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愿抬腕瞥了眼手表,指针刚过十一点。
周五夜里,临近周末,店里食客攒动,她被留下来加了一个小时的班。
换上自己的衣服,背上帆布书包,正准备往店外走。
“小愿,等会儿!”叶艳拎着个塑料袋,鬼鬼祟祟快步凑过来,把袋子往她手里塞,“后厨剩的水果,快打烊了没人要,你拎回家吃。”
齐愿连忙往后缩手:“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都是挑剩下的好果子。”叶艳不由分说把袋子按在她掌心,轻轻推着她往路口走,“赶紧回家吧,明天见啊。”
齐愿攥着温热的袋子道了谢,抬眼望了望站牌,这个点只剩夜班车了。
她刚在站台长椅坐下,身侧就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带着委屈的哽咽:“谢江屿,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这名字有些耳熟,齐愿下意识看过去。
女生生得极艳,眉眼昳丽,此刻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珠滚得满脸都是,鬓边发丝被濡湿,黏在脸颊颈侧,瞧着格外狼狈。
谢江屿斜倚在站台广告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语气淡得没半点波澜:“你挺好的,但我不喜欢。”
女生被这敷衍的态度惹恼,哭声陡增,带着怒意质问:“你什么意思?耍我玩是吗?”
谢江屿终于抬眼,收起那副懒散劲儿,唇角扯出抹冷笑:“早跟你说过,追我随便,机会我也给了,但成不成看缘分。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贴上来,现在我说不合适,你倒来质问我?”
“哪里不合适你说啊!我改!”女生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嘶哑,带着不甘。
“不用改。”谢江屿懒得和她纠缠了,“好聚好散,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眼前。”说着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瞥她,“上车。”
女生不肯动,踉跄着伸手要去拽他手腕,声音放得极低,哀求道:“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江屿侧身躲开,语气冰凉:“你爸住院费我已经结清了。”这类拒绝后还死缠烂打的,他见得多了,无非是家里急用钱,或者有想要的东西,稍微一打听便知根知底。
女生的哭声猛地顿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半晌,默默弯腰钻进了出租车。
谢江屿抽了张红钞递给司机,声音没起伏:“车费,不用找了,把人安全送回去。”
“放心嘞!”司机笑着接了钱,一脚油门驶离站台。
车影走远,齐愿还盯着那处发怔。
“好看吗?”
清冽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齐愿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发烫,像被抓包看戏的小孩,慌忙摆手:“没、没有,不好看的。”
谢江屿没较真,方才不过是见她明目张胆盯着,随口一问。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没几分钟,一辆黑色保时捷稳稳停在路边。
恰在此时,夜班车缓缓进站,两人一个弯腰坐进豪车,一个攥着水果袋刷卡上车,两条身影背道而驰,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光景。
齐愿下车往小区走,晚风卷着淡淡的桂香扑过来。
小区里路灯稀疏,昏黄的光勉强映着路,夜里走起来难免有些发怵。
楼道感应灯还亮着,应该是前面有人刚上去。
她没按开关,借着余光快步往上走,刚到二楼转角,灯光骤然熄灭。
她扶着冰凉的栏杆正要摸黑挪步,灯又亮了。
抬头望去,门口站着的是陈雪萍——那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却疏离多年的母亲。
齐愿没吭声,闷头往上走,从书包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
陈雪萍笑得眉眼弯弯,麻利地接了。
想来是楼下闲聊的街坊说了什么,知道她兼职赚钱帮奶奶分担后,陈雪萍就开始每月准时来要钱。
齐愿向来给她一半工钱,只当是偿还十月怀胎的生养债,陈雪萍拿了钱便走,从不多留。
可这次,陈雪萍揣好钱却没动,脸上笑意更浓:“小愿这么晚才回来啊,累坏了吧?妈给你做了饭,上去坐坐。”
齐愿懵住了,心里犯嘀咕,这是良心发现?还是迟来的母爱?
容不得她拒绝,陈雪萍拽着她的手腕就往楼上拖。
推开房门,屋里陈设还和九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快坐快坐,饭还热着呢。”陈雪萍热情地招呼她上桌。
齐愿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太久没尝过陈雪萍做的饭了,上一次好像还是爸爸在世时,那时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
可惜幸福这东西太短暂,还没等她攥紧,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陈雪萍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软下来:“小愿,妈妈这次找你,是想让你帮衬帮衬妈。”
齐愿盯着碗里的鱼肉,筷子停在半空,没动也没说话。
果然,哪有什么良心发现,不过是另有所求。
陈雪萍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鱼,笑容不变:“妈前段时间赌输了,欠了点钱。你看,好歹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多少?”齐愿声音很淡。
陈雪萍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齐愿蹙眉,“我多找两份兼职,加上攒的钱,过几天给你凑齐。”
“是五十万。”
齐愿怔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陈雪萍却像没看见,还在往她碗里夹鱼:“多吃点,看你瘦的。”
齐愿放下筷子,起身要走:“别夹了,我海鲜过敏。”
“这钱,我帮不了你。”
这话一出,陈雪萍脸上的笑瞬间垮了,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掀翻了桌上的鱼汤。
碗碟碎裂声刺耳,一桌子菜撒得满地狼藉。
“过敏怎么了!又吃不死人!”她彻底撕了慈母的伪装,对着齐愿嘶吼,“我看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当年她吃鱼吃得脸涨得通红,连呼吸都费劲,是陈雪萍一路抱着她奔去医院,才查出的海鲜过敏。
可现在呢,嗤笑说“过敏怎么了,又吃不死人”的还是她
齐愿转身要走,陈雪萍猛地冲上来,死死拽住她的头发往地上按,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一下又一下。
打完还不解气,抬脚往她身上踹,嘴里骂骂咧咧:“早知道你这么白眼狼,我根本懒得演这出!浪费老娘时间!”
“这五十万你必须拿!不然我就去找楼下那老太婆!”陈雪萍踩着她的胳膊,语气狠戾,“你说她会不会为了你,把养老钱全拿出来?”
齐愿被打得头昏脑涨,嘴角鼻腔全是血,腥甜混着铁锈味灌满口腔。
她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嗓子里的黏糊才稍稍缓解,伸手死死攥住陈雪萍的裤脚:“别找奶奶……我给你拿。”
陈雪萍嫌恶地一脚踢开她的手:“这才像话。”又蹲下来,用力拍了拍她带血的脸颊,“你也别怨妈妈,妈妈也是没办法。赌场那些人多狠,拿不出钱要砍我手的。等你凑够五十万,妈妈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齐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陈雪萍的话,哪次算过数?第一次来要钱也是说就一次,后来还不是月月登门。
陈雪萍没理会她的冷笑,揣着先前那沓钱,摔门而去。
齐愿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爬起来,手指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
屋里一片漆黑,奶奶该是早就睡熟了。
她轻手轻脚找了医药箱擦药,处理完伤口,蹲在床边翻出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攒的全部积蓄,一张张数下来,总共四万二千六百五十九块,连五十万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她把钱小心放回去,躺到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五十万,怎么凑?去哪凑?要是有人能直接给她五十万就好了。
念头刚起,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谢江屿。
一个阴暗的想法猛地冒出来,像团化不开的黑雾,死死扎根在心底。
只要去靠近他,利用他,说不定就能拿到五十万,就能护住奶奶,不让陈雪萍去叨扰。
反正他本就是放浪形骸、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她这般靠近,应该不会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一旦动了心思,便再也压不下去。
齐愿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漫上涩意。
血缘这东西,果然是甩不掉的。
她身体里流着和陈雪萍一样的血,此刻为了钱算计旁人的模样,和那个贪婪蛮横的女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可要怎么靠近谢江屿?没人搭线,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去接近谢江屿。
许是老天也怜她苦,肯悄悄帮一把。
隔天齐愿在便利店兼职,这是她为了凑那五十万,在饭店的兼职之外又寻了这份兼职,只管收银理货架,活儿不算累,就是得守到凌晨两点。
她正低头写试卷,抬眼就撞见谢江屿,身边跟着个女生,不是昨日那一个,依旧生得惊艳,身段窈窕,裹着抹胸短裙,灼艳极了
谢江屿径直走到冷饮柜,抽了瓶东方树叶,侧头问身旁人要什么。
女生立刻凑过来,胸口不经意似的擦过他手臂,软着声:“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谢江屿没应声,又拿了瓶东方树叶,脚步往旁挪了挪,去隔壁柜子取百事可乐和果粒橙。
女生紧跟着贴上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胸口又蹭过他胳膊。
他手臂微抬,往旁让了让,声音淡淡:“你叫什么?”
唐佳佳眼睛一亮,以为他动了心思,忙答:“我叫唐佳佳。”
谢江屿没再看她,走到齐愿面前,把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结账。”
付完钱,他将一瓶东方树叶递向唐佳佳,眉眼没半分温度:“唐佳佳是吧,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追人之前,还是先学会自爱吧。”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唐佳佳慌忙辩解。
“再纠缠,就没意思了。”
唐佳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把东方树叶掼在收银台,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样谁会真心喜欢你?整日周旋在人堆里挑挑拣拣,又自视清高,谁也看不上,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人真心待你!”
吼完,她捂着脸狼狈地跑了出去。
谢江屿半点没恼,唇角反倒勾了勾。
齐愿还愣着,目光黏在女生跑出去的门口没回神。
“好看吗?”他忽然开口。
齐愿猛地回神,结巴着摆手:“不……不好看。”
这话一出,好像似曾相识。
谢江屿指尖推了推桌上那瓶没被拿走的东方树叶,往她面前送了送:“送你了。”
“不……不用了,谢谢。”齐愿连忙摇头。
“不喝就扔了。”他丢下这话,转身就往门外走。
“谢江屿。”齐愿下意识唤出声。
他脚步顿了一瞬,不过半秒,又抬脚往前走,背影很快融进了深夜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