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摸着黑出门,江绾依看着这满满一兜篓草药,满意的点点头,今日可算是收获颇丰。
尤其是苎麻叶,江绾依坐在药庐案前,指尖轻轻捻起一小株,宽大的叶片,页边带着密密麻麻的齿锯,据《药典》上记载,将新鲜的叶片洗净后捣烂敷着伤口,可止血、止痛。
想到松溪镇越来越多的伤员,江绾依心口犹如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闷的喘不过气。
自那日离开金陵,她随处找了个岸口下船,只是她毕竟在闺阁中生活了近二十载,外出的机会寥寥可数,到了自由广阔的天地,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思来想去,江绾依去西市雇了辆马车,不如北上,去领略下北地的风光再做打算。
岂不料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越多,起先还是背着大包小包神色匆匆赶路的路人,后来是面黄肌瘦大片乞讨的流浪人群,甚至里面还有瘦的脸颊发凸的孩子。
直至到了燕城,车夫一脸为难的告诉江绾依,疆北正在打仗,那地乱的很,实在是不能再往北了,车夫大约四十左右,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一路上也是尽心竭力,江绾依也不欲再为难他,多给了车夫两吊钱便让其自行离去了。
踏入燕城,满目的荒凉感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城只剩下一片破破烂烂。
江绾依漫步走在大街上,从前热闹的城镇,只余满地碎尸和焦黑的木头,秋风席卷着落叶,刮过空荡荡的屋子,呜呜作响,大多数百姓早都逃难去了,街头只有零星晃荡的人群,还有随处可见带着伤势的士兵。
江绾依心中发紧,她自小长在热闹繁华的金陵,家人又将她保护的极好,甚至连杀鸡都未曾见过,从前只在话本中所见的“兵戈”二字。
此刻她才知晓,原来这两个字是染血的刀锋,是倒塌的屋檐,是孩童掉落在地的布偶。
凉风卷着尘土扑在她的脸上,她喉头紧的说不出话,原来这就是战争,原来沈确从前过得,就是这般刀口舔血的日子。
“有人吗!”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不远处断墙下,有人晕倒在旁,路过的行人高喊,“有人过来搭把手吗!”
来不及多想,江绾依抿了抿嘴,抬腿小跑飞奔了过去。
江绾依就这么在燕城扎了根,她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做些什么,白日里她便跑到草药铺中帮着伙计们一起熬药,救治患者;到了晚上她便参与城中所剩不多的妇人组成的巡逻小队,洞察情形。
昌国这次发兵是举全国兵力破釜沉舟,来势汹汹,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士气大振,故而异常的难缠,而昭国起先并不想挑起纷争,一开始有所保留,被昌国先占了先机,损伤惨重。
直到燕城被破,昌国的军队一股脑涌入城中,烧杀抢掠,不肯为昭国留一个活口。
江绾依跟着阿红在断巷中七扭八歪地跑着,鞋底被碎石磨得生疼,身后追兵的马蹄在逼近,狰狞的笑声越发清晰。
再快点,再快一点,眼见就要跑出城门,只要躲进林子里,总能找出一线升级,江绾依咬着牙,死死跟在阿红的身后。
马上,马上就要到城门了。
一支冷箭夹杂着猎猎的丰盛,突然从斜刺里射来,直指江绾依的后背,阿红眼疾手快,猛地将江绾依一推,“噗”的一声,箭羽没入阿红的胸口,她闷哼一声,短短续续的只言片语从嘴中溢出,“快……快走。”
江绾依看着阿红胸口被染红的粗不删,眼泪瞬间涌出,此时阿红猛地推了她一把,嘶吼道:“快走啊!”
身后的马蹄声愈发响,江绾依一狠心,头也不回的朝城门跑去,终是消匿在层层的密林中。
其实江绾依也不知道阿红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她只听阿红说过,她来自松溪镇,镇子里种了好多好多松树,她自小父母便不在人世,只留下她与弟弟相依为命,只是后来弟弟不愿再呆在小小的镇子里,他要当大官,住上大房子,所以给阿红留了一张纸条便偷偷参军去了。
一晃眼,十年就这么过去了,阿红每天都站在村口翘首以盼,风雨无阻。
直到这次北方战乱,阿红也不知道什么是打仗,只知道会死很多人很多人,她害怕弟弟死了也没人给他收拾,便跑了出来,哪里打仗她去哪,想着哪怕弟弟死了也要找到他,带他回家。
夜晚的篝火暖烘烘的,照着阿红的脸暖洋洋的,她笑起来,尖尖的下巴旁有个浅浅的梨涡,对着江绾依畅想道:“他说以后要我当将军的姐姐,吃香的喝辣的,其实吃什么无所谓,我只想和他一起回家,爹娘坟头的草都还没锄嘞。”
后来松溪镇就多了一个秀娘,江绾依在阿红父母的碑旁,立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也算是让他们一家团圆了。
江绾依摸着胸口,这条命是阿红救下的,她定要多为村子里多做些事情,如此才不辜负阿红的一片心意。
她沉浸在自己的念想中,全然没发现孙大娘一直在身后默默地打量着她。
孙大娘自诩一把年纪早就练成一幅火眼金睛,面前这个小娘子温柔娴静,不骄不躁,还愿意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松溪镇这么多年,哪再出过这么标志性的小娘子,定不能让她跑嘞。
她越想越激动,一把抓住江绾依的手,诶呦简直跟嫩豆腐一般滑溜,孙大娘无不热情道:“秀娘,看你一个小娘子孤身在外,无依无靠怎么能行,要是你信得过大娘,大娘过两天给找五六七八个小伙子,尽你挑。”
江绾依吓得一趔趄,连连后退,只是无奈一双手被孙大娘死死攥在手心。
她知晓北方人热情豪迈,只是万万没想到,她不过与这孙大娘相熟没多少时日,便要被介绍郎婿,顿时哭笑不得。
对上孙大娘亮晶晶的眸子,江绾依婉言谢道:“多谢大娘,只是此事不太方便,还望大娘莫要再提。”
“为何?”
见孙大娘一幅你不说出理由休想糊弄我的狐疑表情,江绾依无奈只得道:“我嫁过人,虽然夫君已经去世,但……”
“害,就这事?”孙大娘摆摆手,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江绾依微顿,眨眨眼,怎么孙大娘的反应跟她完全不同。
却见那孙大娘语重心长教育道:“你这小娘子年纪不大,心思倒蛮中,夫君死了有什么关系,那又不是你的错。”
“可……”
“更何况,怎么啦,你那死鬼夫君难道想你给他守一辈子寡不成,看见曾经心爱的人再寻良人,他在奈何桥该开心的跺脚才对,要不然下半辈子谁来照顾你。”
“可是……”
“不用说了。”孙大娘抬手,“大娘都懂,你放心等大娘消息就成。”
望着跟陀螺一般跑走的孙大娘,江绾依无奈的摇摇头,将苎麻叶放到药臼中开始捣药。
朔风裹着沙粒,拍打着疆北的土城。
昌国右将军李锐立于山头,望着不远处沈确扎下的营寨,眉头拧成一团,前几日沈确率着大军风尘仆仆赶到,便即刻列阵操练,声势浩大,怎么没过几天,反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心怀有诈,派出探子伏在沙丘后,连望了三个时辰,只见这昭国营帐的气质静静垂着,连巡逻的士兵也是稀稀拉拉,
更离奇的是,临近黄昏时,竟有丝竹鼓乐生从沈确的营帐中传来,还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声,顺着风声月传越远。
“将军,这沈确莫不是怕了?”副将攥着马缰,满是疑惑。
李锐捻着胡须,目光沉沉望着不远处鼓乐声平的营帐,讥笑一声,“黄口小儿,还想诈我。”
只是一连数日,鼓乐升平不止。
李锐疑心有诈,先是派出小队人马在边界试探,岂料昭国只有百十来迎敌,两军交战,昭国竟仍下兵器便跑。
三日后,李锐派出副将带着两军人马,围住在苍岩山围猎的沈确,沈确脸色剧变,在亲军的掩护下狼狈逃窜,毫无主将风范。
“你可看的无错?”李锐狐疑不决,“沈修远的儿子居然是个孬种?”
他与沈修远也算是宿敌,交手数次,从未讨好,深知其能耐,常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如此妙人,生的儿子竟是草包。
副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道:“属下看得一清二楚,那沈确一见到我们人马便吓破了胆,哪还有半分还手之力,我在包围中故意露出破绽,久经沙场之人怎么不知那是陷阱,只有那无知小儿,铁着头硬闯进去,最后还是在亲卫的护送下,抱头鼠窜方才留下了一命。”
“好!”李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抚掌大笑:“他沈修远也有今天,只可惜沙场无情,沈老弟,别怪我心狠,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李锐猛地抽出别在腰间宝剑,寒光冷冽透森森,“来人,传我命令,大军集合,割下沈小儿的头,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