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枕心不在焉道:“真暖和,我也想要。”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是萧晏在问她,她连忙收回手捂住嘴,惊恐地看着萧晏,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萧晏的眉梢浮起笑意,轻轻说了声:“好。”
走出萧家,望月牵着白玉狮马匹候着,檀枕左右瞧了瞧,“牛车呢?”
“太迟了,我们要去追他们。”
言罢,萧晏翻身上马朝着檀枕伸出手,檀枕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这么冷的天还要骑马过去,等到了伽蓝寺她不得被冻成大冰块啊。
“我……我不想去了。”
檀枕说着话脚下往后退了两步,她想跑,但是她不敢,以萧晏的秉性定然是要把她抓去的,日后还不知怎么欺辱她呢。
萧晏闻言当即黑了脸,“你说什么?!”
檀枕委屈巴巴地将手放在萧晏的手心中,瞬间觉着被一股强大的劲儿拽走,再次睁眼时她已然坐在了马背上。
先前萧晏逼她学骑马的时候也没觉着有多么可怕,现在心里竟然比自己学的时候还要紧张。
萧晏的呵气拂过她的耳边:“我骑马带你可是委屈你了?”
檀枕紧紧抓着缰绳摇了摇头,又听萧晏问着:“那你为何不想去?”
她小声说着:“冷。”
檀枕早已在心里咒骂萧晏八百回了,谁乐意跟他去了?伽蓝寺又远又冷的,吃不好睡不好的,更何况这厮还不让她回去,到哪里都是给他当下人使唤,谁乐意啊!
萧晏握住檀枕的手,檀枕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萧晏狠狠握着,“你再躲我,等会到了山里我就把你丢去喂狼。”
第一次见檀枕的时候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后来檀枕在他面前颐指气使的,如今倒是分得清大小王了,懂得做小伏低了,萧晏对此甚是满意。
“今日祭祀陆晚也会去吧?”檀枕倏然问着。
萧晏从前和陆晚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单是听见陆晚的名字就觉着来气,他冷冷地“嗯”了一声。
檀枕的面儿上清晰可见地露出了几分笑意,她正想着今日如何逗陆晚呢,就听萧晏说道:“你别想着让他来带你走的事儿,如今你是我萧晏的小妾,就算是天南地北我也会把你抓回来的。”
檀枕仰头“嘿嘿”一笑,“我并没有想着让他带我走啊,我在想他那么有钱一千五百两对我很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吧。”
寒风拂面,萧晏发髻上的红璎珞迎风舞弄,他嗤笑:“是不算什么,但是陆晚不会这样做。”
檀枕不懂,陆晚那般在意她,为何不愿出这一千五百两银子。
萧晏对檀枕也不藏着掖着,“建康城有换妾的习气,旁人不在意,那是因为妾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但在陆晚的心里你并非物件,若是用买卖一说,那你和青楼里的花魁又有什么区别?”
檀枕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从前她在扬州时如此傲娇,怎能为了摆脱萧晏而自降身份呢?
她做不到也无法接受。
“不要做自降身份的事情,你是刺史嫡女,就该拿出嫡女的模样来,无论何时都不要自甘堕落。”
这是士族对世家女子的要求,萧晏如今教给了檀枕,是真心想把檀枕当做士族贵女去对待。
檀枕小声嘟囔:“谁家嫡女给人做妾啊,要是阿爹活着就好了。”
萧晏不语,他不想让她做妾了。
出了城,就得赶紧去追他们了。
“坐好了。”
檀枕没回过神就被白玉狮颠的后仰,一下倒进了萧晏结实的胸膛上才松了口气。
萧晏垂眸看着她惊慌的模样,唇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檀枕见萧晏不语,她心安理得地靠在他的怀里,又觉着寒风刺骨,她双手抓着萧晏的鹤氅把自己裹起来。
一时间她的小脸上甚是满足,真的好暖和,一点也不冷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冬天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萧晏抄了小路骑马上山,抵达伽蓝寺时其他人尚未到,他和檀枕在伽蓝寺前等着人都到了再进去。
檀枕下了马在伽蓝寺门前跑来跑去,四处瞧瞧,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自打她来了建康都没出过萧家几次,更别说出城了,今日倒是难得出来,天气也不错,她在石阶上站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又从大袖袋里拿出两块糕,出门前特地带的,怕饿肚子。
“饿了?”
檀枕低头翻弄着,随口道:“不是。”
她将两块糕弄碎放在石阶不起眼的角落,萧晏不明白这是何意,又听檀枕说着:“我阿娘说当年和我阿爹成婚数年都不曾有孕,她就去庙里烧香拜佛,庙里的僧人告诉她多行善积德,定会心想事成。”
“在她下山途中,将几块干了的糕弄碎一路洒在石阶上,听见雀儿扑棱棱飞来又飞走,那时也是凛冬,夕阳透过萧瑟的丛林照在我阿娘的身上,她的身后传来寺庙内的钟声,回去之后没多久我阿娘就怀了我。”
“她回想起当日的景象,感觉一切好像冥冥注定,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这是我小字的起源。”
正午的阳光透过寂静的丛林照在檀枕的身上,她歪头看向萧晏:“后来我长大了也会布施,不光对动物,对人也是,从前有人说我傻,但我总觉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二人之间又静了下来。
许久,萧晏才说着:“我很羡慕你,成为你的那段时光是我这二十年来最轻松最快乐的日子,你的身上有我渴望的自由和洒脱,是我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檀枕经历过萧晏的不易,知道他身上背负的重担,成为萧晏的那段时间是她人生最苦的日子了。
想想自己真可怜。
又听萧晏说着:“弱冠之龄是祖父给我取得表字,‘望衡’二字重若千钧,门上衡木,萧氏前程,所作所为,皆为萧家。”
这是后来他听祖父说的,才理解这二字的深意。
檀枕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听着。
萧晏看着檀枕突然笑了一下,“好在我也体验了人生中的酸甜苦辣,谢谢你。”
檀枕默默走开,他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你就这么讨厌我?”
檀枕蹲在石阶旁:“不讨厌。”
谁敢讨厌你啊,萧家二郎君。
萧晏平生的话都对檀枕说了,檀枕却不知,此时她正看着山下,不知陆晚何时能到。
倏然,她回头看着身后:“萧晏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萧晏如此警觉的人都未曾感受到有人在,檀枕一惊一乍地让萧晏觉得好笑。
“练了几天功就有这么敏锐的觉察性了,好好培养一下可以去当细作。”
这时山下的人才露出头,原以为是萧家人在最前面开路,没想到今日是谢家小郎君走在最前面。
谢辞见着檀枕高兴地说不出话来,“阿姐,山太高,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看见檀姐姐了。”
谢舞紧跟着上来,看见檀枕和萧晏之后给了谢辞一巴掌,“什么幻觉,是人家二郎君比咱们先一步到了。”
谢辞一听这话更激动了,他跑到檀枕面前笑着:“漂亮姐姐,好久没见你又漂亮了。”
瞧瞧,不愧是建康城的混世小魔王,小嘴儿甜的跟抹了蜜似的,若不是个混不吝的,谢家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平了。
转而又看见了萧晏,他将檀枕拉到一旁低声道:“漂亮姐姐,我不是给你说了少跟萧晏在一起吗?他坏,你来我家,保准你要什么给什么。”
谢辞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好听,他眼角的朱砂痣衬得他风情万种,任谁见了都要多瞧两眼。
谢舞听见这话又给了谢辞一巴掌,“你就不能喜欢个旁人?怎么非得跟二郎君抢人啊。”
“谢姐姐无妨的,我倒觉得谢小郎君就是活泼了些。”
谢舞面露尬色,偷摸看了眼萧晏那边:“我就是怕给你们惹出麻烦。”
檀枕正欲开口就撇到了谢辞胸前露出来的一截刻字的玉竹节口哨,她伸手拿起,蹙起眉头:“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辞和谢舞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萧晏道:“臣子见过陛下。”
这边几人也连忙行礼。
永和帝笑盈盈道:“朕不得不服输啊,这么一截路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这种恭维天子的话当然得让萧晏来,谁人不知永和帝最偏爱萧晏,哪怕他说错话了也不会被怪罪。
伽蓝寺的门打开,方丈走出来亲自迎接圣驾。
“老衲已恭候多时。”
方丈行了礼倏然又瞧见萧晏,见他手上挽着碧色佛珠,笑呵呵道:“老衲记得十年前见萧二郎君的时候还是在大雄宝殿内,那时的他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大雄宝殿内跪了好几天,后来皇后娘娘来礼佛求了这串碧色佛珠,转手赠予萧二郎君,这么多年二郎君还戴在身边,想来这串珠子也是与你有缘分。”
檀枕看着萧晏,萧晏面不改色地朝着方丈施了一礼,“难为方丈还能记得。”
檀枕的心里对萧晏登时肃然起敬,不愧是能在朝堂游刃有余的人,被人当众讲了儿时糗事还能面不改色,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啊。
永和帝本就喜欢萧晏,听见萧晏的趣事觉得甚是有趣,随之一笑,“必是萧相逼的太紧才让望衡心里有了压力。”
“走吧,别耽误了吉时。”
萧后着华服跟着永和帝朝着伽蓝寺内走去,路过萧晏身旁时她脚下的步子顿了下,看了眼萧晏,唇角微微翘起,似是满意地走了进去。
萧晏也随之眉眼舒展。
他和檀枕走在最后,檀枕小声问着:“萧晏,你信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