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辗转逝去。
晨光落在庭院石阶上,阮时逢踩着那片光亮走进来时,温招正坐在廊下看春春叠纸船。
纸是普通的黄麻纸,春春叠得认真,两只小手指头笨拙地翻折,船身歪歪扭扭的。
温招看着,没说话,只是偶尔在春春卡住时,用指尖轻轻点一下该折的位置。
阮时逢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凑过来,他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晨光将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颊边,淡淡的,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墨。
“练的可还不错?”温招没抬头,声音平平的。
阮时逢顿了顿,才“嗯”了一声。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春春抬起头,纸片眼睛眨了眨,冲他晃晃手里半成型的纸船,又低头继续忙活。
廊下静了片刻,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破军昨日摔了一跤。”阮时逢忽然说。
温招侧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株还未开花的梅树。
“我瞧见他左脚踝会肿,提醒他当心。他不信。”阮时逢说着,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结果晨练时真踩空了。”
温招没接话,只是将膝上装着碎纸片的竹簸箕往他那边推了推。
阮时逢会意,伸手从里头拣出几张大小合适的,也学着春春的样子开始折。
他手指长,折纸却笨,叠了几下便不成形状。
“这几天苦了贪狼和破军了。”温招不禁心底发笑,阮时逢能在三日内将《窥天命法》练得如此熟练,定然少不了破军和贪狼当试练。
阮时逢瘪了瘪嘴,没吭声。
温招也没追问,只是看着春春终于叠好了一只小船。
纸船小小的,船头翘着,搁在掌心像个认真的玩笑。
阮时逢也叠出了一只,比春春的还歪些。
他将两只小船并排放在石阶上,一大一小,一歪一斜。
“这法术有些怪。”他忽然说,“瞧见的事,有的近在眼前,有的已经发生过,有的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转过脸,看向温招:“你的未来,我瞧不见。”
温招正伸手去拿第三张纸,闻言指尖在空中停了停。
廊下有风穿过,吹动她袖口。
春春叠好的小船在石阶上轻轻晃了晃,没倒。
“瞧不见是常事。”她继续拿纸的动作,声音很轻,“天命若那么容易窥破,这世上便没有‘意外’二字了。”
阮时逢低头看着自己叠坏的那只船。“我瞧见破军摔跤时,想过要不要拦他。”
他说,“又想,若是拦了,他今日不摔,明日或许摔得更重。有些跟头,早摔比晚摔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若是瞧见更坏的事呢?若是瞧见谁要死了,谁要遭大难,知道了,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温招停下手中动作,抬起眼看他。
晨光正好移到他肩头,将素青的衣料照得发亮,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里。
“岁华碾霜舟自渡,风引归岸,霜融时,星轨自有定辙。”
温招望着他,言外之意,人各有命。
温招说到这里却突然顿了顿。
她看着石阶上那两只歪斜的纸船,看晨光把纸的毛边照得发亮。
“但倘若有难的是你,”她开口,声音不高。“与天争之,亦不是什么难事。”
阮时逢折纸的手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她。
春春也停了动作,纸片小手悬在半空,画出来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廊下静了一瞬。
然后阮时逢低低笑起来。
“那我可记住了。”他说着,伸手把她膝上簸箕里最后一张纸拿过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折,“往后本座这条命,可就系在温姑娘这句话上了。”
他折得认真,指尖压着纸边,一下一下,折痕清晰。
“系在我这儿做什么。”温招转回脸,看他手里渐渐成形的纸鹤,“你自己的命,自己攥着。”
“攥着多累。”阮时逢头也不抬,“搁你那儿,我放心。”
他说着,把折好的纸鹤轻轻放在春春那只小船旁边。
纸鹤的翅膀微微翘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黄。
春春看看纸鹤,又看看自己的小船,忽然把船往纸鹤旁边推了推,让它们挨在一起。
温招看着那并排的一船一鹤,没说话。
晨光又移了些,照到她衣摆上,素白的料子泛着暖黄。
“南漳那边已经让贪狼联络好了,若你想去,咱们即刻启程。”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
晨光将他起身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与梅枝的影交错在一起。
“那便明日。”
这话落下时,廊下的光正好移过石阶边缘,将纸鹤半边翅膀照得透亮。
春春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纸鹤的尖喙,纸片脑袋便一点一点的,像在应和。
阮时逢看着她唇角那点未散尽的笑意,眼里也漾开光。“好。”他应得干脆。
“那今日便收拾收拾。此去南漳,路途不近,冬日里行路,更得仔细。”
他起身,顺手将石阶上那一船一鹤都捞进掌心。“这个我收着了。”
温招没拦,只看着他小心翼翼将纸船纸鹤拢进袖中。
“有什么可收拾的。”她淡淡道,目光扫过庭院,“几件衣裳,些许银钱,再带上春春便是。”
“那可不行。”
阮时逢重新在她身侧坐下。
“既是去开铺子,总得有些家伙什。我昨儿让贪狼去置办了些,竹篾、彩纸、土火纸、糨糊,还有裁纸的刀、糊模的架,还有很多,都挑顶好的。”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张单子,展开来竟列得密密麻麻,字迹是破军那手勉强算工整的楷书,墨迹还新。
温招接过来,目光一行行扫过。“买这么多?”她抬起眼,“我们是去南漳,不是搬家。”
“有备无患。”阮时逢正色道,随即又弯起嘴角,“再说了,小兔招头一回当东家,排场总得足些。就算用不上,摆在铺子里看着也有排面。”
温招:???
小兔招……
这又是什么鬼称呼。
这个词一出来,温招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难以言喻。
阮时逢见她那副神情,眼底笑意更深,自顾自又说下去。
“南边水好,竹也生得韧。我少时随师傅游历,在漓江边上见过老人扎竹筏,手指翻飞,像会跳舞。江面晨雾未散,筏子往雾里一撑,人就没了影,只剩水声哗啦哗啦,由近及远,最后融在鸟叫里。”
他从袖中又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来是几块芝麻酥。
“尝尝,西街老铺子的。”
温招拈起一块,酥皮簌簌落进掌心。
她小口吃着,听他声音在晨光里悠悠地荡。
“过了漓江,再往南,山就多了。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里长满青苔,滑得很。有一回我贪看山景,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溜,亏得拽住一丛野杜鹃。”
他比划着。
“那花开得泼辣,红艳艳的,扯了我一手花瓣。师傅在后头笑,说我是‘偷香不成反染指’。”
温招嘴角动了动。“后来呢。”
“后来?”阮时逢就等她这句问,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后来我学乖了,走路只看路,不看景。可眼睛不看,耳朵却听得见。山涧水声忽左忽右,像有人躲在石头后头拨弦。鸟叫也怪,有时脆生生一串,有时幽幽的一两声,拉得老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再后来天黑了,得找地方借宿。山里有野庙,破是破了点,遮风挡雨倒还行。师傅生了火,我靠着香案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风过林梢,哗-----哗-----的,一阵接一阵。那时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比那声音更苍老的东西了。”
温招静静地听。芝麻酥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他话音里的山水雾气,竟品出一点遥远的涩。
他忽然看向她:“你去过那吗?”
温招摇头。
她前世今生,脚步都被困在方寸之间,最远的漂泊不过是魂魄无依时的随风逐流。
“那正好。”阮时逢眼睛亮起来,“头一回去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当时有座石桥,叫‘遇仙’,名字取得玄,其实就是座普通的拱桥。可桥上卖的热糕好吃,糯米混着豆沙,用竹叶裹了蒸,出锅时热气腾腾,香得很。”
他说得兴起,“我记得不错的话,那边有家茶寮,掌柜是个跛脚老人,话少,茶却煮得用心。茶叶是自家后山采的,不是什么名种,可经他手一泡,涩味尽去,只留清润。坐在那儿喝一盅,看外头行人来去,能消磨大半日。”
温招听着,忽然觉得手里的芝麻酥不香了。
不是味道不好,是心思被他话里的热气与茶烟勾了去。
她仿佛看见那座雾里的城,桥下的水缓慢地流,蒸糕的摊子前围拢着早起的人,茶寮里水汽氤氲,老人沉默地擦拭陶壶。
阮时逢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温招,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睫毛的影投在眼底。
“等到了南漳,”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我带你把我走过的所有路都走一遍。”
温招抬起眼。
春春不知何时爬到了温招膝上,纸片小手扒着她衣袖,仰着脑袋,画出来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阮时逢。
“你那时去南边,是做什么?”她忽然问。
阮时逢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随师傅游历,说是长见识。其实……”他顿了顿,“是要陪师娘回娘家啦。”
“师娘是后嫁到大钰城的,她是南边的。”
温招听了,没再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庭院那头。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贪狼和破军一前一后进来,两人怀里竟都抱着厚厚一摞信笺,高高堆起,几乎要挡住视线。
纸是各色花笺,洒金的、印暗纹的、熏了香的,在素朴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破军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趔趄,最顶上那几封信摇摇欲坠。
他一张脸憋得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臊的。
贪狼跟在后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比平日更直了些。
两人在廊前站定,互看了一眼。
贪狼先开口,声音平板:“大人,邀约。”
破军立刻接上,语速快得像在背书:“城南春楼的品茶会,城西赌坊的‘开市彩’,还有珍宝阁的月末大拍,说是有前朝孤本……邀您务必赏光。”
他说完,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这还只是今日送到的。”
温招看着那堆几乎要淹没贪狼和破军的信笺,各色花笺在晨光里泛着过于用力的光泽。
她想起她前世好像听过些关于阮时逢的“花边新闻”。
关于眼前这位阮大国师是如何在大钰城的公子堆里当“老大”的。
翘着腿嗑瓜子听朝政,在茶楼赌坊间谈笑风生,那些话本子里风流倜傥的笔墨,此刻具象成这摞摇摇欲坠的纸。
阮时逢的目光甫一触及那摞摇摇欲坠的花笺,背脊僵了一瞬。
他脖颈微微一缩,方才讲故事时那点飞扬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悄无声息地黯了下去。
他极快地,用眼角余光觑了温招一眼。
温招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拂去指尖沾着的最后一点芝麻酥屑。
可阮时逢觉得那每一粒碎屑落地的声音,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坎上。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如常。
“搁那儿吧。”
他对贪狼和破军道,语气尽量平淡。
破军如蒙大赦,赶紧将怀里那摞信往廊边石墩上一放,最顶上几封洒金笺滑了下来,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贪狼也将自己那摞放下,动作稳些,只是放下时无声地吐了口气。
两人放下信,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将自己站成两根没有知觉的柱子。
阮时逢又悄悄瞥了温招一眼。她已拂净了手,正将膝上的春春托起来,放在一旁。
纸人春春乖巧地坐着,画出来的眼睛看看那堆信,又看看阮时逢,竟也学着温招的样子,用纸片小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这小小的动作,不知怎的,让阮时逢心头更虚了。
他摸了摸鼻子,决定主动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意的轻松:“咳……都是些旧识,应酬往来,推脱不开。”
温招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堆色彩斑斓的信笺上。
“旧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看来柿子大人在外,人缘颇佳。”
他头皮微微一麻。
这称呼,此刻听来,竟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他坐立难安。
“也……也没有很佳。”他下意识反驳,话出口又觉得不对,赶紧找补,“都是场面上的事,你知晓的,逢场作戏罢了。”
温招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凌凌的,安静地望着他,像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阮时逢刚要开口解释,廊外传来脚步声。守门侍卫在阶下站定,垂首道:“大人,将军府嫡子赵耀递帖求见。”
阮时逢眉头一蹙:“不见。”
这赵耀乃是赵灵汐的胞弟,自从赵灵汐入狱,她那手握兵权的爹,赵康年却一动未动,温招派出去了无数“小纸人”作为眼线,也并未观测到赵康年有何动向。
“让他进来。”温招的声音轻轻响起。
阮时逢偏头看她。
她神色平静,目光仍落在石阶上那堆花笺的边角。
侍卫应了声“是”,转身便去通传,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阮时逢摸了摸鼻子,嘟囔一句:“这府里如今倒是都听你的。”
温招没接话,起身回了屋内。
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耀转过回廊时,带进一阵初冬微寒的风。
他穿了身宝蓝锦袍,玉带束腰,头上金冠在晨光里晃眼。
只是眼下泛着青,神色间有几分掩不住的倦。
他先瞥了眼石阶上那堆信笺,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挑了挑,那点笑意却未及眼底。
转向阮时逢,拱手一礼,声音带着旧日熟稔的随意:“时逢兄,多日不见。”
赵耀的目光落在阮时逢身上,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还未完全展开,便听见内室门扉轻响。
他顺势抬眼望去。
一人自内缓步而出。
素白长衫,广袖垂落,衣料是寻常可见的棉麻,却因穿的人身姿清峭,无端显出几分山巅雪松般的孤直。
脸上覆着半张银面具,冷光流转,将眉眼以下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
赵耀心头无端一凛。
瞳色乍看是纯然的黑,细辨之下,却像将最深的海与最沉的夜一同碾碎,调和出静极了的墨蓝。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阮时逢已转过身,很自然地侧移半步,恰好挡在温招与赵耀之间大半视线。
“这位是温鹓扶,温兄。”
他介绍得简略,语气里听不出特别的亲疏。
“温兄,这是赵耀,赵将军嫡子。”
温招微微颔首,幅度极小。
“赵公子。”
声音透过面具,比平日更显低沉平稳,无甚起伏。
赵耀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拱手还礼:“温公子。”
他顿了顿,视线在温招那身过于素净的衣着和冰冷的银面具上扫过,终究没多问,只转向阮时逢,扯回方才的话头,“时逢兄近日倒是深居简出,几次雅集都未见你,可叫我们好等。”
阮时逢笑了笑道:“琐事缠身罢了。你今日来,总不是专为抱怨这个。”
赵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点惯常的玩味,身子朝阮时逢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西街新起了座‘醉乡阁’,今日开市。里头花样新鲜,有南洋来的奇珍拍卖,还养着一班江南新到的舞姬,据说姿容清妙,尤擅剑器舞。”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哥几个都盼着你来掌掌眼,给这新场子添点彩头。如何?许久不聚,总得给兄弟这个面子。”
阮时逢听着,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险些挂不住。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视线,激得他脊背微微发紧。
他暗自吸了口凉气,喉间发干,正待寻个由头推脱。
袖口忽地一沉。
极细微的力道,隔着衣料传来,轻轻往下拽了拽。
是温招的手。
她人仍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阴影里,动作幅度小得只有他能察觉。
阮时逢心头猛地一跳,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弯。
他面上迅速重整旗鼓,扯出个属于“阮柿子”的懒笑,顺势抬手拍了拍赵耀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赵兄开口,岂有不去之理。”
他声音朗朗,听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带上点恰到好处的兴致,“只是不巧,今日温兄恰在我这儿做客,久闻大钰风华,正想见识见识。不知……可否一同叨扰?”
赵耀闻言,目光越过阮时逢肩头,再次落向静立一旁的温招。
那银面具遮去所有神情,唯有一双墨蓝的眼。
他心底那点异样又浮上来,却不好拂阮时逢的面子,只略一迟疑,便笑道:“温公子肯赏光,是醉乡阁的福气。同往,自然同往。”
事情便这么定下了。
待赵耀告辞,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阮时逢才缓缓转过身。
庭中晨光正好,他却觉得后颈那片皮肤仍残留着方才的凉意。
他看向温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无论解释还是询问,都显得笨拙。
温招已移步至那株老梅下,伸手拂开低垂的枯枝。
“醉乡阁。”她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透过银质,显得格外平直,“倒是个好名字。”
阮时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听得出这话里没掺半分赞赏。
“赵耀此人,”温招继续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物品,“与赵灵汐一母同胞,性子却南辕北辙。一个张扬跋扈,一个……倒懂得钻营。”
她顿了顿。
“你同他,很熟?”
这话问得轻,落在阮时逢耳中,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太成功。
“谈不上多熟。”他答得谨慎,捻了捻袖口,“从前在一些场合见过,说过几句话。赵家……毕竟是将门。”
“将门。”温招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难怪赵公子说起醉乡阁的舞姬,尤其‘擅剑器舞’时,眼中颇有品鉴之色。想来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阮时逢:“……”
温招这几句阴阳怪气的夸赞,给他弄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往前挪了半步,离她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点讨饶的意味。
“招招,我方才那是……”
“是什么?”温招截断他,微微偏头,墨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安静地望着他,“是盛情难却,还是……技痒难耐?”
“我没有!”阮时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随即又立刻压下去,左右看了看,幸好贪狼、破军早已识趣地退得没影。
他哭丧着脸。
“我不想去的!你拽我袖子,我才说的嘛……”
温招看着他这副急于辩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下颌,稍一用力,将他总想别开的脸转了回来。
“听闻阮大国师生得貌美,”她声音放得缓,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大钰的说书先生们总爱揣测,你这般人物,心上人该是何等绝世姿容。”
阮时逢被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一怔,耳根先红了,偏又动弹不得,只能直直望进她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
“他们懂什么。”他声音闷闷的,喉结动了动,“尽是瞎猜。”
“是瞎猜么?”温招微微偏头,指尖仍停在他下颌,“我瞧赵公子邀你时那熟稔做派,倒像是常在一处厮混的。可见阮大国师风流名声,不虚。”
“那都是从前!”阮时逢急了,张嘴就开口解释“自打……自打认识你,那些地方我再没独自去过。还有心上人!你……你知道的……而且我从未碰过除你之外的任何女子!”
温招静静看着他。
温招指尖从他下颌收回,垂眸看了看自己掌心。
“我这张脸,”她声音轻下来,“半面覆纹,算不得好看。若让那些倾慕阮大国师的姑娘们知道,你心悦的是这样一个人,怕是要碎了不少芳心。”
阮时逢眉头骤然拧紧。
“谁说不好看?”他声音里那点急还没散,混上些恼意,“那些说书先生懂个什么?他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也配议论?”
他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要碰到她面具的边缘。
“温招,你听好。”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重,“我阮时逢长这么大,就只瞧上过你一个。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管她们碎不碎心,与我何干?”
春春不知何时从屋里溜了出来,顺着温招的衣摆爬到肩头,纸片小手抱住她一缕头发,画出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也“看”着阮时逢。
温招静默片刻。
“世人多爱皮相。”她缓缓道。
“那是世人浅薄。”阮时逢答得飞快,“皮相会老,会变。可你站在那儿,就是温招。是巫霭林里把我从火里拽出来的温招,是肯让我牵着手走长街的温招,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让我觉得,这辈子总算没白活的温招。”
他说完,耳根又红了一层,却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移开目光。
庭院里风声歇了。
梅枝的影子投在两人之间,淡淡的一道。
温招轻轻拂开肩头春春抱住的那缕发。
春春顺势跳到她掌心,仰着脸。
“你惯会说这些。”她语气松了些,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不是会说,是真心。”阮时逢纠正她,“你若不信,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瞧。”
“血腥。”温招瞥他一眼,“留着吧,还能喘气。”
阮时逢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嘴角翘起来。
“那便是信了。”他得寸进尺,眼里光又亮起来,“既然信了,往后就别再说什么丑不丑的话。在我这儿,无论你什么样,你都是你。”
温招没应声,只是托着春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
“不是要去醉乡阁?”她侧过半张脸,“赵公子还在等。”
阮时逢这才想起这茬。
“你真要去?”他跟上她步子,“那地方……其实也没什么趣。”
温招在门槛前停住,侧身看他一眼。
“自然要去。”她声音透过面具,平平的,“赵公子盛情相邀,岂能辜负。”
她说着,抬手朝廊下候着的魑惊做了个手势。
魑惊会意,转身快步去了,不多时便抱着两小坛酒回来。
阮时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青砚谣!温大公子好手笔,只是这酒给他们喝……不如给我呢……”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又心虚了下来。
“这酒,不金贵。”她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像隔了一层薄雾,“但里面的故事,倒是可以听听。”
阮时逢在她对面坐下,手臂搁在石桌沿上。
他目光在酒坛和温招之间转了转,方才那点玩笑的神色收了起来,安静地等着。
春春从温招袖口探出半个纸脑袋,也“望”着那坛酒。
“传说,万诡门里,有个叫青砚子的。”温招开始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本旧书,“是个酿酒师。性子孤僻,一年到头守着他的酒窖,很少与人来往。”
阮时逢没插话,只是听着。
“有一年,深冬,结界外误闯进来一个年轻画师,叫苏谣。”温招顿了顿,“那人冻得半死,青砚子把她拖进酒窖里,灌了半壶烧刀子,才捡回条命。”
“画师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青砚子案头那块寒砚。”
她目光落在远处梅枝上,声音轻了些。
“她说,从没见过那样的石头,灰里透青,像把整座山的寒气都凝在里面了。”
“青砚子没赶她走。许是一个人待得太久,忽然有个活气在身边,觉得也不错。”
温招伸手,将酒坛往阮时逢那边推了推。
“苏谣就在酒窖里住下了。她画那块砚,画酒坛的影子,画从气窗漏进来的月光。青砚子酿酒,她就陪着,偶尔说些外面的事。”
“两个人,一个酿酒,一个画画,日子流水一样过去。”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后来……”
阮时逢看着她:“后来?”
“嗯。”温招点头,“像雪化在掌心,自然而然的事。只是苏谣是人,青砚子不是。”
庭中光线暗了些,云层遮住日头。
“人总有一死,画师阳寿将尽的时候
青砚子翻遍门中古籍,找到一道禁传的‘双魂酿法’。”
温招的声音低下去,“以两人心头血为引,执念为曲,寒砚灵气为窖,耗时四十九日,可将一缕魂魄封入酒中。”
“他用了。”
她说得简短,“酿出这坛酒的时候,苏谣还剩最后一口气。酒成那日,她对着他笑了笑,然后人就没了。”
风过庭院,梅枝轻颤。
温招抬起眼,看向阮时逢。
“只是这是万诡门古籍里的传说,这青砚谣,只是用了秘法酿制,所以味道才有所不同罢了。”
阮时逢静默片刻。
“后来呢?”他问,“青砚子如何了?”
“不知。”温招摇头,“酒成之后,他便带着酒离开了万诡门。有人说他去了极北之地,有人说他散尽修为,入了轮回。总之,再没人见过他。”
阮时逢静了片刻,手指在粗糙的酒坛上轻轻摩挲。
“这般说来,”他抬眼看向温招,眼底映着坛身沉郁的青,“这酒里酿的,不是故事,是真心。”
温招微微颔首。
“真心,原本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后面一句温招没说,贵到她曾经拿命去换,可惜没换到。
真心最易腐,偏偏有人甘做饲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