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喜抱着欣喜又惊讶的心情,逼着自己赶忙撑起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的目光可以触及思绪中人。
她刚刚拖起半残废状态的身躯,酸痛感让她下意识地闭眼闷哼半刻,等再度睁开眼后,一只手拖着一只里面满是蠕动白蛆的碗,送到她眼底。
她对这般类似于血蠕的蠕动爬虫有阴影,吓得连忙腾身,那只碗就被这样打翻了过去,碗砸落在地,发出过于尖利的碰撞声。
白蛆们有一部分倒翻在了她的床褥上,肆意摆动白胖的身躯。
她还没缓过劲头来,更不谈有能抬起脑袋看人的闲情,只是兀自瞪大双目,望着撒了满眼的蛆,拼命地喘着粗气。
明霞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小把戏会给萧喜带来这么大的反应,于是连忙挥手过去,将那些白蛆变回白粥。
然后不好意思地用手在萧喜眼底挥舞了一番,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刚刚那个只是个幻象,不是真的蛆,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碗白粥罢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毕竟多少年过去了,我也不确定你还能不能记得我,于是出此下策……”
(明霞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明明是有意这么吓唬萧喜的,想当年,她好不容易在没有被刹摩发现的情况下找到了刹摩,看他屈尊降贵伪装起秦二公子的身份给流民乞丐施粥,心里惊讶又好奇,于是想着讨碗稀粥过来尝尝刹摩的手艺,费劲心机伪装气息和身份,还连着排了许久的队才好不容易打来一碗,结果没想到被萧喜用幻象吓地丢碎了。所以,说不怀恨于心,是绝对不可能的。)
明霞的后一段话极其吸引人的注意力,萧喜猛地转过去看她,然后又被吓到了,反应比刚刚还要剧烈。
明霞在凡间的装束和身份极多,今日,她特意选择用五年前曾在萧喜面前出现过的模样与她重遇。
“你……是你,五年前盛京城南城门那个奇怪的小姑娘?!”
是啊,当时这样一个小姑娘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在她想要倒掉粥水的时候及时阻止。她总觉得南城门施发粥水有异,又见小姑娘可怜,便用幻术让对方误以为碗里的粥水爬满了白蛆,不敢再喝,从而救下她。
后来,若不是这位小姑娘不准她丢掉粥水这个证据,她和朗月绝不会这么快就察觉到粥水里鬼草的存在。
事后,萧喜总感觉这小姑娘在帮他们,但这个忙帮的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因为鬼草本就是刹摩的阴谋,萧喜和朗月他们即便是提前知道了这一点,也无法更改注定被刹摩拿捏的结局。可是,此举却有意无意地撮合了他们跟鬼市的关系,帮她和朗月多争取了一点时间。
但很快她就自嘲自己真是在发神经,那样一个可怜兮兮又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呢?
萧喜只将小姑娘定义为一个奇怪的存在,但并不在意,对她的印象很快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起消失了。
若不是这般突如其来的“白蛆粥”,她不会这么快就想起来当年那个小姑娘的模样。
而且,时隔五年,印象中的这个姑娘居然没有任何生长的痕迹,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足以证明她不是凡人。
萧喜不再被明霞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迷惑,她倍含戒心地质问她:“你不是凡人,身上没有妖气,你是刹摩中人?!”
明霞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道:“那你告诉我,刹摩中人会好心帮你疗伤?疗的还是刹摩中人让你受的伤?”
“凡人的认知果真有限,连你这般聪颖之人都难觉于此,”
见萧喜陷入纠结,明霞终于放下了继续伪装可怜小姑娘的乐趣,露出本来那副天性傲慢的形象。
她理了理衣物,仪态翩翩地立在了萧喜面前,看起来年纪不过是二十来岁,但神态和说话语气都带着经验大成者的那般恃才傲物的不羁之气,但是她很多时候的举动又像是个调皮的孩子。她便是这样一个神奇的老小孩。
“你是仙?”看着明霞的变幻自如,萧喜说出了这句疑问。
她说完后好似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是敌人。
明霞微顿,但很快也明白过来:“是了,我差点忘了你可是亲眼见证少七登仙的,而且,五年前盛京城不夜市,少七还回来找回来救了你一次来着。”
听到少七的名字,萧喜的目光闪动起来,忙问:“你认识少七?!”
可惊喜完,她又突然卡住:“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还有……我本来不是被刹摩抓过去了么,你是如何救出我的?你为什么要救我?而,而且……我灵根早已老化,命数无法逆转,你怎么可能救得了我?”
“你……究竟是何方圣神……难道是少七让你来帮我的吗?”
她越说到后面,就越发紧张,说话声音也是止不住地颤抖,如此冰天雪地之下,她的手心竟然能憋出了一层热汗。
萧喜这副脆弱又卑微的模样,很难不让明霞心疼,她虽然一向高傲,但心却比谁都柔软,傲气完美掩盖了她的柔软。
明霞在心疼、同情和佩服萧喜的同时,无数沉淀在心底的那厚厚一层的负罪感也尽数浮出了水面,她感到无奈和抱歉。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放下了平日敞荡在外的那副傲慢之相,好歹终于摆出了那副诚信致歉之人才有的姿态。
她今日既然肯主动地、且毫无隐瞒地出现在萧喜面前,就意味着她想要跟萧喜坦白过往岁月里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了——其实,换句话来说,为了避免以后昭玉找她麻烦,她最好还是趁早找萧喜道歉好了而已。
“莫急,我会一一同你解释清楚的,你所有想知道的、不知道的一切,我都会毫无遮拦地告诉你哦,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明霞的话带着浓重的神秘的色彩。
正是这抹色彩让原本透着阳光、晨气清新的环境变得突然沉闷和朦胧起来,萧喜受到了氛围的影响,不由得慢慢收敛起来自己急促的心跳。
明霞舒展眉目,静静坐在她的床侧,缓缓跟她说起那些从她出生启时的事情。
她告诉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她当作吸引刹摩导火索的原因,告诉她为什么刹摩要那么针对她的原因,告诉她为什么刹摩会知道预言的原因,告诉了她刹摩为何要挑起人妖纷争的真实目的,告诉了她天宫宝鼎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让刹摩垂涎千万年之久的东西……告诉了她为什么要在这次特地让昭玉寻她、让他带她进入太虚幻境解开心结的原因……告诉了她自己为何要借用玉镯藏身的原因,以及为什么要把她救出来的原因……
“我知道这次为了让你帮我潜入刹摩敌营,会吃很多苦,但我也有把握,知道刹摩虽然针对你,但对你也有着极度病态的占有欲,以及明确的目的索取,所以他不会杀你。”
萧喜现在的情绪很难具体形容,可能是又愤怒,又无可奈何,又悲伤,又绝望,还又不可置信。她胸腔里似有滚烫的血液奔腾不已,颅内血压高升让她的脸憋得通红,这对于一个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凡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正到要发泄出去的时候却一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她选择了这句话:“你要知道,我是个女子,即便我不愿屈服于作为女子的命运,即便我不愿承认自己是庸碌之辈,但,我是个女子……”
她满眼蓄泪,哆嗦着说出这句难言之隐。
明霞垂下眼眸,不敢去回视萧喜那双看似可怜却实际上是咄咄逼人的目光。
明霞明白萧喜是在质问她,萧喜作为一个女子,刹摩如果真要摧毁她,远比摧毁朗月那样的男子的方法要变态地多,她已有心属之人,若遭此打击,那真的便是一蹶不振,甚至无颜再见朗月(昭玉),可即便如此,明霞却还要让她去完成自己的计划。
“我没有不计风险,刹摩既然把你当作我的部分投影,就绝对不会用性行为来让你蒙受屈辱。我知道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即便你不愿自杀,也会被逼到无路可走。”
“你的投影?哈……哈哈,你便是刹摩口中常常念叨的明霞,是吗?”
说到这个关头,明霞便正式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天界的明霞女师。
之后,明霞都做好了被萧喜宣泄情绪的准备,可谁知,萧喜只是一边笑着一边流着泪,兀自感伤,什么激烈的情绪都没有指向给她。
这让她感到很意外。
过了片刻的沉寂后,萧喜想起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这让她重新振奋起了精神。
她的语气甚是激动,对明霞说道:“你既然如此心机算尽地去诱导刹摩,让他慢慢相信你,从而让他减少对你的警惕心,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利用玉镯潜入我的身体,去找到他的密点么?这样你才能如愿地阻止他。
那你毁掉邪气了吗?你毁掉了那些牵引无数血蠕据点的源头启动机关吗?只要毁掉了这些,我便无需继续再一个一个地将据点摧毁,天下凡人妖族也不会被血蠕感染,刹摩也不会成功打开你所说的天宫宝鼎,放出可有毁灭天地之能的饕餮?”
不久前那个悲愤欲绝的姑娘此时像是变了一个人般,眼神里簇满了激动的星光,她本以为明霞的出现是将要和她说明这些战果的。
但明霞并没有做到,毁灭刹摩的根基远没有萧喜想的那么容易。面对萧喜的急迫,明霞不为所动地说出事实:“我覆魂于你,最大的目的仅仅是潜入其中发现密点,时间紧迫下,我还要带着你离开危险之地,根本不可能直接毁掉邪气。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便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么多年的欺骗、埋伏全部功亏一篑。更可怕的是,邪气一旦外泄,只会加速悲剧上演。”
萧喜眸中所有的光彩在一瞬间消失,她明摆着很不痛快,但根本无言反对明霞。既然密点无碍,那么继续帮助白刻舟和清风他们摧毁据点就任然很有必要。此时,她虽身体抱恙,但却已在心中已经默默盘算起接下来要如何继续摧毁据点的事宜了。
正是因为这些念头,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体内灵力全无的事实,她也终于反应过来明霞是究竟怎么帮她从灵根手里夺回她的命的。
她对此极其愤怒,因为,没有了灵根,她便仅仅是个会些小儿科符咒的无用之人,在这般乱世下,除了靠它们苟且偷生意外,任何与危险相对的事情都做不了,更不提是要靠一己之力摧毁血据点了。
当初,昭玉也是想要帮她摆脱被灵根寄生的命运的,但她对此极度反对,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要做,即便是死,也绝对不会后悔。她至始至终图的不是生,而是更有意义的死。
现在,她躲过了昭玉色,却没能躲得过明霞。
她怎能不愤怒,怎能不绝望?
那股熟悉的胸火翻滚的感觉重新席卷了萧喜,滚烫之意推动酸涩的泪感在眸中酝酿,先前再深沉的情绪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泣和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