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摩眼睁睁看着昭玉将他这么多年来付诸的心血摧毁,却阻止不了,疯魔之心滋生不止。
他双眸赤红,邪气的黑烟从他的眼眶弥漫出去,他望向明霞的眼神变得愈来愈有杀气。
在邪气的加持下,他竟然一下子就恢复了身躯,洒落在地的鲜血慢慢逆转回身,汇集在他的掌心里,凝固成一把血红的剑,剑上印刻着无数血蠕蠕动的痕迹,血腥气自其上扑散开来,气息里带着沾染血蠕恶念的腥臭。
明霞知道他这是想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他不惜用血肉逆转之术让自己同血蠕之力融为一体,以身作蛊,以血为毒。
只要打斗之中被他那把血剑周身散开数尺远的黑气沾染,她便会同样被血蠕的邪气沾染,无法脱离不说,最后最轻也是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明霞心沉下去,负于背后的手默默从虚空中抽出一把长剑,准备御敌。
可她万万没想到,刹摩如猛兽般扑来时却径直与她擦身而过,他剑指之处不是她,而是昭玉——昭玉所处之地刚好在她身后远处。
明霞提在手心的剑落了空,她方沉下的心也变得空落起来。
原来,她以为的刹摩的杀气并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昭玉,她以为的刹摩要与之同归于尽的对象不是自己,而也是昭玉。
她心里明明是抵抗刹摩之子存在的,可为何现在,又突然变得不可捉摸起来,奇怪的感觉在她的心中横冲直撞,她心里堵着不可言说的难受。
既然说不明白,她也没必要死磕到底,她忙追上刹摩,奋力提剑划过去一波剑风,挡住了刹摩。
她稳稳落在他眼前,说道:“你休想越过我一步,除非你将我杀死。”
“明霞!滚开!”刹摩瞪着她,手中血刃颤颤抖抖,在漂泊的雨水下显得虚影不断。
他痛恨背叛自己的人,但却在面对明霞的时候,只能一边怨恨一边原谅,内里的邪气腐蚀着他的神智,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识,大开杀戒。
他不想杀明霞,所以还在拼命克制着自己。
“滚开!”
明霞怔怔地望着他,手里握住的剑不知何时也变得不稳,她产生了一个疑问——刹摩对自己的情感难道真的只是源于她一手缔造的执念吗?
她咬咬牙,转身瞥了一眼昭玉的情况,喊道:“还差一点你就可以暂时将饕餮封印了,给我挺住!”
昭玉闻言,加重了施咒的力度,即便朦胧的神色也变得可让勉强清晰可见。
应为昭玉,刹摩再一次受到了刺激,终于压不住体内快要爆裂的力量,眼也不眨地快速瞬移到明霞勉强,毫不客气地挥动血刃,剑光混着浊气交融进雨水,被一同带动着洒向明霞。
由是见到刹摩主动发起攻击,明霞这才决心应战。
她推开手中的剑,将其悬浮在自己的胸前,双手伸开,对剑画圆,那把剑便瞬间变出了一圈分身,分身又再一度化开分身,剑阵即成,万剑齐发,剑气滔天,直直对上浊腥的水柱。
刹摩的攻击被万剑绽开,纷纷被拦截落地,没有伤到明霞分毫。
即便为了灵丹而分出千年修为的她,在这第一波带动无穷法力出走后,竟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们二人就此展开了好几波攻害极高的攻击。
不久后,那饕餮撼天的鼾声在昭玉的一手操持下,变得越来越浅淡,随着饕餮最后一声呼吸的停滞,彻底消失了去。
至此,明霞连续不断的攻击才稍有松懈,眼看昭玉将要赶来帮自己,她喝声制止道:“刹摩势力庞大,天界没有你根本撑不下去多久,你应当赶紧回去。这里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还是由我们自己解决了的好。”
昭玉方要开口什么,又很快被明霞打断:“刹摩如今被邪气反噬,他最是仇恨你,你若是要来帮我,也是帮倒忙。若你急于要问清我什么,还等大战后再说。”
明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深知战事紧急,便颔首示意,连忙赶往天界战场。
明霞静静地看向刹摩:“昭玉走了,你该冷静一些了。”
刹摩此时乱发飞舞,反重力地朝四方飞舞,他面目狰狞着,面部上的经络血红——爆裂开来的血管埋藏在薄薄的皮肤下。
他对于明霞的话浑不理睬,依旧不闻不问地朝明霞杀去。
明霞长叹一口气,重新上阵,尽管现在刹摩手段狠厉,可她却再摆不出最开始时极度厌恶的心情。
因为通过方才种种,她惊讶地发现,刹摩并非她所一直以为的那般与他的同族一样任由劣根教唆,他竟然真心记得自己曾经救下他时的种种,否则也不会在邪气攻心之时还要硬压着不让自己伤她。
这超出了明霞对于他“执念”的认知。
凭心论,刹摩倒还真是有些良心,不过大抵因为邪气的熏染,暂时落在了心底罢了。
可现在不管怎么想,还是来不及了,刹摩危害世间已成现实,纵使他有良心,却也不多,更不提这如同细沙般屈指难抓的良心已被蒙蔽。
她可能能做的也紧紧是在亲手斩杀刹摩的时候,放下对他极度失望的编排,就此相忘而不问。
眼见刹摩六亲不认的杀伐再次袭来,明霞也使出浑身解数与之对决,一正一邪两个极端的力量对峙不息,天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动声,雷暴都不及其万分之一,声响接连不断地发生着,狂风骤卷,雨水被锁进风的漩涡,整片连绵的山谷群的上空顿时无雨。
一个时辰过去,明霞举重若轻的神态显然变得力不从心起来,她变得虚弱的同时,刹摩的状态也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他炸开的长发稍有疲惫地耷拉下几缕下去,脸和脖子上汗水淋漓,就连那双赤红的目也变地清澈了许多。
邪气被他消耗地几近虚竭,他的神智若隐若现着。
他看到明霞虚弱,想趁机歇息,但没有想到明霞半点让他松懈的机会都不给,她那副模样多半是故意摆出来欺骗他的,实际上她暗藏了势力,得空就冲他杀去。
千剑阵第二度启动,自高处俯冲下来,打的刹摩猝不及防,他为了防御,只好展开朝上的屏障,硬生生地被剑阵俯冲时的压力压地越来越下坠,最后整个人都被嵌进了铺在一处山峰的湿泥里。
当他方要站起来的时候,一道剑气腾然的寒刃指在了他的喉结上,距离不过一寸,但凡吞咽一口口水,都有性命之忧。
明霞笔直地站在他身侧,手里的剑稳稳当当,她语气平缓地问他:“现在清醒了吗?”
刹摩躺倒在地,他覆掌攥紧两把鲜泥,对于现在自己不得不屈服于人的模样十分痛恶,不在乎剑锋对自己性命造成的威胁,咬牙道:“你不能杀我!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邪气密点,若是我死了,密点永远无人可以找到,更不提被毁灭,到那时,密点所牵动着的血蠕据点定会将凡间生灵屠戮殆尽!”
说罢,他的脖子上已经被剑锋划开了半指的口子,浑浊的血液汩汩流出。
但他好像依旧无法感知疼痛,反而毫不在乎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应是笃定他的恐吓威胁会奏效。
明霞皱着眉头,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你应当还记得白刻舟等妖族遗孤被天雾影响,不小心步入你敌营监视范围的事情吧?那时,萧喜为了保住他们,不惜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去摧毁据点,从而引走你的注意力。她手镯能护住她的术法已经减弱,很快就会被据点的血蠕邪气干扰,从而身患血疾。”
刹摩的笑意凝固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以为那是昭玉为了帮助萧喜假死而设下的障眼法?”明霞一字不差地说出了刹摩曾经的心中所想,“那是我希望你能想到的。”
“因为我需要借你一臂之力,通过让萧喜深中血蠕来加速昭玉真身术法的瓦解,好成功让昭玉提前下凡救人,再重新加固术法。在此之前,萧喜每日浑浑噩噩,如同活死人,于是我用这个办法让他们二人在我设计好的时间点上相遇,并借助昭玉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当彻底消除了萧喜任何自杀的念头,我才能放心连人带玉地送到你手里,换取你对我进一步的信任。你会对她展开类似当年针对朗月时的折磨,直到让她主动求死或者自杀,在获得真身后,还能就此控制她。但若是萧喜意志足够坚定,你就奈何不了她,她的灵根蔓延生长,时日所剩无几,很快你就会发现折磨她只会得不到任何好处。
刹摩二度劫难在即,萧喜没有时间,你也没有时间,到那时,你只可以寻找能直接撼动真身的力量,举目上下,唯有为天宫宝鼎准备的邪点可用。”
“你只知道萧喜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是为了让你得到昭玉弱点的俘虏。所以你没有想到她早就被我做了手脚,昭玉重新修复了真身术法,可以掩盖萧喜气息,若是我覆魂于她,那么一到时间,我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你的地盘,且不会被发现。
自从你将萧喜送入密点的那一刻起,你就什么都输了。”
明霞严肃的神色忽然袒露出一个笑容:“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刹摩整个人仿佛都石化了起来,他神色闪躲,最后几乎是抽搐着嘴角说出来那两个字:“长……灯……”
随着这个明媚而美好的名字最后拖长的尾声停止,往日回忆也翻篇着涌入他的脑海,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忘却了太多事情。
万余年前,大战方结,他被明霞抱着,远离战火,和身世带来的注定的命运,带着他在凡间生活,那是个春天,温暖的阳光和芳香的草木对他来说都是那么陌生的事物。
一身鹅黄色长衫的女人站在柳絮飘舞的河岸边,一边给他抓鱼,一边与他念叨着:“浮生千劫尽,长日一灯明。”
“不管是人是妖是仙还是魔,他们的生命都会经历永无止境的劫难的磋磨,可再多了折磨和痛苦都会有了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生浮梦,一切都会结束。往后你也会有漫长的日子要过,从前的阴影总是笼罩于心,但只要坚守着心中哪怕只有一盏的,不会熄灭的灯,希望和光明依旧能温暖你。
我希望你可以有这样的一盏灯,所以,我便给你取名叫做长灯可好?”
……
明霞说的没有错,他的内心早已被仇恨和**挤压地塞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连回忆也不能幸免遇难,那些美好不知什么时候就堕落着不见,以至于长久以来,他只觉得自己是个被天命仇视的孩子,背负着所有恶意长大。
但明霞这一束光照进过他的世界,他不是没有机会抛弃阴影,步入光明,而是他自己选择了推开。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复杂的心念汇聚在他的眼角,慢慢淌下血泪。
“父皇母后……哥哥姐姐……对不起,是我没用……”
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悔恨,只是觉得这世间有太多他不明白的事情。
明霞闭上眼,不忍直视他,最后倾尽自己剩下的力气,燃烧了业火,业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所烧之人,不可轮回,任何邪气都会在长时间的烧灼下化为灰烬。
业火烧尽大片山林,烧尽世间最后一个刹摩的骨灰,最后被雨水浇灭。
明霞喃喃道:“你有你的立场,觉得父辈是不甘生活在魔族悲苦的环境里受尽委屈,不甘凡人妖怪这般废物占据着优渥的资源,于是才带领千军万马想要踏平凡界,但却被天界发现,并被天界剿灭了全族。你觉得委屈和不公,却一直不会反思自己和同族为何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你们刹摩不明白,魔族的领地在百万年前,也是一片不落凡界的净土。秉性恶劣之人即便掠夺走沃土,也终将令此地生灵涂炭。”
“你们有何资格蔑视凡界众生?又有何资格心怀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