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大概僵持了3秒钟,莫凡一用力甩开了他。
他后悔自己冲动跟上来自取其辱。这不是在乎他,只是程砚单纯的看不惯自己的东西摆在别人家而已。也许,与他而言,自己连个东西都算不上,何至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这般。
“第一,程棋是你们程家人,第二,他办的是你们程家的事,于公于私你都该收拾这烂摊子。第三,请程先生不要把工作以外的怨气撒在我身上。”
莫凡的肩膀有点发抖,他说这话一点底气都没有。在楼下的时候,程砚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心急跟上来的,也是自己管不住自己青天白日里浮想联翩的,关别人什么事呢?
程砚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受了委屈就抿紧的嘴唇,多是不忍。
这样的场景不应该在梦里吗,怎么会在现实中上演?程砚心里清楚这是自己的病在作祟,可就是控制不住眼前一晃一晃的虚像。
“招商办和规划局的领导马上到了,进去等吧。”林宇从包间里出来,打破了愈演愈烈的僵局,“我送莫凡下去。”
程砚摆了摆手,扶着窗台闭上了眼。
两个人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曾经好过吗?爱过吗?对于那些遥远的岁月莫凡已经给不出答案了,曾经的希望如今连奢望都不敢了,只能算是痴心妄想。他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两巴掌,把自己扇醒。
王闵之刚从上海回来,把一条白皮烟扔给莫凡,“他不让你吸你偏吸,气死他。”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让我吸烟的。”
“哼~”王闵之做了一个了如指掌又略带嘲讽的表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个机长人挺好的,脾气也好,你如果没有跟我一样独身到老的打算,合该试试。”
莫凡垂下了眼睛。他试过的,努力的试过,试着去关心,试着去了解,试着做另一半的样子,但一星半点都投入不了,自己就好像一滩经年的死水泛不起任何的涟漪。他也知道,**有**的好,跟程砚没有可比性,也不该放在一起比较,可那种莫名的悸动这辈子也就只有那么一次。
王闵之说他有处女情结。解释说,这事儿跟谁做感觉都不一样,应该大胆的尝试,说不定就一拍即合,甚至比跟程砚更合适,感觉更棒。
“......”
和合居在东城军区大院东胡同最东头的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苍蝇小馆,只有两个包厢,据说颠勺的大师傅是当年东兴楼大厨的外授弟子,不是地道的老北京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至少在北京这些年莫凡是没听过。
除了程砚,小包厢里还有其他几个人,一个是宣传部的领导,一个影厂的负责人,还有一个是影协的现任主席,冯起做东。
莫凡现在虽然有钱了,在圈子里也算是有名有姓了,但跟在坐的这些人还是身份悬殊,他明白,自己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程砚,另一部分原因是借了林景辞的光。
今晚的酒,不管是往外敬的,还是往里请的他都接下了,喝了不少,人有点晕,但精神上格外的放松。
车子行驶在大道上,窗外就是蜿蜒的车龙,璀璨的夜景。
“夜晚的北京有那么亮吗?”莫凡笑眯的说。
程砚今天开的是一辆很大的越野,车玻璃上映出他凌厉的轮廓,“以前是没有那么亮,这几年北京发展的很快。”
98年的北京确实不那么亮,有很多道上连路灯都没有,出了河沿边就默认是郊区。
两人刚认识那会,莫凡总怕程砚会带他去什么地方,或者参加什么活动,可每次程砚都是开车带他兜风,不管程砚是出于什么目的,但都极大的保护了莫凡年轻人的自尊。后来在一起以后,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爱人之间另一种亲昵的方式。
如果这是在三环,那会不会像霍金说的那样回溯到另一个平行时空,回到某个夏夜,他们平静的吃过晚饭,欣赏着北京的变化,然后一起回到芳园。
“还是以前比较亮吧。”莫凡侧过头去,一个黑黑的脑袋趴在车窗上,看起来很乖很可爱,给人一种画面重叠的错觉。
程砚抬手想触碰下他柔软的头发,莫凡适时的抬起了头,伸出的手猝不及防的收回。
“事情解决了?”他问。
程砚看着红灯点了点头。
鲁谷桥的废弃楼盘是93年左右化肥厂给员工们建造的单位福利房,但从90年代开始,老国有企业开始走下坡路,成功转型的存活了下来,没有谋到出路的死了一大片,化肥厂就是那个活了的典型。老厂长为证明老牌国有企业的实力,大手一挥,给接替老一辈名额进厂的年轻人建造福利房,岂料,房子还没盖完,95年左右,国营工厂转型私运营,福利房成了有待商究的问题,随之停建。97年,化肥厂搬到与河北交界的地方,为安抚员工,福利房政策再度提上日程,可人算不如天算,98年,国家出台了房屋改革政策,单位福利分房的年代一去不复返。因为工程款问题,这个楼盘的归属问题一直在化肥厂,开发商和政府之间来回扯。既然没有归属,那谁有这么大力量在天子脚下据为己有从事非法活动可想而知,这也是出了这么大事情不能被爆出来的原因。
为了尽快把事情抹平,这块地就必须有个说法。
“北京搞投资,搞开发的也大有人在,偏偏跟你这个外来人合作?”
程砚名正言顺的揉了下莫凡的头发,“小同志,批评你啊,港城在97年就回归了,什么外来人,内来人,咱们都是中国人。再说了,”他伸手指了下天,“关系网这种东西,掀起一个角能连带一大片,这块地给谁都难保不漏了风口,所以,给我这个游离在网外的最安全。更何况,我以高于市场这个倍数的价格拿下的这块地,只有傻子才会只看人不看钱。”
“那还有的赚?”
听到这句话程砚心里泛起了些许的欢喜,像是看到自己精心栽培的果木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竟长出了花骨朵。
“首先,我砸进来的都是真金白银,其次,一个大型商超能解决多少的就业问题,能带动多少当地GDP的增长,能吸引多少外地的游客,等等......而且,我保证在现任当地领导任职期间完成,这般拿得出手的政绩,他们自然会在别的地方予以扶持,互惠互利,双赢。”
在内地经济处于起步阶段,从银行贷款还需要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的时期,真金白银确实够实力,这看似是经济商业问题,实则是关乎政治。
年轻时的程砚混迹在国外,后来回国也是跟冯起这样的公子哥玩在一起,北京话讲,打眼一看,满身的纨绔不良习气,甚至利用自己的公司去接近莫凡,好像这辈子就剩个玩了,但莫凡见过他关心政治的样子,见过他跟远在港城的程钰取经的样子,也见过他认真工作的样子。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莫凡对这种荒唐中的克制,疲惫中的坚毅都没有任何的招架力。
夜深了,路上几无行人,程砚把车停在了悦华府侧门一个小广场附近,就着微弱的光线深深的看了莫凡一眼,那目光像是雾中的青山。
这样安静的独处太难得,但享受的每一秒都刺骨,因为见面就意味着分别。
那天在北京饭店的事两人都默契的只字不提,在彼此心里都在后悔那天的举动,可谁也没有立场道歉,谁也无法弥补当时的过错。
程砚仰头看了一眼某个漆黑的窗户,淡淡的问道,“你们,经常见面吗?”
酒劲还没过,莫凡脸色微微发红,他笑着摇摇头没有否认,“他在北京的时候我们会见一见,一起吃饭。”
车厢里空间密闭,没了声音静的能听见方向盘上的皮革套咯吱响的声音。
程砚没有看他,轻轻的“嗯”了一声,努力的平复着内心泛起的波涛,说出的玩笑话像是12月的北风,“那你可上点心,万一是打定了主意来骗你钱的。”
莫凡不甘示弱,“那我也体验一把有钱人包养的趣儿。”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程砚说,“你不是。离开港城前,我以为你是愿意的,我真的......是我没控制好......”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程砚无声的撇过脸看向了窗外。
现在的莫凡漂亮话张嘴就来,酒桌上逢迎自如,不再偏激的对立,但他的倔强和自尊活在骨子里,程砚是明白的,一开始他是不想碰他的,但最后,还是没忍住,这才不得不让他的离开,放任他误会的想法。
“过去了,不提了。”
“我现在也很好。”难为莫凡还能挤出笑脸,“你已经用数不过来的金钱补偿我了 ,我曾经拼死拼活只能只能挣口饭吃,你看现在,我都能拍着胸脯说一声,有钱啦!”
程砚被他难看的笑脸,夸张的动作给整笑了,他把他的手从半空中拉下来,抹掉眼角笑出的泪痕,然后嫌弃的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