一年以后,即使跪在这长阶下,湛无尘仍会回想起他见到陶灼走下长阶的那个夜晚。那时的长阶尽头只有陶灼一人,一步一步从天界迈入凡尘。天边盈盈洒下粉嫩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有意无意地落在湛无尘的发上,鼻尖上,唇上。
月光从云间泄了出来,铺出了一条长路。陶灼踏着路,一阶一阶往下走。他穿着一身藕荷,右手捧着一株桃花,左手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长发。
湛无尘站在这阶下迎着光,总是看不清从天上下来的仙人长什么模样。等走近了,迎风而来的是清雅的花香。抬眼看去是那仙人的眉,是仙人的唇。天然一段风情,全在眉梢,起唇一笑,万千情思,皆在唇角。
停!
这一段有些眼熟,好像百年前经历过。
原来是他!
那日也是,无端出现在眼前,周身笼着花香,还未反应过来胸前就被这人刺了一剑。
湛无尘仰着头,勾了下嘴角,坏点子生成。他规规矩矩道:“见过仙君。”
陶灼对湛无尘颔首:“魔尊。”
湛无尘捻了一片花瓣放在了兜里:“仙君客气。叫我湛无尘就行。还不知道仙君怎么称呼?”
“陶灼。”仙人总是不愿多说的,明明处于盛夏,这气氛像是在雪刚化开的初春。
再怎么样也不能忘记这次来的任务,湛无尘转身掏出车钥匙,顺手打开了车门:“先上车。人界异能部找我们过去。”
一个月前。
烛火肆意的晃动,微弱的光照不亮这空旷的大殿。殿内稀稀疏疏的站了一群人,扯着嗓子在争吵什么。
湛无尘翘着二郎腿懒懒得瘫坐在雕着恶龙的座椅上,怎么坐怎么不舒服,还是要换成大沙发才行。
下面长老们吵吵个不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他们嘴巴里蹦出来,七嘴八舌的也听不清一个字。
又要去杀谁么?他也不知道这群长老为什么杀几个人也要讨论这么久。
他无聊的哼起了歌,把会的歌都哼了一遍,发现这群人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干脆横躺在座椅上睡起大觉。
殿上的长老们吵得口干舌燥,决定中场休息一会儿,这才发现座上的人早就呼声漫天了。
一旁的侍从忙推醒了湛无尘,他迷迷糊糊从位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啊……结束了?”
腿还没迈出去一步,就看到殿上乌压压的一群魔全都盯着他,吓得他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咳咳…还有何事?”
一位长老向前迈了一步:“回尊主。天界近日倡导‘爱与和平’政策,派了一位仙长与我族联姻,不知尊主是否有人选。”
什么狗屁爱与和平,怕不是派人来监视。
不过这些长老之前报了一串名字原来不是要砍谁头,是选谁去联姻,这个问题不是很简单吗?
湛无尘慢悠悠地回道:“我啊……”
一位急性子长老立马跳了出来:“尊主,天界派下来的可不是什么漂亮仙女,还请尊主三思。”
这急性子长老这么多年打断他说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湛无尘无奈摇头:“我啊不知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这一套,人类一百年前就提倡自由恋爱了。我们魔族也要跟紧时代的脚步,就让这仙君自己选。天界都说了爱与和平,你们整天这么吵哪里和平了。好了,闭嘴散会吧。”
几百年前,魔族败落之后便与天界签订了条约,搬到了地下,居住在地府隔壁。虽然常年在地下居住,不见天日,但是地下的环境更符合魔族的生存,这么多年来魔族也没什么异议。后来人类随着时代的发展,进入了高科技时代,把生活在地下的魔族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湛无尘身为魔尊,日子过得像是一个贫困村的村长,十分眼馋现在人类的生活,他们魔族就是一群只知道力量不知道脑子什么的族群。上一任魔尊就看在他有脑子的份上,或许能改变魔族目前的生活状态才让他即位,自己跑去隔壁地府潇洒去了。可就凭湛无尘有最智慧的脑瓜子也带不动这一群肌肉族。
他很疲惫,很心累,或许天庭来的仙君是有脑子的,哪怕来这里别有目的,希望可以给魔族带来点改变。
他掏出手机,点开上次去人界保存的锦鲤图,心里默念着,保佑魔族。
下载的游戏通关了,上次从人界带的十几个充电宝也被掏空了。湛无尘躺在床上浑身发痒,没错他网瘾犯了。离开互联网已经快一个月了,上次网上冲浪带回来的东西已经被盘包浆了。
魔域的生活就是这么的枯燥且乏味,人类的娱乐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到地底下。哦,不对隔壁地府也发展的不错。
科技的风请吹向魔域。
小货车在漆黑的夜里快速地行驶着,虽然人界修了一条专属于从魔域通往异能部的快速通道,但是也要在路上开一个多小时。这是陶灼第一次坐上车,新鲜感被眩晕取代,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念起了静心咒。
湛无尘余光撇了眼副驾,心里直叹天意弄人。
虽说当年被刺一剑,但自己早已经获得新生,况且过去百年。当时的痛感早就淡忘了,更何况自己那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可是胸口又不能白被刺,多少要干点恶心人的坏事。
开着车都有点犯困了,嘴巴闷得慌。
“陶仙君这次下来真是为了联姻?你喜欢啥样的我帮你找找?”湛无尘随便找了个话题。
闭着眼的陶灼抬起手,拿着那支桃花点了点湛无尘的小指:“是你。”
冰冷又无情的声音钻进了湛无尘的耳朵里。
车内的光线暗淡,但身为魔族湛无尘在夜间的视力也是极好的,他看清了被点的小指上缠着一条红绳。这绳长长、蔓蔓的,连上的居然是陶灼。
车窗钻进来的风吹得红绳晃了又晃,但怎么也吹不走、吹不散。湛无尘不信邪的扯了扯,绳子却扯不断。
他勾了勾被栓柱的小拇指,慌慌张张地说:“这……这不会是那个……”
“月老无意牵的红线。”陶灼说着无奈。
“那日年会月老喝多了酒,输了游戏无意牵上的。天帝便派我下来做任务,事成后就能解了。”
湛无尘看看红绳,他心里的坏点子越长越大了。他诚恳道:“我一定积极配合陶仙君完成此次任务,争取早日还仙君一个自由身。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魔域这百年来一直困在以前的日子里,基本没有发展,我是想请仙君帮我们做个扶贫工作。”
陶灼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请求:“但我不一定能帮上什么。”
一路上湛无尘不停地讲魔域的落后、贫瘠,又说起他对未来的畅想。他很久都不曾提起这些了,和魔域的长老讲他们觉得是尊主还没长大是小孩子的妄想;同异能部里的人说,他们虽是点头迎合,但总是处处防备不愿帮他。
他心里也知道陶灼不一定会帮他,那是天上的神仙,指不定心里对魔族还有怨恨。但是多一个人多条路,就算他刺了一剑又如何,如果能让自己的族人过得好一些,再给两剑都没事。
说话间车已经停在了异能部门前。异能部部长早早的等在门口,准备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部长拄着拐杖,一边引着仙长往里头走,一边介绍道:“这里是人界异能部,大部分都是些妖、鬼,还有一小部分是人类有异能的。唯一一个特殊的就是后头那小子,他是这里唯一一个魔。加上您的话,这里头各界都齐全了。我呢是这里的部长,姓张。”
陶灼点点头,应了句张部长好。
湛无尘在后头嘟囔:“我每次来也没见得你这么热情。”
部长回头瞥了一眼:“得了吧。你小子,你第一次来我不是也亲自出来接你的。”
湛无尘不服气道:“是,你是出来了。可一看到魔尊是个屁点大的孩子你扭头就走,我当时好歹也快百岁,有这么不被待见吗?”
部长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办公室去,把桌上的文件递了出去。
“这是近一个月堕魔的记录,与之前比是翻倍的量。这些天一直在检测魔气数值,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我们需要仙君和魔尊的帮助,人界按现在的人手已经不够了。”
湛无尘仔细翻阅数据,堕魔的增长他是知道的。但是魔气值突然陡增是不可能的,魔域不存在跑走任何一个魔。
这里有很大的问题,人界出大事了。
张部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个是魔域向人界申请的电力基站和网络信号塔,已经审批通过了。只要魔尊答应协助处理堕魔和魔气的事,我在这里盖个章,明天就派人去搭建。”
“可以可以,你赶紧盖。”湛无尘想都不想连忙回答,生怕对面反悔。
张部长在文件上盖了个印:“明天有一位人类小友同你们一起,叫钟楠。他是计算机系毕业的,本身有异能主要操作测魔仪。你不是成天说着你那伟大理想,正好我们人才输送,去你们那指点指点。”
湛无尘知道人界总是要放一个监工在他身边,不然也不放心他在人界四处走。反正这各方利益,他也算不上亏。等这小友去了他魔域定是要好好压榨压榨,魔尊在人界也不是白打工。
“行了,我去通知人界领导。仙君和魔尊就在异能部留宿一晚,之后的行动我们再通知。小尘,正好把你那一行李的充电宝充满,虽说要派人去搭建,但建成了还需要一段时间。”张部长推开门走了出去。
兜兜转转还是要在人界偷电,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湛无尘轻车熟路的把陶灼领到了自己在异能部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