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我马上就回去。”蒲亦竹接过他手上的绒绒抱在怀里。
她蹲久了不仅头晕,脚还麻了,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裴煦声音含着笑:“虽然现在挺晚的了,但看在校友一场的情分上,我倒也没那么狠心赶一个瘸子走。”
“谢谢,但我就住对门。”
“哦,那我不送了。”
蒲亦竹忍着脚麻的酸胀无力,走出屋外,扶着墙壁她强颜欢笑。
“不用送,几步路而已。”
“行。”
裴煦挑眉,然后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应该是怕吓着猫,关门声很轻,随即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
蒲亦竹盯着近在咫尺的门,上面的1902几乎要怼在她脸上了。
呵。
裴煦这哪里是出来送她的呀,分明是出来锁门的。
蒲亦竹回到家,将绒绒放在地上,小猫脚步轻快地跑走了,十分没心没肺。
可恶,这裴煦以前就是这样糟糕的性格吗?
她靠在门上缓解脚麻,往碎发上吹了口气,手指拨弄着门口挂件风铃,琥珀色的眼睛有些许失神。
太遥远的事,她有些记不起来了,也不想勉强自己去想,等脚不麻了就去洗漱了。
只是晚上进入梦乡时,蒲亦竹睫毛轻颤,明明摸着小猫暖和的毛,还是止不住发冷,似乎做了噩梦。
狭窄的厨房里,面前水池浮满了泡沫,里面浸泡着一大堆碗碟。一个短发少女垂着头,手上利索地洗着盘子,宽大的校服更衬着她瘦小。
她面色木然,盯着面前的水池,黑眼珠一动不动。
这个面色不讨喜的少女是她,青春期的蒲亦竹。
而身后的阿婆手中拿着破旧的蒲扇,口中喋喋不休地念叨一些道理,企图灌输给她。
“女孩子就是要勤快,否则以后婆家会嫌弃。要好好学习,要嫁个有钱的男人。”
“以后也要多帮衬弟弟,舅舅舅妈对你多好啊!”
不论阿婆说什么,她都点头,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父母离异后,爸爸对她不闻不问,妈妈外出打工供她读书,而她住在阿婆家,一住就是一年多,甚至还要继续住下去,舅舅舅妈的态度也从热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蒲亦竹能理解。
她现在就是个累赘。
亲爸妈都顾不上她了,舅舅舅妈也只是她的亲戚,能让她住在这里已经算是很好了。所以她再乖巧一些,每天下课回来力所能及地帮阿婆干活,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
只是—
舅妈交代她辅导表弟作业的事情实在让人有些头疼。
她擦了擦手。
8岁的小男孩坐在电视旁看奥特曼看得津津有味,蒲亦竹坐在他身旁,等待这集播放结束,电视里播放着牛奶广告。
蒲亦竹:“小轩,和姐姐一起去写作业吧?妈妈说她回来前作业要写完。”
小轩噘嘴摇头。
他胡乱按着遥控器,电视上的频道疯狂闪换中,终于换到另一个动画片。
蒲亦竹抿嘴:“那等这个播完,我们再去好吗?”
“拉勾。”她强制拉着小轩的手按了个印。
可等这集播完,他还是不愿意去写作业。
这时舅妈的微信也来了,说是要查看小轩的作业完成情况,蒲亦竹只能如实相告,让她回家再督促小轩写作业。
蒲亦竹走进房间,打算先将自己剩下的半张卷子写完。
隐隐听到外面表弟的电话手表响了起来,舅妈的骂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季成轩玩了一个暑假还不够?心都玩野了!你自己看看你这次考了多少分?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门被推开,卷面上覆上阴影,灯光也被挡住,蒲亦竹抬头看到季成轩像一堵墙一样站在她桌前,眼眶被舅妈骂红了。
蒲亦竹叹口气。
“坏蛋!和我妈告状的坏蛋!”他伸手就将蒲亦竹放在桌面上的卷子撕碎了。
表弟推搡着她,他虽然年纪小,却是个结实的胖墩,个头在同龄人面前也算大的,蒲亦竹一下没站稳,被他推得靠在墙上。
她试图讲道理:“你妈妈要查看你作业,我总不能骗她说你作业都写完了吧?”
但是小轩听不进去,继续将她往外推去:“滚出去!我讨厌你!总赖在我家干嘛?这又不是你的家!”
阿婆听到声音出来劝阻,她腿脚不方便,枯枝一样的手却试图掰开孙子的胖手:“小轩,你不能对姐姐这样!”
还是蒲亦竹用劲将小轩的手从她身上扯下。
他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哭,随手拿起手边的东西砸向蒲亦竹,蒲亦竹眯起眼,往旁边闪躲。
“她又不是我亲姐姐,她爸爸妈妈不要她了,凭什么在我家住啊!还爱和妈妈告状!”
“告状精!”
“滚出去!”
“好好好,这件事姐姐确实做错了些。”阿婆跟蒲亦竹使眼色,让她哄哄小轩,嘴上数落她道:“你也是,告诉你舅妈干什么?!小轩总会去写得嘛。”
蒲亦竹忽然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她拿起手机就往外走去。
带小轩写作业难道是她的责任?小轩又不是她生的孩子。每天不情不愿、要人哄着他写就算了,还爱乱发脾气。
她现在上高一了,明明自己作业量也很大。
常青市虽然到秋季了,天气还是闷热的。
她拿出手机,想拨打出妈妈的电话,可是怎么也打不通。
妈妈为了赚钱,在忙。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天空上一条蓝紫色的雷电闪过,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
她走到便利店,买了个黑巧克力薄荷冰淇淋,又在一堆五彩斑斓一次性雨衣中,拿了个黑色的雨衣。
然后坐在窗户旁,安静地看着大雨落下,微苦的巧克力掺杂着薄荷牛奶味的冰浆在口中融化。
这时,一位妈妈带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走了进来。
便利店也变得吵闹起来,熊孩子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店。
那孩子碰倒了一个货架,孩子妈妈正在不停地和店员道歉,还帮她一起收拾地上一大堆零食,
蒲亦竹额头上的神经抽了两下,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开始变得烦躁,她张嘴将剩下的冰淇淋一口丢进嘴里,她站起身来,准备穿上黑色雨衣离开。
而那个小男孩走到了她附近,笑得十分开心,还伸手拍了怕她的屁股。
蒲亦竹:“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摸女孩子吗?和我道歉。”
“略略略。”男孩吐着舌头做着鬼脸,丝毫不怕她。
蒲亦竹督了一眼店员和她妈妈,发现他们还在收拾,没人注意到这边。
她套上黑色雨衣,将帽檐拉下盖住额头,黑眼珠朝上翻着眼白,再吐出被巧克力染黑的舌头,压低声音,阴沉地说:“不听话的小朋友,是要被女巫抓回去熬成药汤的。”
蒲亦竹成功看到熊孩子眼睛的泪花被吓出,她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补充了一句:
“不准哭。”
这时,她却猛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个男生,他穿着一件红白球衣短袖,耳朵上戴着耳机,左手拿着一瓶纯净水,一双上扬的丹凤眼正盯着这边看。
……
蒲亦竹抿嘴,他不会都看到了吧?
她有些尴尬,快步走出便利店。
下一秒,店里就传出小孩的嚎啕大哭声:“妈妈!这里有女巫!我以后都会听话的!不要把我熬汤呜呜呜。”
“什么?妈妈在这里,没事没事。”他的妈妈明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味地安慰着孩子。
蒲亦竹小跑起来,迎着湿润的风,跑进这场大雨中,心里那些情绪似乎也被雨给带走了,只剩短暂的畅快。
—
第二天因为试卷问题,蒲亦竹被罚站在走廊,她心情有些沮丧,又因为不太想和旁边的人聊天,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14班同样被罚站的男生们站在一排,忽然对着下面指指点点。
“这就是1班的裴煦?真长得跟个小白脸一样。”
“那群女的疯了吧?我真觉得这裴煦很一般啊。”蒲亦竹旁边瘦弱的张铁首先露出嫌弃的表情,然后他又看向身旁的黄俊丹,开始夸奖道:
“还没有我蛋哥帅!我蛋哥身上的阳刚之气哪是这个小白脸能比的?”
“哎呀,没有没有。”黄俊丹羞涩一笑,但圆黑的脸蛋也实在看不出是否真的羞涩:“这裴煦长得像娘炮一样,看着也没我铁哥男人啊!”
“还是我们男人懂得品男人啊,那些女的懂什么!”
……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开始了盲目的互相吹捧?
因为裴煦吗?高中开学后女生公认的帅哥?
女生们欣赏他的样貌,而男生们的态度则十分诡异,时不时能听见他们对这位陌生同性的贬低。
蒲亦竹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因为这些男人的讨论,她忽然起了一丝好奇之心,便探出头去。
看到两名少年穿着蓝白色的校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发丝上,他们在嬉闹着。
诶,哪个是裴煦?
应该更高的那个?
从侧面看他的五官长得确实精致,压人一头的身高却莫名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睫毛长而浓密,在脸上覆下小扇子似的阴影,鼻子挺拔,嘴唇形状如花瓣一般,正叽叽喳喳地和朋友说个不停。
这裴煦长得倒是意外可爱?蒲亦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忽然懂了这群男人的心理是忮忌吧?所以才不停在言语上打压。
忽然,裴煦仰起头,向上看了过来。
蒲亦竹眨眼,看清楚了他的正脸,还有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呃,是昨晚在便利店那个男生?
她慌乱转过头来,只剩脑袋上的马尾在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