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是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的。
不是幻觉。那香气浓郁、清苦,带着草木被慢火熬煮后特有的醇厚,丝丝缕缕钻入鼻息,像一只温柔的手,将她从混沌的深渊里打捞上岸。
她睁开了眼。
光。温柔的、并不刺目的光,从头顶的岩石缝隙中筛落,照得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这光,不是那个雨夜的惨白,也不是被毒瞎后的永恒黑暗。是活的,是暖的。
她能看见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震。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手掌刚触及身下粗糙的草席——
手指,能动了。脚趾,也能动了。
那曾经被利刃割断、让她成为废人的筋脉,此刻竟听从她的使唤,自如地蜷曲舒展。她怔怔地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腕上的伤疤还在,狰狞地、一圈圈地缠绕着,是永不磨灭的烙印。
可里面,是活的。
她活着。她活着。
一股酸涩的洪流猛地冲上鼻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洇入鬓发。
“醒得比我预想的早。”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
苏清月倏地转头。
一个女人,坐在几步开外的石桌旁,正用石臼捣着什么。说三十也可,说四十也可,面容素净,眉眼平和,岁月的刻刀似乎对她格外仁慈,只留下几缕浅淡的痕迹。她挽着简单的发髻,插一根木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修长、有力,指尖染着洗不掉的草药渍色,正熟练地将捣好的药泥刮入瓷碗。
“别急着动。”女子头也不抬,“你身上的毒虽清了,断掉的筋脉也续上了,但元气大伤,至少还需静养一月。”
苏清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着寸缕。只盖着一层薄被。
“……!”
女子终于抬起头,见她这副如遭雷击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怎么,”她放下石臼,“担心自己嫁不出去?”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她揪着被角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惊慌,声音细若蚊蚋:“姑姑……这里没有……没有男人吧……”
“倒还真有一个。”
苏清月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又因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见她真被吓到了,这才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让她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慌什么。我逗你的。”
苏清月:“……”
“这地界叫采荷洞,是我的居所,方圆五十里只我一个活人。”女子端起药碗走过来,“不过,你昏迷那几日,为了帮你排毒,我用至阴之体替你运功,须得不着一物才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我皆是女子,不必介怀。”
苏清月愣愣地看着她。这人说话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却句句都让人噎着。她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这人怎么这样。
但她还是挣扎着想坐起来,郑重其事地、笨拙地低了低头:“晚辈谢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女子眉头轻轻一拧,“叫老了。”
苏清月:“……”
“叫姑姑。”
“……南宫姑姑。”
南宫采荷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苏清月双手接过,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喝得惯这种东西,但她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南宫采荷看着她的反应,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在她喝完时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以后每碗都配一颗,省得你偷偷倒掉。”
苏清月含着蜜饯,含糊地应了一声。
后来的日子,苏清月过的是猪一样的日子。
说是猪,委实不是她自黑。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有几刻清醒,也是被南宫采荷按在床上灌药。黑的,黄的,红的,白的;熬成汤的,碾成粉的,搓成丸的,泡成酒的。有的要饭前喝,有的要饭后喝,有的要睡前喝,有的要睡醒喝。
有时候她忍不住问:“姑姑,这又是什么药?”
“续筋散。”
“姑姑,这个呢?”
“活血丹。”
“姑姑,那这个红的是什么?”
“凝血膏。”
“姑姑——”
“闭嘴。喝你的。”
苏清月乖乖闭嘴,乖乖喝药。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南宫姑姑面冷心热,嘴毒心软,唯一不能挑战的就是她在医药上的权威。和她斗嘴,输的永远是自己。
有一回她半梦半醒,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碗什么东西,以为是今日的第四碗药,端起来就往嘴里送。
那辛辣的液体入口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凝固了。
下一秒,她捂住喉咙,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在冒烟。
“姑姑——!”她咳得眼泪汪汪。
南宫采荷闻声赶来,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她,静默了片刻。
苏清月心道不好,姑姑这般沉默,莫不是她喝错了什么要命的药?
半晌,南宫采荷开口,语调平平:“你倒是会挑。”
苏清月:“这是……”
“那碗不是药。”
南宫采荷将那空碗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看向苏清月,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痛。
“那是我泡了三年的药酒。用了三十六味灵药,专为打通奇经八脉所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可知你喝掉的是我多少年心血。”
苏清月:“……”
“姑姑我错了。”
“错了也没用。你等着,我配副泻药,让你长个记性。”
“……。”
一日,南宫采荷给她脚底的伤口换药。
她的脚底本就磨得不成样子,这些日子结了痂,又在水里泡得脱了皮,新生的嫩肉粉粉的,看着脆弱不堪。
南宫采荷的指尖沾了药膏,刚触上去,苏清月的脚趾就猛地蜷缩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克制着,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南宫采荷没在意,继续涂。
又一下。
苏清月猛地抽气,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把被子揪出了十个指印。
“怕痒?”南宫采荷抬眼看她。
“不……不怕……”苏清月的声音都在打颤。
南宫采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指尖轻轻地、故意地在她脚心又划了一下。
“——哈!”苏清月终于破功,整个人笑倒在被褥里,像一尾离了水的鱼,浑身酥软,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这么大人了,这点出息。”南宫采荷收回手,语气淡淡。
“姑姑你……你乘人之危……”苏清月瘫在床上,又羞又窘,声音都带了哭腔。
南宫采荷弯了弯唇。那笑容稍纵即逝,但苏清月看见了。
她还看见,姑姑笑起来,很好看。
苏清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怕痒这件事,浑身痒痒肉,随便一碰就破功。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
以前在学宫的时候,她总爱捉弄他。趁他在灯下研读《大夏刑统》,偷偷往他发髻上插狗尾巴草。可她演技实在太差,每一次都被当场捉住。
后来有一次,他又捉住了她的手腕。
“苏清月,”他放下书,声音不高,却让她后背一凉,“你可知你犯的是哪条律法?”
她心虚:“不……不知道。”
“戏弄朝廷命官,”他面无表情地扣住她的手腕,然后将她轻轻按在案几上,拇指抵住她肘侧那一点,不轻不重地一揉,“按律,当施以挠痒之刑。”
她在他手里笑得直不起腰,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是她和他之间的秘密。
那个会这样欺负她的玄天哥哥,如今……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枕上带着皂角的清香,让她恍惚了一瞬。
如今,他应该恨她入骨罢。
翌日清晨,苏清月问南宫采荷:“姑姑,山中消息闭塞,我想知道……近来锦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南宫采荷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着苏清月,目光里似有深意,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平淡地开口,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倒是有两桩。”
“其一,昭月将军苏氏女,十五日前旧伤复发,药石罔效,亡故了。”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苏清月端着药碗的手,指节骤然泛白。
“陛下亲题挽联,‘昭烈巾帼’。下葬那日,百姓夹道痛哭。”
苏清月垂着眼睫,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汤。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她真的死了。
那个浴血沙场、被封昭月的苏清月,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雨夜,死在苏家的老宅里。如今坐在阳光里的这个,是谁呢。
“……还有呢?”她听见自己问。
“其二,”南宫采荷的语调依旧平淡,“龙林司指挥使王玄天,破获汀江漕运案,斩杀临安侯裴敬之等主从犯三十一人。那裴敬之,是宫里裴贵妃的亲兄长。据说裴妃在御前跪了整整一日,求陛下严惩王玄天。可陛下非但没有动他一根汗毛,反倒赏了他。”
苏清月沉默着。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唇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却比哭还要让人心酸。
他没事。
他在做他该做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她攥着药碗的指节,已经松开了。
那个雨夜的黑暗里,她曾无数次想要爬回去,爬到他面前,自证清白。可现在她才发现,她和他之间,早已不止是清白的问题。
她是个“死人”。
而他,依然在那个翻云覆雨的朝堂上,独自一人。
“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吧。”
南宫采荷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清月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脖子上那枚月牙形白玉佩。玉佩温润,被她摩挲得发亮,上面一个小小的“天”字,硌着她的手心。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后来,南宫采荷命她日日去星雾泉泡一个时辰。
那泉藏在采荷洞后的密林深处,三面环着青黑色的岩壁,壁上生满幽绿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蕨草。泉水终年温热,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白雾,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清甜。
苏清月第一次去时,在心里感叹,这地方若放在锦都,怕是帝王家也要圈起来建行宫。
她褪了衣衫,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泉水。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她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头顶被枝叶裁成碎片的天空。
真静。
忽然,岸边的林木沙沙作响。
苏清月猛地绷直了身体。她往下沉了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水面上,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会吧。这福地洞天的,不会有什么偷窥狂吧?
树丛继续晃动。
然后,一只梅花鹿的脑袋探了出来。
它歪着头,好奇地望着水里的她。
苏清月:“……”
吓死她了。
“你……你走开。”她挥手赶它。
鹿没走。非但没走,还凑近了岸边,低头往水面上嗅了嗅。
“拜托,我在洗澡。”
鹿充耳不闻。下一秒,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脸。
苏清月红了脸,一边躲一边用手挡:“别舔了……走开……”
鹿显然很享受她这副窘态,不但不走,还变本加厉。它伸出长长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肩背。苏清月浑身僵住,那种粗糙的、带着倒刺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更要命的是,她眼睁睁看见那鹿舔完之后,舌头上卷着一小条——
小泥卷。
她到底多久没洗澡了。
“噗。”
苏清月猛地回头。
南宫采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篮子新采的草药,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你是有多久没沾水了。”她语调平平,却字字扎心。
苏清月的脸红到了耳根:“我只是……只是这些日子……不方便……”
鹿还在舔她。苏清月一边躲一边告状:“姑姑,它垂涎我的美色!”
南宫采荷看了一眼那鹿,语气笃定:“它是公的。”
苏清月差点晕倒在水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筋骨续上了。伤口结痂了。内力也一点一点,从丹田深处重新流转起来。
一日傍晚,趁南宫采荷进山采药,苏清月悄悄拿起了屋角那柄剑。
剑是南宫采荷的,寻常铁器,不算锋利。可握在手里的瞬间,她的心还是狠狠跳了一下。她走到星雾泉边的空地,闭上眼,调整呼吸。
然后,她动了。
剑气划破暮色,一招一式,凌厉而熟稔。师父教的九霄剑法,是她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剑光飞舞,带着破空的清啸,将她心中那些说不出的东西,一并发泄出来。
不知练了多久,她收剑回鞘,才发现在远处的山石上,南宫采荷不知已站了多久。
四目相对。
南宫采荷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剑上,又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素来平淡的眼里,有什么情绪,正在缓缓地沉下去。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如平地惊雷。
“好剑法。”
“苏将军。”
苏清月怔住了。她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南宫采荷看着她,缓缓走过来,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复杂。
“这套九霄剑法,世上只有三个人会使。”
“荡寇将军,王仲明。龙林司指挥使,王玄天。”
“而你——”
南宫采荷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柄寻常铁剑上,语气平静如水,却字字千钧。
“只能是那第三个。”
苏清月没有动。
风吹过林梢,将星雾泉的雾气吹散了些许,露出水面倒映的、那将落未落的夕阳。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被泉水洗得很轻。
“姑姑既然认出来了。”
她转过身,望着南宫采荷,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那便替我保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