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卡威的水下仓库现在被改成了一个酒窖。
前半部分的装修是类似小酒吧的品酒室,雪茄都是顶级的,往里走就是分门别类的恒温室,储藏着所有在这个码头集散的世界名酒。
程砚来过几次,克服心理阴影的办法就是用酒精麻醉自己,让自己觉得当年的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在水下仓库发生过什么,包括在做催眠心理疗法时心理医生都未能窥探。但对于一个眼高于顶,如此骄傲的人来说,不能自己掌控本身就是一种凌辱。
那天下到仓库,他绕过品酒室,直奔最里面的干波多区,那就是他被绑两天的地方。越往里走隔音做的越好,但程砚觉得耳鸣越来越强烈,生理性的恶心压都压不住,还差一步就能迈进恒温室,但骤快失速的心跳让他双腿麻木,眼前呈现五光十色的黑点,站都站不稳,跪倒在门前,最后是爬进去的。
他身上的高定西装是被一双纹了向日葵的手,很斯文的解开的,可他看不到向日葵的主人的脸,缓慢而带点疼惜的动作,粗喘克制的声音,每一下,每一声都是折辱,是把他做人的尊严踩进屎里,又被苍蝇舔出来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只进行了一次便结束了,衣服怎么脱得又怎么穿上。
程砚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五脏六腑都石化了,那种无力感,挫败感,窝囊感......他想到了躺在包厢里大理石地面上的莫凡,一口鲜血呕上来又被吞下。死了吧,死了也行......
这些年来,在药物和自我麻痹下,这场恶梦偶尔才来,今天完完整整的在大脑里放映了一遍,所有的细节都那么的真实。
恒温室最高温度15度,汗渍浸透了衬衣,没一会就冰凉的贴在身上。程砚倒在昏暗里发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一会看到自己受辱,一会看到莫凡求救,明明自己就在旁边,可迈不出一步,喊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不让林宇跟下来,被发现时整个人就跟烧透了的铁块一样,开始说胡话了。
兰卡威的医院条件有限,人直接被送到了吉隆坡的私人医院里。连续两天,高烧不退,为了减少呼吸系统的损伤,插了管,心理医生从港城赶过来后,建议让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配合治疗,避免进一步的病情恶化。
让莫凡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程砚宁愿他恨自己。
“如果你擅自接他过来,那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了。”程砚烧的眼皮都是红的,手背上的青筋明显的凸起,硬撑着靠在床头,“咳咳......”
林宇按了床头的玲叫护士,自己捏着手机准备出去打电话。
明明浑身虚弱,但爆发力惊人,程砚一拳轮了过去。林宇既不会反击,更不会躲,硬受了。
“白眼狼。”程砚骂道。
抬脚想踹,忽然眼前一黑,人就栽倒了。
吉隆坡下着蒙蒙小雨,天色很暗,风吹的空气黏腻又潮湿。
莫凡从机场的VIP通道出去时林宇已经等在外面了,穿着很随意,戴个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盖不住嘴角的淤青。
林宇的身手莫凡是见过的,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三两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这?
“病成那样还有这力气。”
“是我的问题。”林宇低头说道,“违背老板的意思,任谁也不行啊。”
莫凡一直觉得程砚身边人对自己的尊重都是表面的,他不过是一个附属品。林宇也许有些不同,可能是因为他跟程砚的感情不同,仅此而已,所以,在他面前,莫凡也拿捏着距离和分寸。
如果晚上程砚实在睡不着,医生会推一针安眠的药多少让他睡一会,一周多的时间,人瘦了一圈,眼窝有点凹陷,称的鼻梁更挺了,下颌紧紧收着。
莫凡隔着空气虚虚的描绘,然后收回了手。
“你们俩还真是沆瀣一气,林宇让你来你就来。”程砚抬臂挡在了眼前,不耐烦的抿嘴,“出去。”
自己心急如焚,欠了人情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热脸贴冷屁股,真是犯贱,莫凡不置一词转头走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程砚腾一下坐了起来,连个背影都没捕捉到,烧红的眼睛里是无尽的凉意。
今天的晚饭不再是点心和难吃的东南亚味道,一碗小馄饨,一盘菜心,还有一碟生的花生。
“先吃点花生垫一下再吃饭吧。”林宇站在床边,姿态是低的,但态度没变。
程砚懒得理他。
这饭菜不用吃,只看就知道是莫凡做的。因为以前程砚喝过酒,第二天早饭的时候莫凡总会让他吃几粒生的花生,保护胃粘膜,再吃饭也不会反胃,更何况,馄饨,菜心都是根据他的口味来的。
套间的厨房设施很简单,能买到的食材莫凡变着花样的做。程砚吃的也比外面私厨做的多些,只是两人谁也没见谁。
晚上程砚又起烧,身体虚弱,不仅病毒肆虐,精神意识也薄弱,恶梦不断,虚汗从乌黑的发间渗出,表情痛苦又害怕,若是平时,也许一辈子旁人也不会看到。莫凡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他擦汗,用盐水沾嘴唇,衣服湿了就换。
反反复复阴晴不定的天气在莫凡到吉隆坡一周后才整个放晴,碧瓦蓝天,窗外的棕桐树迎风而动。
“乔家那边有动静了吗?”程砚站在窗边,微微低着头,“不该让他来。你在北京找两个可靠的人盯一阵吧......”最后那声叹息拉的很长。
楼下,莫凡把烟蒂扔进了垃圾桶,上楼时,还帮一个老人推了轮椅。
“我们跟乔琳有协议,她这种务实的人肯定会权衡利弊。”
程砚锐利的目光忽然看过来,带起一股寒意,“乔琳不会办这种事,但她老爹那帮老头子呢?我不想公寓的事再发生一次。”
港城是四面环海,任何经贸往来都要依靠港口,当初伸手帮程砚,乔家早就打好了算盘,想从这个他们以为不谙世事,被流放内地的庶子手里蚕食掉所有港口生意。程砚纨绔,不中用的形象也是保持的好,直到婚后才出露爪牙,乔家意识到问题时为时已晚。
乔父年逾七十,早年跑船黑白通吃,是个玩票的主,身体糟践坏了,心脏是人工的,左腿是假肢,还患有严重的糖尿病。自家儿子没一个争气的,他的算盘只能从上辈子开始打,拿乔琳的母亲威胁她从中斡旋,让程砚让步。
所以,这次听心理医生的建议来马来也并不单纯只是为了病情,也是有意制造时机看看那边有什么动作,意外的是,程砚真的病了。
林宇也想到了安全这一层面,但当时程砚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他不得不铤而走险,现在想来也有点后怕,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他除了死没别的赎罪的方式。
莫凡上楼了。
“你那边也让人照应下。”程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窗边。
在水下仓库时分不清白天黑夜,光线一直是昏暗的,为了效果,每次心理治疗都是晚上,做完已经快10点了,林宇进来说了句什么,程砚蹙眉点了点头。
一个目测5-6岁,浓眉大眼,长相,气质略显成熟的小孩咯咯的往前跑,一下扑进程砚怀里,拱了拱头,仰着小脸叫爸爸,后面跟着进来一个穿套装的美女,长相伶俐,气势不减,说话很慢,“一听到你在里面拉都拉不住,这急脾气。”
“没事。”程砚拉过小孩逗着玩,“辛苦你了,往这跑。”
“做戏当然得全套,一点不辛苦。”
乔琳把跟乔父签署的文件交给了林宇,那都是乔父许诺事成之后她能得到的好处。
“这你都不心动?”程砚随便翻了几页,乔老头子确实下了本,乔氏基金甚至有程家孙子的份。
乔琳笑了一下。
知子莫若父,乔父既知道儿子不堪大用,也知道女儿非池中之物,但乔家给了女儿,随着下一代的更替,乔家就不会再姓乔了。
小孩子正是天真好玩的年纪,奶声奶气,求知欲旺盛,坐在旁边问东问西。
程砚微不可察的掀开眼皮看了眼门口,继而面带微笑的继续父慈子孝的哄孩子。
“我出去透透气。”
乔琳说去透气,好似真的去透气,快步下了楼。
硕大棕桐树一颗接一颗,把长廊遮盖,旁边就是吸烟区。
“借个火,谢谢。”说这话的时候乔琳已经把烟夹在了手里,附上一声谢谢,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不客气。”
乔琳低头引燃香烟,动作缓慢又享受的吸了一口,把那块极尽简约的腕表仔细看了一遍,而后点头微笑,转身离开。
两天后,程砚飞走。
面对不辞而别,面对避而不见,面对熟视无睹,莫凡只是静静地站在漆黑长夜里吸了半颗烟。
又两天后,他把王闵之的清单买齐后才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