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连呼吸的机会都不想给自己留，面对天司的满脸疑惑更是顾不上解释，开口便是：“明霞呢？”
天司心想，昭玉如今听说明霞回来的消息能有这么大的反应也不算是特别稀奇的事情，毕竟明霞算是第一次刹摩大劫后还出现的唯一一位战友了。
天司越想越觉得合理，昭玉的慌乱在他眼里瞬间隐形，他舔了一下嘴唇，缓解了震惊，道：“你来晚了一步，不久前我刚把明霞她们送走。”
“她们？”昭玉着重咬字，心想，果然，流言之中的“徒弟”并非添油加醋而来。
天司见他提到此处，倒是兴奋了起来，连忙拉着昭玉说起来：“你可知明霞女师为何消失了万余年吗？你根本想不到原来她一直匿身于凡界，只为寻一个得意门生，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就立马回了天界。你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在搜索她的行踪吗？她现在自己回来了，你就不用操心了。而且，将来女师说打算长住天界了，我们二人的担子终于可以轻下来了。”
天司与昭玉关系本就不错，他平日在外面多么肃然，在昭玉面前却不愿掩饰，遇上这等开心的事情，他自是要说出来让兄弟也跟着一起松松劲儿。
他越说越多，估计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滔滔不绝的一面：“女师很是重视这个徒弟，叫我准备一套新宅给她们，三日后，便会在那里举办拜师宴会，叫众位仙家都去贺礼一番。我还愁这段日子公务繁多无甚休息呢，真是没想到馅饼儿真能从天上掉下来。”
说完这些话后，昭玉没有如他所愿有放松的意思，状态反而更加紧绷。昭玉见他还要继续说什么，完全是一副等不及的模样，在他话音方落时就打断了他：“明霞女师带来的那个徒弟你可见过是何模样？”
天司舒展的眉头顿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原来令昭玉紧张的不是明霞，而是跟在明霞身后神秘的女徒弟？
难道昭玉之前要找明霞的真正目的，也是寻这个女子？
天司略微浮起的心思渐渐沉下去，他带着洞悉人心的念头，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昭玉的表现：“此女子格外神秘，女师不准旁人打听她的身份，所以我除了一些自己的判断外，也什么都不知道。
此女身形年轻，听女师说她是刚从凡人修上来的，按照凡人的年龄推算，应有二三十来岁，这般年纪就可升仙可见其的确天生神骨。她来时就用特殊的面纱蒙面，不准人透视，面容不详。她气质沉稳，总感觉有什么心事压着她，那股沉稳劲儿绝不是天生的，反倒像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被迫沉沦悲色的样子。”
天司压低眉弓，眼神直勾勾地追着昭玉的五官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昭玉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天司的“居心叵测”，他的呼吸急促着，眼神里蓄满无法自制的敏感，背后和额头已变得汗涔涔，他的声带紧绷着，用行走在刀刃上的那般小心翼翼和紧张追问着：“你可知道她的名字？”
“她对外人都有很强的分界感，故没有告诉我真名，只说她叫做阿喜。”
“阿......喜？”胸腔的震颤传入全身，昭玉无法按耐它们，任由自己的声带被其带偏。
“昭玉，你是不是认识这个女子？”
天司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昭玉的隐瞒，见昭玉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暇顾及他，他又问道：“你、女师、还有阿喜仙子，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你瞒了我些什么？”
昭玉的眸子沉到犹如凹进去的深渊，里面一望无际，空洞又让人不可捉摸，一双渊眼在空中飘忽半晌，好不容易才稍微聚焦下一点，定向天司。可这一定，让他的抗拒之心猝然而生，他什么都没有说，退了几步后，连忙转身，呼啸而去。
天司立在原地，看着被疾风卷地满地狼藉的堂内，想着昭玉反常不语的模样，他陷入了两极反转一般的心情里去。
他总感觉，明霞女师那番不许他人打听徒儿的话说出来，其实是故意针对昭玉的。在初见那阿喜仙子的时候就产生的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他隐约发觉这几个人之间有种无形的纽带，并且这段纽带在蠢蠢欲动着，准备做出什么大举动出来。
所谓大举动，叫天界换个天也不为过吧？
昭玉对天宫的分布了然于心，所以问都无须问，就猜到天司给明霞和阿喜安排的宅院在何方向，他从司法界离开后，马不停蹄地朝那个方向奔过去。
但还没过多远，他就被伯乐拦了下来。
伯乐的状态亦是跟他不相上下，可到底知晓的事情比昭玉全面些，所以握住了能让自己冷静些许的把柄。
“师父？”昭玉只好停在他的面前，出于礼节，行礼作揖下去，他动作连贯度很快，一眨眼间就要绕过伯乐。
伯乐知晓他犟，硬拦也拦不住，不得已长叹一口气，转身看着昭玉飞快逝去的背影，劝道：“现在去有什么用？明霞怕是早就知道你和我会去寻她，所以早就带着自己的人飞速去了自己的新府邸。我已经偷偷去那里看过了，她在宅子四周都设下了封印，不放任何人进入。”
“那你跟我一起去把封印解开。”
昭玉眼角变得越来越红，双拳握紧，声音里尽是不理智的冲动。他到底还是停步了下来，双腿像扎根在地了一般，既想要向前走却总感觉有什么意识捆着他的腿不让动弹。若是他坚信这句话的可行性，他也不会将自己逼的如此进退两难。
伯乐失落地垂下脑袋，道：“你冷静一点，明霞这个人你清楚，若是她不想做什么，你再怎么逼她都没有用。”
“我冷静不了，师父，那个人一定就是萧喜，”昭玉转回脚步，看着伯乐，一字一字地说着。
“如果真是萧喜，为什么你无法靠真身感应她的存在？”
“大战后，真身就被人做了手脚，若非我亲自下凡确认萧喜的失踪，真身上的术法就会一直欺骗我。虽然我无法感应萧喜身处之地，但却十分肯定她一定还活着。她活着，那个人也活着。”
伯乐言简意赅地点道：“自欺欺人。”
伯乐的眼神在莫知莫觉间再度变得犀利，语气亦是如此：“你是元武掣，难道不知凡人修仙所需的那些条件是多么苛刻？即便萧喜确实天赋异禀，她也不可能做到在短短二三十年内就能完成那些条件。”
昭玉微微侧过脑袋，不再看向伯乐，似是在躲避什么的审视，直到最后虽然踌躇，却始终一言不发。
伯乐背过手去，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即便明霞再厉害，她也没有本事在短短十年内，就让萧喜脱凡胎换仙血。不谈这么久以来明霞没有上过天宫和九霄，如果她把萧喜泡在天界或者九霄遗迹上的仙泉，泡上个二十年都不够！”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希望那个人会是萧喜。我对萧喜有愧，却苦于没有弥补她的机会。只是，种种事情都表明了我们的期望是多么地不切实际。”
“师父，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昭玉还是不依不挠，但他心底的诸多希望其实已经在看不到的地方被浇灭了，他现在的反驳其实就是垂死挣扎，“那个人也叫做阿喜。”
“二次劫难开战时，也是明霞设计让我与萧喜相遇，是她将我的身份和生死劫之困告诉了萧喜，是她让萧喜帮我渡情劫。战前与萧喜唯一有如此深的联系的人只有明霞，即便那个女仙不是萧喜，也不可能抹除是她在我真身上做手脚的嫌疑。明霞和萧喜都还瞒着我许多事情，我总要去问个清楚。”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明霞是我的师妹，我跟她之间的误会还未说开，我比你更想去见她。你不该太过冲动。”
伯乐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却感觉还是有一口巨石压在他的丹田上，他继续解释，“我了解明霞，她心性跳跃，所做之事看起来毫无章法，却都有她的道理。她说来要大张旗鼓弄场人尽皆知的拜师宴，暗地里其实是在针对我们，拜师宴做给我们看，亦是代表她有什么要给我们展示的特殊的安排。既然她要我们等三日，我们就等着。她以前帮过你，你应该也不信她会对萧喜做什么伤害，对么？”
昭玉埋下脑袋，沉思着，鼻息间的急促之意渐渐平息，他的挣扎好像步入极限，但仍有些残喘，所以还犹豫着不作回应。
伯乐抬手抚住他的肩，将他的脖子扶起来，让他和自己的眼神对上，伯乐微笑道：“我相信明霞，也希望你可以相信我。”
......
这日余下来的时间里，天司疏离了一番三日后拜师宴的诸多事宜，以维系当天的天宫秩序。事了后，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什么，尽快将明霞女师归来和拜师宴的消息以公告的形式散了出去，同时也传达了明霞的警告——不许打听任何关于女师新徒的消息。
原本落地大街小巷的小道传闻就此坐实，各位仙家们不再偷偷结群议论，女师的归来唤醒了被大家遗失许久的记忆，大家开始敞开了腔说起明霞女师的过往辉煌，三日后的拜师宴更是被他们视作大战后难得的欢庆，对女师和她的新徒的好奇心也激荡着众人的好奇心。
天宫上上下下都被喜气洋洋的气氛包裹着。
唯有元武掣府死气沉沉，显得格格不入。
刚从凡界回来的少七看到了明霞和阿喜的公告，第一时间就回了府，发现殿下不在，就一直在里面等着。
昭玉被伯乐说服后，不情愿地回来，伯乐也是打算这几日都不回自己家，陪着昭玉住着，方便之后大家有什么打算的时候能一起商量商量。
少七好不容易等到了殿下，一上来就要说自己的发现：“殿下，我怀疑那个女徒弟就是萧喜！”
昭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径直与少七擦身而过，仿佛压根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他将自己关进了寝殿，分明是要闭门不出。
“少七啊，你可就别杀人诛心了，”伯乐在后扶额叹气。
“昭玉他什么都知道了，你说的怀疑他不是没有想过，不够很多现实的打击都打碎了这些怀疑，他一时接受不了，”伯乐点明，随后将那些足以否认阿喜就是萧喜的证据说给了少七听。
少七听罢，眼神晦暗了下去，他怅惘的朝昭玉消失的方向望去，道：“我听了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殿下。”
“昭玉冲动地很，差点就冲到明霞那里直接破了封印，闯进去只为一探究竟。大战后没多久他就有如此不服众的动作，天界众人本就散乱的心就更加难以聚合了。明霞女师深不可测，即便昭玉要跟她闹个鱼死网破，明霞不会让他得逞，还会还昭玉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更何况......”伯乐心酸，说及此处，心里抽抽了几下。
少七垂下眸子，说出那个心痛的答案：“更何况，那个女仙大概率不会是萧喜。”
“不说了，这几天昭玉不会再处理公务了，他自己都能照顾不了自己，你安排几个人把持好府内的口风，莫叫外人知晓了昭玉的状态，”伯乐吩咐道，“我去想想三日后与明霞相见后的对策，拜师宴的送礼也包在我身上了，这三天你也要好好调整心态，也别有事没事就往凡界跑了，三日后你随我和你家殿下去赴宴的时候切不能出现端倪。”
少七承下责任，弯腰作揖，坚定回应：“放心吧，真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