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风像刀子，夹着冰碴子砸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玺家老宅盘踞在半山腰，中西合璧的尖顶和回廊被大雪压着，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云昭被玺玉扔回这里已经三个钟头了。
这三个钟头里，玺玉没露过面，只吩咐佣人给她开了间客房，自己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把她晾在这儿，像是在等她崩溃，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消化掉从江南一路带过来的恐慌。
客房大得有些空旷，厚重的丝绒窗帘拉了一半，漏进来的天光灰扑扑的。云昭站在原地，视线扫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昂贵摆件，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回音。
她推开浴室的门，一股冷冽的木质香薰味直往鼻腔里钻。
整块大理石凿出的洗手台，大得能当双人床的浴缸，处处透着冰冷的奢华。云昭站在花洒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墙上嵌着一排极简的金属旋钮，连个冷热的标识都没有。她试着拧最左边的，死水一潭；再拧右边的，依旧没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三个旋钮一起拧到底。
“嗤——”
冰水兜头浇下，冻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头发瞬间贴在头皮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摸开关，指尖一滑，又碰错了旋钮。滚烫的水流猛地窜出来，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红。
云昭咬着牙，没出声。
她凭着在老工坊里修那些精密仪器时练出的手感，屏住呼吸，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微调着旋钮的角度。终于，水温稳住了，化作一层温热的水汽包裹住她。
她刚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脱衣服，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玺玉就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的视线落在她湿透的头发和还在往下滴水的脸颊上，没说话，只是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你进来不知道敲门吗？”云昭一把扯过旁边的浴巾裹紧自己，声音因为刚才的冷水刺激，还带着点哑。
“敲了，你没听见。”玺玉走进来，把牛奶搁在大理石台面上，目光依旧盯着她发梢的水珠，“这房子的智能系统还没调好，水温得靠手感。下次不会调，叫佣人。”
云昭别过脸，耳根被热气蒸得发红，嘴硬道：“不用了，我已经摸清规律了。”
玺玉看着她那红透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他没再开口，只是抬起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上的一滴水珠，然后转身，带上了门。
云昭故作恶狠狠地盯着他离开。
直到门锁重新扣上，云昭才脱力般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洗完澡，她换上自己带来的旧棉睡衣，坐在床沿，盯着地毯上繁复的暗纹发呆。门外偶尔有佣人经过，脚步声轻得像猫，连放杯子都刻意压着动静。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她走到窗边，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透气，却发现锁扣被死死卡住，连一丝风都挤不进来。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玺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是切好的果盘和一杯温水。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着云昭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云昭没动，只是掀起眼皮看他：“玺玉，你到底想干嘛？”
玺玉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谈一笔几千万的生意。他看着她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唇角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云昭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玺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倾身向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近。他伸出手，指尖捏住云昭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云昭，”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缓慢而危险，“你现在想走，已经晚了。”
云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死死盯着他，没有躲：“怎么，打算把我锁在这儿？”
玺玉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松开手，靠回沙发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淡：“想过。但我不会做那种蠢事。你乖乖待着就行。”
“乖乖待着？”云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了一声。她大着胆子，抬手戳了一下玺玉硬邦邦的腰侧，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玺玉，你这是把我当小宠物养呢？”
“你不是。”玺玉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人心惊，“宠物不需要我费这么多心思。”
云昭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张冷峻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认真得可怕。
“别瞎想。”玺玉站起身，把那杯温水塞进她手里，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喝完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门再次关上。云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的玻璃杯烫得惊人，却怎么也暖不到心里去。
……
直到傍晚，玺母才踩着细高跟姗姗来迟。
“哎哟，我的昭昭！你可算到了，可把我给盼坏了！”
玺母穿着一身狐裘大衣，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一进门就满面春风地拉住云昭的手，亲热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伯母好。”云昭勉强挤出一个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玺母拍着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心疼，“玉儿这孩子最近戾气重，我想着明天陪他去趟永安寺，请方丈给他在寺里求个平安符压一压。昭昭啊，你要是不嫌弃，明天就陪伯母一起去散散心，好不好？”
云昭刚想找个借口拒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工坊的学徒打来的。
云昭在短暂告知玺母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云姐！不好了！环保局的人又来了，说我们的点翠工艺涉嫌虐待动物，要把工坊查封了！还说……说有人举报我们用假翠冒充真翠！”
云昭脑子里“嗡”的一声，指尖瞬间冰凉。
很好，她在不出事，一离开就出乱子。
“怎么了？”玺母关切地问道。
云昭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伯母，工坊出事了，我必须马上买票回去处理。”
“是因为点翠的羽毛来源？”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玺玉大步走进客厅，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目光锐利，一眼就看穿了云昭眼底的慌乱。
云昭咬着下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玺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环保局那边会撤回查封令，但剩下的事情需要你们自己处理。”
云昭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作为你的丈夫，这是我的责任。”玺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陪母亲去完寺庙，后天我送你回去。”
玺母安抚道：“小事昭昭，这种事情让玺玉以后来帮你就好了。”
玺玉轻轻“嗯”了声。
见昭昭不知如何言语，玺玉又笑道：“反正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吗？”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云昭原本打算穿那件深灰色的旧大衣出门，却被玺玉拦了下来。
“换这件。”他扔过来一件厚重的纯白色的外套。
“我要穿那件灰色的。”云昭皱眉。
“外面零下十度。”玺玉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手里把玩着车钥匙，语气不容置疑，“要么穿这件，要么我抱你出去。”
云昭气结，最终还是败给了他这副不讲理的做派。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玺玉的眼神暗了暗。白色的外套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巴掌大，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汽，透着股没睡醒的懵懂与防备。
“这就对了。”他伸手帮她拉好拉链，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听话一点，我会对你温柔点。”
云昭别过脸，躲开他的触碰。
“你是不是早就买好衣服了？”
“嗯，被发现了，不算傻。”
云昭没想到玺玉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坦然的承认了。
……
三人上了车，直奔永安寺。
永安寺后山，祈福塔内。
“方丈，这是我儿子玺玉，还有他的……妻子，云昭。”玺母笑着介绍。
方丈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在玺玉身上：“玺施主，老衲为你求了一支签。”
玺玉接过签筒，随手一摇。
“啪嗒”一声，一支竹签落在供桌上。
“下下签。”方丈看着签文，眉头微皱，“施主情路坎坷，需得一‘贵人’引路，方能破局。”
玺玉看着手中那支断签，突然低笑一声。他转头看向身侧裹得严严实实的云昭，眼神晦暗不明。
他伸出手，紧紧扣住云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大师，”玺玉的声音低沉而偏执，“我的路，我自己走。这贵人，我也自己留着。”
云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云昭，”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既然来了，就别那么快想走。”
塔外，风雪骤起。
玺玉说：“云昭，我们去领证。”
“啊？”
“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