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十五分，陈阳工位上的水壶开始咕嘟咕嘟的冒着水蒸气。
开放办公区醒了大半。她把茶叶投进盖碗，热水倾泻而下，茶叶在热水里翻滚舒展。这套茶具占了桌面三分之一，公共部门委婉提醒过三次“注意办公桌整洁度”，她都当耳旁风。反正张莉偶尔也来蹭茶喝——经理都没说话，别人自然闭嘴。
茶香飘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
“又开始了？”张莉晃过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三明治和豆浆，“你说你这套仪式，哪天总部来个老外参观，以为咱们这儿开茶艺班的。”
陈阳头也没抬：“那正好，我收个门票，贴补下季度差旅费。”
张莉翻了个白眼，拉过椅子坐下。两人同岁，都二十七，但张莉看起来更瘦削些——不是天生的瘦，是那种气血不足，睡眠也不足的瘦。突出的小肚子也佐证了这一点。她工位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补这个的，补那个的。
“预算的事，”张莉压低声音，“差旅费砍百分之十五，你们商品部虽然受影响，但四个督导那边也砍了，李胖子昨天跟我闹了一小时。”
陈阳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我列了优先级。必须现场巡的店标红，可以电话指导的标黄，剩下的……”她顿了顿，“先放放。”
“开发区那家新店标红了？”
“店长人实在，但数据这块儿，惨不忍睹啊，那报表给你看的一塌糊涂。得手把手教。”陈阳说，“而且那边商圈目前就这一家店，可得打好了底子，现在不盯紧，以后全是雷。”
张莉扫了眼表格，点头：“行。对了，培训部新来个人，今天到。云姐招的。”
“云姐自己不来？”
“下午到。”张莉看了眼手机，“她让我先给新人安排点基础工作。你盯着点，新人要是问数据，该给的给，但别讲太深。”
“怕云姐觉得我们越界？”
“云姐那个人，”张莉斟酌用词，“喜欢自己把控节奏。你给人喂太饱，她反而觉得你抢戏。”
正说着，入口处传来声响。
两个人同时抬头。
来人是个高个子女生，穿了身炭灰色西装套装——不是正装那种刻板，是剪裁宽松、带垂坠感的款式。短发利落，肩上挎着个巨大的托特包，手里端着杯星巴克超大杯。她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目光准确落在培训部那两个空工位上。
然后径直走过去，包往桌上一放，咖啡杯在右手边摆正，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动作快且利落，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新来的？”赵君君滑着椅子凑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她可真高呀。哎，阳仔，你猜猜她有没有一米八？”
“云姐就喜欢这样的。”林惠从行政部抬头，“说是‘撑门面’。”
“撑门面有啥用，能填KPI吗？”赵君君嗤笑，“去年云姐招那个，那是风风火火，干了四个月走了，说受不了流程慢。还是得能留下才算呀！”
陈阳没接话，看着新人插上电源，打开电脑，掏出笔记本和笔，放在一边。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几年前自己刚来时的样子。“这套流程完美适配每个新人。“
九点半，张莉拍拍手，张罗道：“十分钟后二号会议室，主管会。”
会议室坐了十来个人，看上去都年龄相仿。四个销售督导坐一排——李胖子坐在最中间，旁边是另外三个督导，两女一男。商品部这边，陈阳坐靠墙位置，旁边是赵君君和林惠。培训部两个专员加新人吴晓雯坐在对面。
吴晓雯面前摊着本黑色笔记本，旁边放着那杯星巴克。陈阳注意到，她时不时抿一口咖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会议开始。张莉调出投影：“八月过半，秋季款后天开始陆续到仓。各部门同步进度。销售督导先来，按店铺分组轮流报。”
李胖子第一个站起来。今天他穿了件荧光绿的Polo衫，把他显得更黑，在会议室灯光下格外扎眼。“我管的四家店，上月整体达标，旗舰店同比增百分之十二，主要靠VIP活动……”
“VIP活动具体产出多少？”陈阳打断。
李胖子顿了下：“活动期间销售四十三万。”
“旗舰店上月总业绩一百九十万，四十三万占比百分之二十二点六。”陈阳翻着报表，“而且这四十三万里，有二十八万是同一张单子，我问了店里员工，是顾客要结婚，在店里选了新娘，丈母娘和老婆婆的所有行头。这算VIP活动产出，还是算一次性大单？”
会议室安静了。
另外三个督导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阳，”李胖子提高声音，“销售数据不能光看数字，还要看客户关系维护——”
“维护出百分之二十二的占比？”陈阳抬起头，“李国栋，我不是挑刺。但总部季度核算在即，你这报表交上去，问起来谁解释？”
张莉敲了敲桌子：“数据要经得起核。李国栋，会后把活动明细拉出来重新核算。”她转向陈阳，“商品部，秋季款配货方案。”
陈阳调出另一份表格：“第一批四十个SKU，按店铺级别做了首轮配货。但这里有三个SKU的预估销量，销售部给的比去年同系列高百分之五十。理由？”
四个督导同时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资料。
“那三个是主打款！”李胖子抢话，“今年流行色，而且面料——”
“面料有升级，但是单价涨了百分之十五。”陈阳平静地说，“去年同价位款，最高单店月销不过二十件。你现在按三十件预估，库存压下去，卖不掉谁担责？”
“市场在变化！”李胖子旁边的lisa开口了，她姓王，叫王莎莎，但她喜欢大家叫她lisa，新加入的销售督导，“陈阳，你不能总拿历史数据套现在。”
“那应该拿什么套？感觉？”陈阳看向她，“王莎莎，你现在管理的两家店，去年秋季类似款的售罄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五。今年预估提高百分之五十的依据是什么？请提供市场调研数据或竞品分析报告，否则商品部无法通过这个配货量。”
王莎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好了。”张莉再次打断，“预估数据重新对。商品部按保守方案做首轮配货，销售督导如果坚持高预估，写说明签字。散会。”
人群往外走时，吴晓雯快步跟上来，她讲话语速很快：“阳姐，我能看看刚才说的各价位段销售分布吗？就是不同价格带的动销情况。”
陈阳侧头看她：“培训部需要这个？”
“培训内容得基于真实消费场景。”吴晓雯说，脚步几乎和陈阳同步，“如果店员背的话术都是针对高客单，但实际进店客户多集中在中端价位，那就脱节了。”
陈阳点头：“我发你。”
“谢谢。”吴晓雯腾出手从西装口袋掏出手机，看上去是准备记录，“另外秋季款卖点资料，商品部这边有什么需要特别强调的吗？”
“有些款式升级了面料，真丝混纺，抗皱性提升但价格涨了。得教店员讲清楚‘贵在哪里’。”
“明白。还有呢？”她在手机上快速的打着字。
“颜色。流行色是琥珀黄和灰蓝，但亚洲人穿容易显黑。需要搭配建议。”
“这个我擅长。”吴晓雯语速依然很快，“我学色彩的。对了，面料的具体成分比例有数据吗？洗护注意事项呢？这些店员常被问到。”
“有，一并发你。”
“太好了。”吴晓雯眼睛亮了下，“那我等邮件。谢谢阳姐。”
“不用客气，不过晓雯，你手上不是拿着笔记本嘛，还非要用手机记，当心东西掉了。“看吴晓雯手忙脚乱的，陈阳开始担心她一会儿面对云姐可怎么办。
回到工位，陈阳开始打包数据。邮件刚发出去，内线电话响了。
是云姐。
“阳阳，我景云云。”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下午到公司。秋季培训需要些数据支持，你方便准备一下吗？”
“可以啊云姐，需要哪些？”
“各店铺过去两年秋季款的销售TOP10，按品类和价位段拆分。还有今年新品的价格带分布。”云姐顿了顿，“对了，新来的吴晓雯，你见过了吧？”
“见了，刚才还问我要数据呢。”
“嗯。她简历不错，就是可能对我们的工作流程不太了解。”云姐轻笑一声，“这样，你把数据准备好，下午她来跟我过。你也一起，有些业务背景需要你补充。”
电话挂了。
陈阳放下听筒。赵君君探头：“云姐？”
“嗯，下午到。”
“那新人要遭殃了。”赵君君缩回头，“云姐最讨厌别人跨过她。”
午饭时间，五个人在会议室点外卖。今天吃麻辣香锅，塑料餐盒摊了一桌。
“晓雯，你之前在哪工作？”赵君君边挑午餐肉边问，语速比平时快——好像被吴晓雯传染了。
“4A广告公司，做视觉策划。”
“那怎么想来这儿了？广告公司多高大上呀。”
“之前在外地，想家了，就想干脆回来干。”吴晓雯夹了片藕，说话时筷子没停，“而且在广告公司，甲方爸爸太难伺候。”
林惠抬头：“哎呀，那你来咱公司确实不用对接甲方爸爸了。”她苦笑了一下，“因为那是我的活儿。可你应该也会有别的事儿要操心。”
“比如？”
“比如数据打架、预算扯皮、督导甩锅。”赵君君接话，“你今天开会看见了吧？这才哪到哪。四个督导，四个山头，以后有得吵。”
吴晓雯喝了口自带的美式——她中午又去买了一杯：“我觉得阳姐那样挺好，用数据说话。”
“好啥。”陈阳扒拉着米饭，“掰扯到最后不还是得妥协，惹一肚子气。”
“但至少事儿得说明白。”吴晓雯说，“知道底线在哪儿。”
“我问个问题啊，你们知道云姐什么星座吗？”吴晓雯忽然问。“我先提前做做功课。“
饭桌安静了一瞬。
“云姐啊……”李菲菲慢慢说，“天秤。追求完美，讲究平衡，但……”她没说完。
“但什么？”
“但天秤的平衡，有时候需要压一头。”陈阳接话，“等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了，快吃吧。”
“菲菲，你是上周来的？”吴晓雯没再追问她顶头上司的事情，转而问身边的李菲菲。
“对啊，不过今天也是第一次跟着开会。”李菲菲瞄了一眼陈阳，“没想到，小阳阳平时那么随和，也会炸毛。你是火相星座吧，白羊还是狮子啊？”
“狮子，这么明显嘛？”
“嗯，明显，不过星座也不全准，林惠说她也是狮子，我就真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哈哈哈。”李菲菲看着林惠笑嘻嘻的，得到林惠一记眼刀的回应。“等以后有时间了，我给你们看看八字，比星座准多了。”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吃完了这顿饭。
回到工位上，陈阳整理了云姐要的数据。两点，吴晓雯端着咖啡过来， “阳姐，数据收到了。云姐让我先做初步分析，下午她来了直接讨论。您能帮我看看吗？”
陈阳看向她的电脑。PPT做了十几页，“表格我不太行，PPT还算可以，我就直接用PPT做了。”吴晓雯有点儿抱歉的意思，“你用PPT就对了，你们部门一般都用这个。”陈阳转过电脑屏幕，手指滑动鼠标。结构清晰，用色高级——灰白主调，点缀暗红。但问题也很明显：太细，太深，太像给商品部做的复盘报告。
“做得很好，”陈阳说，“但有个问题。”
“哪里？我可以直接改。”
“你要清楚你是培训部的。”陈阳滑动到其中一页“‘滞销款颜色与饱和度关联分析’，“这是培训部该做的吗？还是你觉得商品部工作不到位？”
吴晓雯怔住：“我只是想提供完整背景……”
“完整不等于合适。”陈阳调出另一份数据，“看这个，去年秋季培训的店员反馈。最关心的问题前三：1.怎么快速记住新品卖点；2.怎么应对比价；3.滞销款怎么搭。没人问‘为什么这个颜色滞销’。”
吴晓雯盯着屏幕，不停的滑动着鼠标，显得有点儿焦躁。
“在这里，”陈阳放慢语速，“第一个要学会的是：弄清楚谁需要什么。店员要话术，云姐要成交率提升数据。至于颜色为什么滞销——那是去年十一月定货会的事，现在谁也改不了。”
吴晓雯沉默几秒，忽然问：“那如果就是颜色问题导致滞销，怎么办？”
“教店员把它的搭配做好。”陈阳关掉PPT，“或者等打折。或者……等明年直接划归旧货部。”她还记得当年她跟大区的领导们巡店的时候，大区的王总曾经跟她说，“你们商品部最主要的是看这家店有没有这个款式，而不是看这个款式被放在了哪里，跟什么组合在了一起，那是陈列部的工作。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不错了，不要越界去指导别的部门。“
三点整，云姐到了。
她穿了一身浅杏连衣裙，外搭同色系针织开衫，弯曲的短发一看就是精心造型过的，耳畔一颗小小的钻石耳钉。手里拎着只BV的编织包，路过办公区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橙花香气。
“阳阳。”她先走到陈阳工位旁，微笑，“偷偷减肥了？感觉最近瘦了呢~”
“云姐，还是你眼睛毒。”陈阳起身笑了笑，“数据准备好了。”
“好。”云姐的目光转向吴晓雯，笑意淡了些，“晓雯吧？我是景云云。”
吴晓雯站起来——身高优势在云姐面前毫无作用，气势明显弱了一大截。“云姐好。”
“坐。”云姐自己拉了把椅子，“直接开始吧。晓雯，听说你做了分析？说说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陈阳目睹了一场精密的“修剪工程”。
吴晓雯每讲到一个深入点，云姐就会温和打断：“这个角度很有想法，但可能更适合商品部的复盘。培训部更关注如何转化为店员可执行的动作。”
或者：“数据很详细，但我们要考虑一线同事的吸收成本。能不能简化成三个关键点？”
又或者：“配色建议很专业，但店铺实际灯光和这有差异。我们得基于最常见的情况。”
吴晓雯的语速渐渐慢下来，笔记本上的字越写越乱。她中途喝了三次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杯壁。
到最后，那份十几页的PPT，被云姐提炼成五页核心：新品三大卖点、三套搭配模板、三句应对比价的话术。
“很好。”云姐合上笔记本，“晓雯的基础很不错，就是需要更贴近业务一线。这样，阳阳，你下周不是要巡店吗？带晓雯去一次开发区那家新店，让她看看真实卖场。”
陈阳点头：“好。”
“另外，”云姐看向吴晓雯，“总部在推‘新品上市标准化流程’，需要各区域提供案例。你可以吗？”
“我会尽力的。”
“那好。这个案例你来写，下周五前给我初稿。”云姐微笑，“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让总部看到你的能力。”
吴晓雯张了张嘴，语速第一次卡壳：“但……我对业务还不熟……”
“所以才要学习嘛。”云姐站起身，“阳阳会帮你。好了，我还有个电话会。”
她离开时，橙花香气在空气里滞留。
吴晓雯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习惯就好。”陈阳说。
“她让我写案例……”
“总部月报，没人看。但必须写好，因为云姐会看。”
“那巡店……”
“下周三，开发区。早上七点出发，晚上七八点回。”
吴晓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合上电脑，拔掉充电器，把笔记本一起扔进了背包。
“阳姐，”她站起来，“周三我需要准备什么？”
“平底鞋，笔记本，充电宝。”
“好。”吴晓雯点头，“那我先走了，今天约了人。”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点儿晃，背影有点儿僵。
下班前，赵君君和林惠背着登山包过来——那种能装笔记本电脑和换洗衣物的多功能包。
“新买的包，刚到，正好赶上明天出差，榆林市。”赵君君说，“两家店盘库加新品培训，三天。”
“榆林那酒店，wifi信号都在走廊。”林惠叹气，“我带了本小说，预防失眠。”
“到了报平安。”陈阳说。
“知道。”赵君君凑近，“听说云姐下午来了？新人被修剪得如何？”
陈阳看了眼培训部空着的工位：“正在适应刀锋。”
六点半，陈阳关电脑，清洗茶具。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是吴晓雯回来了，拿了什么东西，又匆匆离开。
陈阳把茶具擦干，一件件收进杯架。凤凰单枞的罐子见底了，她记在便签上：明天补货。
离开办公楼时，天色已暗。街边咖啡馆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吴晓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旁边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开封。
陈阳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路过茶叶铺，老板正要关门。见她过来，又拉开门：“今天这么晚？”
“加班。”
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个纸包：“给你留了半斤单枞，最好的那批。”
陈阳付钱，把茶叶装进包里。纸包温热，带着烘焙过后的暖香。
走出巷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楼的三层，维曼品牌那片区域，灯还亮着三四盏。其中一盏是她的工位，一盏是张莉的，还有一盏……是培训部那边，但没人。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张莉，“走的时候记得关灯，当心罚款。”
窗玻璃反射着城市的夜光，像一块块沉默的屏幕。
她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
包里的茶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明天还得来。
算一算，今天补的单枞，还没到货的普洱，应该够喝上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