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赏雪阁不远的雅座内一群纨绔聚集在一起,这局是陆家庶子陆棋攒的,请的是谢辞、谢家庶子谢野,连带着一个寒门出身的檀春,若不是因为萧松那件事,今日必是少不了他的。
陆棋虽是庶子,但被陆家养的极好,吃穿用度并不比嫡出差,加之自小他喜欢跟着陆晚,身上多少有些陆晚的影子。
他举杯道:“咱们难得一聚,今日本就是为了当日在赌坊门前发生的不快而来,这一杯咱们冤仇尽散。”
谢野和檀春皆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谁也不愿放下身段搭理谁。
谢辞更是左右为难,他喜欢檀枕,故而也不能太为难她的弟弟,但谢野也是他的弟弟,他无奈摇头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陆棋则是左劝右劝,好不容易将二人劝好,檀春和谢野也算给陆棋面子,不情不愿地喝了酒。
酒曲助兴,没一会儿雅间便传来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欢快声,谢辞是瞒着谢舞偷偷跑出来给谢野撑场子的,如今看着谢野也不需要他帮忙,便离开了宴席。
他前脚踏出雅间的门,后脚就瞧见陆晚从赏雪阁走出来。
二人对视皆是一愣。
但陆晚看谢辞的眼神多少夹杂着私人恩怨,陆晚的目光只在他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一瞬,之后抬脚下了楼。
谢辞站在雅间门前抬手摸了摸后脖颈,这地不吉利,阴森森的。
他正欲离去就被人叫住,“谢辞。”
谢辞回眸,萧松连走带跑上前,这些日子他派了好些人盯着谢辞,就是等他出来好见他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的。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谢辞心里还有气,也不想搭理萧松。
“我真不知道陆晚和檀家娘子的过往,再说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陆晚当初和咱们一样花天酒地的,谁知道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动了真心,你能不能不要再生气。”
“我只有你一个好兄弟,你要是不理我,整个建康我都不知道要找谁去。”
萧松的声音委屈巴巴的,活像被人欺负的小夫郎。
谢辞耐心听完,“说完了?我走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月明楼。
萧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瞬间耷拉下脑袋。
此时,台下说书先生正说着“解铃还须系铃人”。
萧松眉眼一亮,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他可以去求求檀枕。
除夕前一天,月明楼递来消息,说有人愿意将手中的杂书全部卖出,但需买主亲自一见。
萧晏看完书信随手丢进火盆子里烧了。
檀枕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啃着苹果,“都说萧家二郎君恃才傲物,矜贵自持,谁能想到二郎君也有重金求购杂书的一天,这传出去不得在建康城掀起一片浪花啊。”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惹我生气,我至于把他的书烧了吗?”
檀枕放下苹果托腮看着萧晏,“你还有脸说,我只不过是提点了谢舞两句,你至于跟我跳脚吗?”
“女子本就处世艰难,她有立身之本我很钦佩,至今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萧晏懒得继续跟她说这有的没的,他不同意自是有他的道理。
檀枕见萧晏不理她,又拿起苹果啃了两口,萧晏起身走了两步又回眸:“吃吃吃,就知道吃,换了衣服跟我出去。”
女人的身份真麻烦。
檀枕不为所动,“你可是萧家二郎君,你要去哪儿谁敢拦着你啊,我算什么,跟着你去又算什么?”
因为谢舞的事情,檀枕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她非要磋一磋萧晏的傲气,哪怕能折下他半分骨气。
萧晏立在原地,他的手微微紧握,叹了口气走到檀枕面前低头看着她,“你明知我现在这样不方便。”
北魏有令,成婚妇女无事不得外出,高门大户家的妇人要出门要提前一日告知主母,为妾者出行更难。
“怎么不方便了,刚才不还对我吆五喝六吗?不是还跟我因为谢舞生气吗?”
“我可不去,困了,小憩一会儿。”
檀枕擦干净指尖将帕子扔在一旁,起身朝着内室走去。
萧晏连忙上前拉起她的大袖,他倔强的不肯低头。
“我有我的考量,历朝历代有太多前车之鉴,我不能赌。”
檀枕拂开萧晏的手,“如今你是女儿身,你宁愿忍受着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也不愿改变你的想法,是因为你觉得你尚有退路,所以你始终固执己见,那若是我不愿跟你换回来呢?”
她在萧晏的眸光中看到了震惊,甚至看得出他此时内心的愤怒。
“与你利益牵扯了,你开始愤怒了?鞭子挨在谁身上谁知道疼。”
“女子从不是你们男人的附属品,更不是权力的牺牲品,我们有血有肉有思想,该有自己的天地。”
萧晏始终不语,檀枕懒得继续跟他废话,反正她会永远支持谢舞。
“我睡觉了,你若是想不明白就别去月明楼了。”
檀枕转身走了两步,萧晏道:“檀枕。”
她闻声顿步,又听他道:“好,我答应你,但只对谢舞,仅此而已。”
檀枕明白,他此时的答应不过是为了他的弟弟,但他愿意退让这一步,日后就会让他步步退让,她会支持谢舞,让她登高位。
“好,那走吧。”
檀枕脚尖一转带着萧晏出了蘅芜苑。
牛车行驶在喧闹繁华的长街上,明儿就是除夕了,今日街头依然有了过年的氛围,处处张灯结彩,热闹至极。
檀枕许久没有出门,今日出来心情大好,她挑起帘子看着窗外,寒风拂面也不觉着冷,街头巷尾传来冰糖葫芦的吆喝声,她咂吧一下嘴,好久没吃了,有点馋。
“我要吃冰糖葫芦。”
萧晏双手扶膝闭眼假寐,“我从不吃那个东西,你也不许吃。”
“我就要吃!”
“我不光要吃糖葫芦,我还要吃李记铺子的糕点。”
萧晏睁开眼看向檀枕,言辞鉴定:“我说了,不许吃!”
檀枕恨的咬牙,眼睛滴溜溜一转,“那行,我不去月明楼了,停车……”
萧晏无奈叹了口气,他是发现了,檀枕这是拿捏住他的三寸可劲儿发泄私愤呢。
牛车停下,萧晏甚是自觉地起身出了牛车。
檀枕挑起帘子看着萧晏的去处,傲骨无双的二郎君竟然屈身给他买零嘴,这若是传出去不知道得让建康城多少女郎羡慕呢。
没一会儿,萧晏提着糕点,拿着糖葫芦上了牛车,没好气地放在小几上别过脸去。
牛车停在月明楼后门,萧晏下了牛车大步走在前面,方才在牛车里檀枕就想好了,现在有拿捏萧晏的资本,她可得好好利用起来。
“萧晏。”
萧晏顿足,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这个呢?”
他回头看着檀枕,檀枕举起手中的糕点和糖葫芦,“我好歹是世家子,这样拿着不好。”
萧晏又走回来从檀枕的手中接过东西,檀枕伸出手,学着萧晏的模样傲娇道:“扶我。”
这几个月萧晏把下人干的活全部都干了一遍,如今还要再干太监的活,萧晏心里委屈啊。
他伸出胳膊放在檀枕面前,檀枕垂眸看着满意地勾起唇角,扶着萧晏的胳膊从容地走下牛车。
今日的听雨阁被屏风一分为二,檀枕坐在屏风后头乐滋滋地吃起来,她可太馋了。
没一会儿,听雨阁的门扇被人打开又合上,檀枕吃零嘴地动静慢了点,有意无意地靠近屏风听那边的动静。
萧晏抬眼看着来人,进来的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青年,青年肤色略黑,背着一个竹篓环顾了一番,又恭敬行礼。
“在下姜时。”
萧晏很客气地为他沏茶,“坐吧,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姜时取下竹篓落座后伸手拍了拍竹篓,都在这里。
萧晏从不愿在金银上与人浪费时间,他端起茶盏低头轻呷一口,“开个价吧。”
姜时自认为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身上感受到莫名的压迫感。
他稳了稳心神,“开价倒是不必,只是在下有个条件。”
萧晏的眼底划过一抹讶异,从前来月明楼做交易的人都是为了金银而来,故而价格比市面价格贵出几倍,但因物件稀缺,也有世家子愿意买单,今儿这个倒是稀奇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姜时,“说来听听。”
姜时扬了扬下颌:“我需要一份谋生的工作……活计。”
萧晏再一次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人,世道不易,多数人都会选择拿一笔钱安稳的过完此生。
姜时也在赌,他从知道有贵人愿意高价买书时,他就开始打听买家,后来始终打听不到时他大概明白了,买家不是他能高攀上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有谈条件的资本。
萧晏对这种人更愿意给银子,钱货两讫,各不相干,安排活计这种事情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又不是知根知底,用着不放心。
“我这里没有可以给你安排的活可干,若是你不愿意接受银子,倒是可以去行军,军饷也很可观。”
姜时不是没想过参军,但是他得到的是个纨绔的身体,祖上的家业都被他吃喝嫖赌败光了,走几步路都喘,如今凭借他的医术调养了一段日子,才勉强好些。
若不是家业被败光,原主被饿死,他也不会寄身于此,想凭借医术开个医官的本钱都没有,才出此下策。
“我会医术,若是可以给我开个医馆我也愿意的。”
萧晏冷笑一声,“那你不如拿着我给你的银钱自己开医馆呢。”
姜时面露尬色:“我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背后没个能撑场子的人,我这医官怕是也开不了几日。”
萧晏腹诽,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借力打力。
“行,地方你挑,挑好了再来寻我。”
姜时就坡下驴:“我选好了,城西有块空地,人流量很大,地段也好,效益肯定不错。”
萧晏挑起唇角笑出了声,这厮分明是有备而来的。
“好。”
萧晏轻松应下,姜时却犹豫地看了眼屏风后面,“你能做主吗?”
“可以。”
姜时这才将竹篓里面的杂书全部拿出来,要说这次还得感谢原主啊,从前是个纨绔,就爱看这些杂书,他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次搜刮来给自己谋生,也是个不错的买卖。
萧晏看着姜时拿出来的杂书,和萧松珍藏的大差不差,对此甚是满意。
“那咱们就成交!”
姜时临走前,萧晏悠悠道:“医官的收益我要七成。”
七成?姜时听后简直要吐血,他还想靠着医官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呢,这七成简直是在割他的大动脉啊。
萧晏挑眉:“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