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欣好像清醒了片刻，变得更加痛苦起来，双手捂着脸，哭声支离破碎地溢出来。
关观沉默地看了她许久，轻声问：“您想家吗？”
“不……”她下意识地否认，又掩饰般，坚定道，“不。”
她吸了一口气，抬头，似乎才开始看到关观，眼里竟是悲伤难过：“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
事实上，并不。
“过年了吗？”她看向日历，陷入了某种回忆，“今天是情人节啊。你知道它又称为什么吗？它也是瓦伦丁节，是为了歌颂瓦伦丁为纯洁的爱牺牲自己生命的痴情行为。……这是你父亲和我说的。”
关观觉得可笑。
这就是母亲牺牲自己生命力来维持爱情的原因吗？
房间安静了许久，关欣转头看向他：“你见过你父亲生活的地方了吗？那里怎么样？有没有他小时候玩的玩具？或是他读书时候阅读的书籍？告诉妈妈，好吗？”
关观似乎只有这个时候能得到被连带着的温情与爱，他扯了扯嘴角，说：“遗物都被爷爷收走了，我一件都没看到过。”
关欣又安静了。
关观觉得这个屋子是如此的窒息。
“去你房间的书桌柜找一下，那里有我去年给义安准备的情人节礼物。……我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又怕他会提前发现，所以放到了你的房间。他一定不会提前找到的。他以前总说了解我心里想的每一个念头，说我永远无法给他制造任何惊喜，他一定不会想到我还可以把东西藏在你那里……”
关欣絮絮叨叨地说，并不在乎关观有没有在听，又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她只是细细诉说着那点甜蜜。
关观在自己的房间找到了一对手套，他交给关欣，却被摇头拒绝了。
关欣说：“义安已经收不到了，但他的儿子可以代替他。给你吧，就当是今年的新年礼物。”
……多么可笑。
关观没得到一句新年快乐，没得到一封红包，但得到了遗留下来、过期的、被转手的礼物。
他走出那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出租屋，杂乱窄小的巷子有鞭炮红屑，也有散落的红包纸，以及糖果饼干甚至烟花的包装袋。
这条如同红毯一般的路，踩下去潮湿，脏污都藏在下面。
出了小巷，拐角有一排垃圾桶，那里有许多袋生活垃圾，也有被丢弃的九十九朵玫瑰花，关观将那副手套扔在了那里，伴着恶臭，与玫瑰花一同腐烂生蛆。
情人节的街道上有许多牵着手的情侣，花店大大写着促销价，每对情侣似乎都配对了一束或小或大的鲜花，爱情的粉红气泡令人生厌。
情人节……如果不是关欣提及，关观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与自己无关的节日。
风有些大，他将下巴缩进了围巾，想起了此刻应该在家里待着的谢嘉闻。
高三好像是明天开学，既然如此，请苦命的学生党出来吃顿饭吧。
他打开手机，在电话键盘上按着一个个数字，拨给谢嘉闻。
他和谢嘉闻有微信，前不久才加上的，但没有交换电话号码。
只是关观看过对方的资料，记了下来。
冰冷的手机屏幕贴着耳朵，“嘟——”的拨号声在耳畔响起，关观心想：说不定谢嘉闻会因为是陌生来电而直接挂断。
他正准备听完所有的“嘟”声自动挂断之后，再去微信找人，但在第一声“嘟”结束的那一刻，听筒传出电流声，电话拨通了。
“……”
“……”
“……”
三秒的沉默，耳畔只有对方微弱的呼吸声和夹杂着电流的风声，谢嘉闻估计等不到对面的主动开口了，于是问：“关观，什么事儿？”
“……”
关观呼吸一滞，没想到谢嘉闻知道是自己。
他攥了一下拳头按在有些酸涩的心脏处，走到这条街的拐角，看到那间熟悉的文具店。
“……没事就挂了。”
“等会儿。”
关观的喉咙也有些发紧，清嗓子般咳了一下，还是有些莫名的紧张，干脆坐在了文具店门口的长板凳上，说：“我刚去看了我母亲。”
“……辛苦了？”
关观觉得对方沉默之后的无话可说有点好笑，但又觉得自己也好笑。
他把那句无厘头的话圆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在致远路的那间神奇小卖部，你有什么要帮忙带的东西吗？”
谢嘉闻沉默了一秒，说：“不必了，谢谢，我高三了，一只水笔就够用了。”
这间神奇小卖部其实更多的是乱七八糟的文具，和小朋友喜欢的稀奇古怪的玩具，关观和谢嘉闻还是朋友的时候，经常在这里逛。
主要是关观逛，谢嘉闻陪，不过乱七八糟的文具和稀奇古怪的玩具最终都塞到了谢嘉闻的书包里。
关观轻笑了一声，又明知故问：“你明天开学吗？”
“应该……是吧。”
“假期的最后一天，”关观看着那些甜蜜的情侣，停顿了一下，语气如常，“要不要出来吃顿饭？”
“……”
关观有些不妙。
“我在吃着了，改天吧。”
“……情、人、节，你和谁出去吃饭？”
竟然是情人节吗？
谢嘉闻看了一眼餐厅里的各种鲜花，和每桌客人的情浓意浓，才后知后觉。
只有需要过情人节的人才会对这个节日这么关注，谢嘉闻压根没察觉到，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不动神色地对电话那头说：“同学。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说罢，就挂断了。
手机屏幕显示着联系人的备注“关观”，这是他当时想着怎么破冰的时候悄悄照着资料存下来的号码，但这还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通电话。
谢嘉闻关了手机，听到对面问：“你那个……哥哥？”
他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打扮精致的陈橙，抿了抿嘴。
钱山和陈橙两家是世交，在拜年期间，钱山发信息给谢嘉闻，说怕被发现，把卷子都交给陈橙让其转交，而他被勒令除了跟着父母拜年以外，其余时间不准出门。
开学之后再还也不是不行，但陈橙今天约了出来吃饭，谢嘉闻想到过年前对方从没爽约过，就赴约出门了。
现在一想，情人节、谢返的话，情况似乎不太妙。
陈橙的表现很正常，好像只是同学间单纯地约出来吃顿饭，想到了什么，说：“谢返说你们关系很好呢。”
“……年后你们还见面了？”
“商讨我哥的婚姻大事嘛。我和我哥关系好，所以跟过去了，不知道他个小孩凑什么热闹。”
谢嘉闻听这语气，有些怪异，问：“你觉得谢返怎么样？”
陈橙想了想：“有点敏感娇气的小孩？感觉挺神秘的。”
……谢返还有两副面孔呢。
“不过感觉他和他家里人关系不怎么样。”
何止。
对着所有亲人都是无差别的疯。
“你对他印象不好吗？他说你今年对他态度很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亲哥哥的原因。”
简直倒打一耙。
不过谢嘉闻懒得解释，虽然不知道谢返在装什么，但和他无关，而且谢返是个定时炸弹，暂时不能让陈橙去质问对方，否则这个疯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谢嘉闻敷衍道：“没有的事，他想多了。”
陈橙“哦”了一声，觉得以谢嘉闻这爱答不理的劲儿，也就熟悉的人知道没有恶意，不然换谁都烦。
她小的时候还觉得谢嘉闻贼装来着。
不过的确长得很帅。
去除了学校里的三件套校服，他远超于其他同龄人的气质更凸显了。
穿着深灰色格纹长袖衬衫配套可拆卸围巾，倒三角的身材好似模特一样，立体深邃的五官却配了个浅瞳，削弱了攻击性，让人觉得干净清爽。
她装作不经意问：“你是要去学财经，对吗？”
谢嘉闻点头：“对。”
“对你来说，学习压力应该不是很大吧？”
他有些莫名，说：“对你来说应该也还好。”
对方也算成绩优异，何况家里给她的压力不算大。
陈橙大方承认：“对啊，所以，我们可以早恋的吧？”
“……”称得上是措不及防。
陈橙其实有些紧张，但她仍然笑着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现在知道了。抱歉，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啧。”好干脆啊。
青春期的情感萌动还是见色起意，陈橙也说不上来，但她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去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悸动之后立刻告知。
陈橙被拒绝后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好装”，她喜欢谁谁就该兴高采烈地应下才对，不过这种少女的狂妄也只是一瞬的，她能清楚世界并不围着她转。
其次才后知后觉有些难过。
初次心动，宣告无疾而终。
但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耸耸肩，说：“好吧，就当你没眼光。”
谢嘉闻观察着陈橙的表情，没察觉到太多不对劲。
总感觉像是被喊出来戏耍了一样。
不过也好。
吃完饭过后，陈橙把卷子和另外一个绑着蝴蝶结的盒子给谢嘉闻。
“虽然你拒绝了本小姐，但我不介意把这个事先准备好的礼物给你。”
谢嘉闻接过卷子，把礼物退回了。
陈橙咬了咬唇，有些难堪，转身就走，走了一半，又气冲冲走回来：“你不会在我走后就拿我去跟别人炫耀吧？”
谢嘉闻后退两步，有些莫名：“……有什么好炫耀的？”
被喜欢的人告白、对喜欢的人表白成功，这两件事才是人生乐事。
不过他这句话更像是在嘲讽：你有什么值得被炫耀的。
出于这么多年的朋友交情，陈橙知道对方不是这样的人，但出于被拒绝的不爽，她诅咒对方这个直男思维这辈子都谈不上恋爱。
陈橙转身，刚走一步，又转回来，抬了抬下巴：“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别着急回答我，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喜欢而不自知的人。”
毕竟刚拒绝对方，谢嘉闻照做了，脑子里检索了一番，上到所有认识的未婚长辈，下到所有认识的同学，一个个身影飞速闪过。
有一张脸，闪过两次，一次是长大后成熟优雅的关少，一次是年少时青涩活泼的关观。
这两张脸都分别比其他人的身影停留得要久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没有。”谢嘉闻说。
“行，那看在我们往日交情的份上，你对外得说，是你追求我未遂。”
“……你虚荣心挺强。”他评价道。
“怎样？我可不想以后别人聊起我的情史，发现我在追求爱情这条道路上是从被拒绝开始的。”
年纪轻轻，想的不少。
谢嘉闻点头同意了。
就当送个人情。
陈橙把常年扎起来的马尾放下了，有些卷曲弧度的长发披着，让谢嘉闻联想到了他的母亲。
略微浅色的长卷发，总是侧着披在一旁，绑着蓬松的辫子，以免画画时头发沾上颜料。
没有昂贵的饰品，裙子也总是基础款，质朴又温柔，脸上是带着病气的苍白。
他突然叫住了陈橙，问：“爱情很重要吗？”
陈橙瞪了他一眼，以为他在故意嘲笑自己，没好气说：“哈利波特说，爱是最伟大的魔法。星际穿越说，爱是我们唯一能够感知的超越了时空维度的东西。”
但在谢嘉闻的生命里，他体验到的爱并不伟大也不高深，只能操控他人。
他问：“你觉得，爱，会让对方妥协低头吗？”
陈橙有些惊奇地看他，反问：“你爱而不得啊？”
“……好奇。”
她不假思索：“当然。各大名著都这么写，什么上位者为爱低头，清高者为爱疯魔。”
足以证明爱情故事都是一个人的圆满和另一个人的悲剧。
谢嘉闻母亲和关观母亲就是活生生的悲剧例子。
既然爱情总让人一胜一负，那么，谢嘉闻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回过神，看到陈橙盯着他，眼神古怪：“你不是刚说没有喜欢的人吗？”
是没有，但现在有要引诱的人了。
谢嘉闻没回答她，只是提醒道：“大小姐，别太执着于文学浪漫，爱还能让人倾家荡产、尊严尽失。”
对着一个刚表白失败的人这么说，不只是失礼，更是嘲讽和侮辱。
陈橙气冲冲走了，连发丝都在跳动。
她和母亲不同，没有病弱，没有执念，虽然浑身都妆点了精致与华丽，但那些奢侈品发夹、首饰、衣物，并没有掩盖住她本身的青春靓丽，她的灵魂是那样轻盈。
那是鲜活的生命。
谢嘉闻目送了陈橙的背影离去，刚一转身，就看到缓缓坐着扶梯上来的身影。
隔着老远，被许多鲜花气球遮挡，他精准捕捉到关观那张看上去能把牙齿咬碎的笑脸。
“……”
真是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