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淼是被渴醒的。
她眼睫轻掀,恍神几秒,视线不自觉地往右手边的床边移去,但那处以及房间的其他地方都浸在沉沉的夜色中,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温淼抬起软绵无力的手,眉头拧起,在枕头旁摸来摸去。
找到了手机,她看到上面是新日期的晚上七点,也就是说她昏睡过去一个白天。
两侧的太阳穴酸胀,温淼嘴唇微张,试图发出几个音,可嗓子里像是藏着沙砾,说不出来话。
都是靳舒,趁她昏迷,先后偷亲了她两回,喂了两次药,榨干了她口中所有的水分。
现在她醒过来,那个罪魁祸首却消失了。
温淼带着怨气,手指戳进与靳舒的聊天框,脑海中不断想到昨天发生的事,胸口闷闷的,上面的字删删改改,最终变成零。
走廊外传来动静,好像有人要来。
温淼按灭手机上的屏幕,顺势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
门开了。
“温小姐,您醒了吗?”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温淼心间漫开一阵空茫,轻咳几声,证明自己醒了。
“那我开灯了。”
房间由暗转明,温淼下意识闭上眼睛,缓了好久才睁开,目光往声音源看去,那是一位年轻女孩,看着和之前别墅里穿娃娃领裙子的女生年龄相仿,头发在头顶束起清清爽爽的高马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上穿的是奶黄色的佣人服,手中正端持一杯水,也同样在看她。
她大大方方介绍说:“温小姐,我叫陈好,是南苑的临时工,您可以喊我小陈。”
温淼淡淡回了嗯字。
小姑娘走来,递出手上的温水。
温淼想发出一个谢字都很艰难,接过水,她几口喝尽,才迟迟吐出:“谢谢。”
“不用客气。”小姑娘说,“温小姐,要吃饭吗?靳总给您做了雪梨山药粥,走之前特意交代我让您喝药前吃。”
“不吃,你去忙吧。”温淼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翻身背朝她。
“温小姐,我不忙。”
“靳总说我这份临时工作主要是为了照顾您到病好,不把您照顾好,工资也拿不到。”
“你告诉她我都吃了。”温淼闭上眼。
“这不行,靳总说还要拍下您吃完饭和喝完药的空碗。”小姑娘用很难办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怜。
靳舒怎么这么烦人。
温淼不吃压力说:“倒掉。”
“温小姐,”女孩声音哽咽,顿一秒,“我是南城大学的大四应届生,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最近她生病住院,急需医药费,靳总说您不吃饭不喝药,我的五倍工资也没有了。”
温淼心中烦躁,伸出一只手揉在额头上,卡在要听到啜泣声时松口,“端来吧。”
“好的,您稍等。”小姑娘声音一改颓丧,语无伦次重复,“我马上。”
她转身带起一阵风,两侧垂落的床单跟着小幅度摆动几下。
等她走了,温淼坐起来,竖起枕头,肩背靠在上面,捞起手机,手速飞快敲打:
【靳总,威胁一个小姑娘,算什么能耐。】
【算我看错你了。】
温淼发完,对方秒回。
进水:【嗯。】
靳舒是神经病。
听着外面的动静,温淼又敲了两个字:【去死。】
放下手机,那个叫陈好的小姑娘又进来了,手上多了两个碗。
端到温淼眼前,她看到一碗是粥,一碗是苦药。
“先喝粥,再喝药。”她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眉眼间闪出几分犹豫,温淼尝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粥顺着喉间落下,暖意浸到四肢百骸,身体的虚弱感消散些许。
这期间,陈好站在床边盯着她。
温淼余光留意到她,嚼完口中的东西说,“你可以坐下。”
陈好受宠若惊,应好,她搬来凳子,双膝贴着床中坐下。
“你奶奶的钱凑够了吗?”温淼垂眸,勺子在粥里面搅来搅去,似在等待粥降温。
“凑够了,靳总是个大好人。”陈好面露喜色,“她是学校的股东,经学校反映了我的情况,靳总便派专业的人来调查,确定属实,她提出愿意出我奶奶的手术费、术后康复费,还有我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腰边的手机存在感突然变强,温淼想到她刚骂过的人。
“……”温淼看她,“所以你骗了我,我吃不吃饭,喝不喝药,都不影响靳总这位大好人对你的资助。”
“不,不是。”陈好舌头打结说,“平白无故受人帮助,拿那么多钱,真的是良心难安,我再三告诉靳总了,我的生活费和学费不需要她给我,我会自己挣,但我奶奶的手术不能耽误,手术费和康复费算我借她的,等我出学工作后,一定会全额还给她。这次来南苑照顾您就是我找的兼职,靳总的要求是真的,确实会影响工资,我真的没骗您。”
温淼没再说什么。
喝碗粥,又把汤药很快喝了。
陈好接过碗,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摆放整齐,掏出手机,规规矩矩地拍了一张照片,点击发送。
温淼稍侧眸,不小心瞥到小姑娘手机里备注为“靳总”的头像,不再是狗头照,是很官方的企业名称头像。
不是私人的联系方式。
在小姑娘拍完照片起身的瞬间,温淼收回视线,“你晚上在这住吗?”
“在这住,这里离学校和医院太远了,学校没课,我奶奶那边也有专业的护工照顾,我明天再去看奶奶,现在我的任务是照顾温小姐,”陈好弯下腰,把两侧的碎发挽在耳后,眼睛亮晶晶看着她,“您明天想吃什么?”
“都可以。”温淼不经意问,“你知道,你们靳总今晚会回来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帮您问问。”陈好见状要掏手机。
“不用问,我找她没事。”温淼制止。
“哦,好。”陈好走出门外,半分钟后身影又出现,“靳总说您晚上有任何难受的地方都可以给她发消息,她会转达我。”
温淼的手按在被子上,“我知道了。”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温淼缓慢拿起手机,对话框还停留在“去死”两个字,她长按,上面只有删除键没有撤回键。
对着屏幕发呆两秒,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脸,下垂的嘴角,泛红的鼻尖,带雾的眼睛,简直是鬼不鬼人不人,越看越陌生。
手捂在心口,那里面好像被浊水漫过,凉意攀爬到脚踝。
这些年她把所有的罪名强行摁在靳舒的头上 ,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如果不是靳舒的违约和欺骗,她们之间就不会分手。
可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如果靳舒告诉她是市长千金,告诉她有数不清的钱财,她还是会复刻当年不带一句问责,一走了之。
种种借口,不过是为了遮掩独属于少女时代的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光鲜亮丽的包装虽然可以去除过去的留痕,但终究是体表的,温淼曾有过无数次因为别人的一个神情,一个动作,抑或是一个字词,被突然涌出来的记忆打败得体无完肤。
靳舒,她就像是有两种功效的药,靠近她可以吃到解药,远离她会吃到毒药。
温淼闭上眼眸,眉宇间尽是无措,她后仰,身体深陷在柔软之中,十指移到脸上,些许灯光顺着缝隙渗进来,心中响起魔鬼的低语。
不能放手。
千万不能放手,哪怕是用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哪怕她会恨你,也要拼尽全力将她的肉身拷上枷锁,禁锢在眼前。
她不值得被正常对待,要怪就怪她不自量力,搅乱了一潭黏稠的污泥,一旦染上一点,便休想再清洗干净。
沉寂的房间里传来铃声,隔断了源源不断冒出的低语。
温淼反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备注,眸中的混沌隐退几分。
她点击接听。
“亲亲Cloud,最近工作顺利吗?快一周都没有消息,说实话我都有点想你了。”琳达的语气肉麻又暧昧,说完后,电话里隐约还有细碎的摩擦地面声响。
“那我明天回去。”温淼面无表情说。
“别,宝贝,距离产生美,我们还是下周老时间见叭。”琳达大变嘴脸,又换话题说,“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声音听着不太对?”
“嗯,感冒了。”温淼恹恹说。
“南城不是偏潮热,怎么还会感冒,不会是我的Cloud见了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淋雨生病了?”琳达一阵见血,正中要害。
“......”
温淼沉默。
琳达擦完眼霜,坐回床边,她没有听到回话,狐疑地拎起手机看了一眼,见屏幕上还显示通话中,顿时惊呼:“不会被我猜中了吗?”
“......不是。”温淼慢吞说,“是我的一个朋友。”
琳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拖长声音:“哦,是朋友啊,说来听听,我可是谈过几十段恋爱的人,帮你朋友分析一下。”
温淼伸手反复揉搓眉毛,嘴唇张开又闭起。
“怎么朋友不让你告诉别人?”琳达善解人意说,“我懂,那我就不听了。”
“不是。”温淼说,“她碰到了前女友,对方对她既冷淡又关照,但是她......朋友想旧情复燃,被前女友拒绝了。”
“你朋友现在是什么反应?”琳达问。
“她,”温淼顺着她的话吐出一个字,“很难过,淋雨生病了,我今天去看她,被传染了感冒。”
琳达啧了两声,挺会自圆其说。
温淼握着手机的手收紧,若无其事问:“怎么了?”
琳达:“按我的经验,她在装。”
温淼:“......谁在装?”
“你朋友,”琳达顿一下,“的前女友在装。”
温淼莫名松一口气。
琳达的声音带笑:“这一招在恋爱中叫欲擒故纵,其实就是还喜欢你,你的朋友,但是在等一个时机。”
温淼:“欲擒故纵?”
“对啊。”琳达说,“高端的猎人一般是以猎物的模样进行伪装,你朋友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身体恢复好,再伺机而动。”
温淼咬着下嘴唇,似在思考。
琳达话锋一转:“你朋友谈了几年恋爱?”
“不清楚。”
“是两个女孩?”
“不了解。”
琳达控诉说:“我的宝贝,这个问题你说不了解不会良心作痛吗?”
“我没有良心。”
琳达故作捂住受伤的胸口,戏精说:“这句话像是一把盐,本来在北城看不到你,胸口是痛的,现在痛上加痛。”
温淼没耳朵听,嫌弃说:“少看点青春疼痛电影。”
“你不明白,人到中年就爱看点又尬又虐的文学。”琳达干笑两声,“对了,下周工作处理完,我会让你的助理立马给你买票回北城喔,可不要有了新欢忘了旧娘。”
琳达的中文用词,温淼时常感到奇怪,她顺着话纠正说,“按照新和旧,南城才是旧的。”
“那就不要为了旧娘,忘了新欢。”琳达说,“我和大家都在北城等着你呢,有些门实在迈不过去,那就凿穿了进,千万不要留什么遗憾。”
温淼回:“嗯。”
“冷到我了。”琳达说,“好了,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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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折断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