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茶香似乎还萦绕在齿间,隔着几重院落,却已远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靠墙立着的几个老榆木书柜。
阮时逢没急着去找棋谱。
他牵着温招,在靠窗的一张宽大椅子里坐下。
椅子有些年头了,木质温润,铺着厚厚的藏青绒垫。
他让她坐,自己却站着,斜斜倚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又渐渐密起来的雪。
“师傅方才那话,是故意支开我们。”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了然的笑意,“老人家有话要单独说。”
温招抬起眼看他。
阮时逢转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别担心。你这样好的姑娘,我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更别提他们了。”
他顿了顿,走回她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便盛满了窗外的雪光,清亮亮的。
“温招,”他叫她,语气认真起来,“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你只管记着,你是我带回来的人。别的,都不必往心里去。”
温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笃定的神色让她微微安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
阮时逢便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等着,我去找棋谱。”
他起身,走向左手边第三个书柜。
而此刻,前院的石桌旁,雪已悄然覆盖了未收的茶盏边缘。
沈清砚她望着温招两人消失的月亮门方向,看了许久,直到阮凉伯放下茶杯,轻轻叩了叩石桌桌面。
“清砚。”老者唤了一声。
沈清砚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阮凉伯脸上。
她温婉端庄的坐下。
“老爷对她怎么看?”她开口,不是疑问。
阮凉伯微微颔首:“是个心性沉静的孩子,眼神不飘,骨头也正。逢儿的眼光,不错。”
“眼光是不错。”沈清砚接得很快,声音却压低了,裹着一层冰凉的叹息,“可她是谁,凉伯,你我都清楚。”
庭院里静了一瞬,只有雪落青石的沙沙轻响。
“原先宫里的良妃,走水而逝。”阮凉伯缓缓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沈清砚重复了一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她不禁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凉伯,你是在装糊涂,还是真觉得这没什么?那是宫里出来的人!是陛下的最宠爱的良妃!即便如今换了身份!可能瞒一时,能瞒一世吗!?逢儿把她带到我们跟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阮氏一门的安稳,都系在了一个身份不明、过往成谜、脸上还带着……”
她顿了顿,“疤痕”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换了个说法,“……带着纹路的女子身上!”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阮凉伯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气息更急了几分。
阮凉伯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上。
他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梅枝上,半晌,才慢慢开口。
“清砚。”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石,压住了庭中浮动的焦虑,“你所说的,我都清楚。”
沈清砚一怔。
“宫里的事,她脸上的痕,逢儿的将来,这些我都想过。”阮凉伯转过脸,看着她,眼神平静如古井,“可你想过没有,逢儿为何偏要把她带到我们面前?”
“还能为何?他被迷了心窍……”
沈清砚的话没能说完。
阮凉伯忽然抬手,在石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让沈清砚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放下手,掌心压着冰凉的桌面,目光转向妻子,神色里有了不悦。
“迷了心窍?”阮凉伯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清砚,你看着逢儿长大。他性子是散漫,做事有时看似随性,可你几时见过他,在真正要紧的事上犯过糊涂?”
沈清砚抿紧了唇,没说话。
阮凉伯继续道:“他把人带到我们面前,不是来求我们点头,更不是稀里糊涂带个姑娘回来讨你喜欢。他是来告诉我们,他选定了。这是他思量透之后,才走的一步。”
他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沈清砚:“是在用他的方式,给我们,给他自己,也给那姑娘一个交代。”
雪无声地落在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清砚望着他,眼底的焦虑被这番话搅动,翻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她并非在意的温招脸上的痕,她在乎的是……
“凉伯,”她声音有些发涩,“那是宫里的人……陛下那边,万一……”
“没有万一。”阮凉伯打断她,“宫里那位良妃,已经死了。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记在史官笔下,葬在皇陵边上。如今活着的,是温招。”
沈清砚握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是温招啊。
“她那脸……”沈清砚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怕逢儿日后被人指点,说他……”
阮凉伯叩在石桌上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沈清砚。
那双总是温和清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映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带着陌生,带着失望。
“清砚,”他缓缓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起,竟也惯用皮相去量人了。”
沈清砚被他眼中的神色刺了一下,心头一慌,急急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外头的人难免……”
“沈清砚。”
阮凉伯打断了她。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他缓慢的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凳上的妻子,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骤然遭遇风雪的松。
“我与你夫妻数十载,”他声音沉稳。
“自认识你品性,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我竟不知,何时起,你评判一个姑娘,先看的不是她的品行,而是在意皮囊了。”
沈清砚脸色白了,也跟着站起来:“老爷,你听我说……”
“说什么?”阮凉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又猛地压下去,化作沉郁的怒意,“解释你并非嫌她容貌有损?解释你只是担心逢儿被旁人议论?”
他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覆雪的石桌。
“清砚,旁人的议论是什么?是风过耳,是水过石,是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喧嚷!你我活到这般年岁,难道还不明白,人这一辈子,是活给自己的眼睛看,给自己的心交代,不是活给旁人嘴里那点唾沫星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庭中的寒意侵入肺腑,让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冰碴:“逢儿心悦她,带她到我们面前,他看中的是什么?是她这个人!你倒好,你只看她脸上那点皮肉之痕,便先在心里给她判了刑,觉得她会拖累逢儿,会让你阮家蒙羞?”
“我不是……”沈清砚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阮凉伯猛地一甩袖,避开了她的手。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僵了一瞬。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交织的痛楚,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也渗入了一丝微薄的凉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寂然的冷。
“罢了。”他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不再看她。
“凉伯!”沈清砚在身后喊他,声音带着哭腔。
阮凉伯脚步未停,只有一句话随着冰冷的雪风悠悠的荡了回来,落在她耳中,也落在沉寂的庭院里:
“皮相是给别人看的,骨头才是给自己撑着的。你若连这个都忘了,我们这几十年的夫妻,倒像是白做了。”
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愈加密集的雪幕之后,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沈清砚独自立在石桌旁,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桌上渐渐被雪掩埋的冷茶,浑身冰凉。
那句“白做了”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钝痛漫开,比这冬日的雪更冷。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肩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慢慢坐回石凳,手碰到冰凉的茶杯,指尖一颤,却没有缩回。
庭院空寂,雪落无声。
话一旦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也擦不净。
只在听的人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烙痕,不知要多少春暖花开,才能慢慢熨平。
阮时逢从书柜深处寻出那几册旧棋谱时。
他合上柜门,转身看向温招。
她仍安静地坐在窗边椅子上,侧脸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找到了?”
“嗯。”阮时逢走过去,将棋谱递给她看,都是些古旧刻本,边角磨损得厉害。“上次来落在这的。”
温招接过,翻看了一下。
“以前听旁人说,你这位国师大人忙得很,朝堂之事也只是偶尔参与,怎还会有闲暇之余看这棋谱?”
阮时逢:???
他?
忙吗?
阮时逢思索片刻,右手摸了摸下巴。
“如果睡觉算正事的话,那本座确实忙得很。”
温招:……
“我还以为你整日会占星观月呢。”温招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阮时逢听到这话,胜负欲一下就上来了。
“嘿!你这丫头,”阮时逢突然表情严肃,微微俯身,与她齐平,“这样,你回答本座三个问题,本座给你卜三卦,如若有一项不准,任你处置!”
温招挑了挑眉,随后嘴角带笑。
“你问。”
阮时逢清了清嗓随后道。
“这位姑娘最喜欢什么颜色?”
“素色。”
“芳龄几许?”
“二十。”
“可有心上人?”
温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挑了挑眉开口:“也许有。”
阮时逢满意的看着她,挺了挺背,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听好了,其一,你爹姓温。”
“其二,你爹是男子,你娘是女子。
“其三,你心上人姓阮……”
温招:……
她抬手就捏住阮时逢的耳朵一拧,笑不达眼的看着他。
“诶!疼疼疼疼疼!姑奶奶快松手,诶呦……”
“我用你算我爹姓不姓温?”
阮时逢佝偻着腰,似是怕温招抬手抬累了。
他装模作样的呲牙咧嘴,虽然温招没用多大劲。
温招看他这样松了手,她知道他在故意逗她。
阮时逢见她松了手,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耳朵,随后自然的揽过她的柔荑:“走吧。茶该凉透了。”
两人牵着手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
雪下得更密了些,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回到前院,石桌上已不见茶盏,只余一层匀净的新雪,覆盖了先前所有的痕迹。
阮凉伯独自立在廊下,负着手,望着庭院中央那株愈发明艳的红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老者脸上已看不出分毫异样,依旧是那副平和从容的神态,嘴角还带着惯常的笑意。
“找到了?”阮凉伯问,目光落在阮时逢手中的棋谱上。
“找到了,师傅。”阮时逢将棋谱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问,“师娘呢?方才那桂花糕,招招还说想跟师娘讨教做法。”
阮凉伯接过棋谱,轻叹了一口气:“她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头疼的老毛病犯了,我让她回房歇着了。”
他抬眼,目光温和地掠过温招,那温和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孩子,本想留你们用顿便饭,不巧她这身子……下回吧,下回让她好好给你们露一手。”
话说得周全,毫无破绽。
可廊下的空气仿佛比落雪的庭院更冷。
阮时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看师傅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正屋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丝声响也无。
他了解师娘。
沈清砚性子是温婉,但并非弱不禁风,头疼的老毛病是有,却极少在他们回来时发作得这般“及时”。
况且,师傅此刻虽然语气如常,但周身那股的沉郁之气,以及那明显不欲多谈的态度,都让阮时逢心下明了。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温招的手。
温招感受到了他指尖加重的力道,也听懂了阮凉伯言语下的回避。
她微微垂眸,声音清晰而平稳:“夫人身体要紧。饭食不过是小事,晚辈改日再来叨扰。”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或不安,只是得体的回应着。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分寸感,让阮凉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赏。
“好孩子。”阮凉伯点了点头,将棋谱还给阮时逢,“雪大了,路滑,早些回去吧。”他顿了顿,看向阮时逢,语气恢复了长辈的寻常叮嘱。
“逢儿,路上仔细些。温姑娘,”他又转向温招,带着慈爱“……照顾好自己。”
阮时逢心头的疑云更浓,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应道:“是,师傅。您也保重身体,代我们向师娘问安。”
阮凉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阮时逢牵着温招,转身踏入纷扬的雪幕。
走过覆雪的青石板路,穿过月亮门,即将踏出太傅府大门时,温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庭院深深,雪落无声。
正房的那扇窗后,似乎有一道影子,静立在昏暗里,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是错觉么?
阮凉伯仍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静静目送他们。
阮时逢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也只看到师傅独自立于风雪中的背影。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温招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两人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雪,也隔绝了太傅府那一片看似平和下的暗流。
车厢里暖意融融,与方才院中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阮时逢替温招拂去发上肩头的雪粒,动作轻柔,眉头却微微蹙着。
“师娘她……”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无事,我心悦你足矣”
温招静静地看着他,墨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你不必解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我明白的。”
她怎会不明白?
沈清砚看她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绝非仅仅是对容貌的评判。
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甚至有一丝痛楚与抗拒的神情。
她的出现,她的存在本身,便在这个向来和睦的家里,掀起了波澜。
“无事,不喜我的人甚多,自幼便是被不喜的那一个。”温招淡淡道。
阮时逢皱着眉头,抬手摩挲着她的脸颊,“说什么胡话,莫要总是自我诽薄,我知你心中不是这样想的,但我听着会心疼。”
她退一步,他进十步。
她慢慢逃,他慢慢追。
“如若因我,扰此家之和睦,我良心不安。”
她眸子垂了片刻,但很快她又想通了,人生可以不只有爱情,如若有爱情也算是锦上添花罢了。
阮时逢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低声道:“哪个家?那是太傅府,不是国师府,”
他顿了片刻凑到她耳边,薄唇轻启“有你,才有家。”
温招望着他眼中毫不掺假的坚定与温柔。
她在他眼中从来不是冷冰冰,
她只是一个拧巴的小孩罢了。
她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龙井味。
“我知道。”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会为难吧。”
“不为难。”阮时逢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是我要和你在一起,所有的风雨,自然该由我来挡。”
“敬重的长辈和珍视的姑娘,二者若有矛盾,只能证明是男子的无能,而我阮时逢,不是无能之辈。”
马车在积雪渐厚的路上平稳行驶,轱辘声碾过寂静。
温招没再说话,只是依偎着他。
车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拍打着车厢,发出簌簌的声响。
但车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因着身边这个人毫无保留的温热与坚定,竟觉不出半分寒冷。
马车驶离太傅府不过半个时辰,皇宫东南角便腾起了滚滚浓烟。
那烟起得突兀,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
等值守的侍卫惊觉不对,撞开潮阁紧锁的大门时,顶楼的火已然烧到了尽头。
常青赶到时,空气里满是焦糊的木头与纸张混合的气味,湿冷的地面上积着从梁柱滴落的黑水。
几个内监正徒劳地泼着水,水浇在暗红的余烬上,嘶嘶作响,腾起更多呛人的白气。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片被烧得空荡荡的穹顶。
焦黑的木架像巨兽枯朽的肋骨,狰狞地支棱着,偶尔还有火星从高处飘落,未及地面便熄了。
周公公瘫软在一旁,面如死灰,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反复念叨着“奴才该死”。
“陛下。”
一个自带威仪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常青没有回头。
长孙懿披着玄色绣金凤纹的大氅,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近。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锐利眼睛,扫过眼前的狼藉,最终落在常青的侧脸上。
“哀家听闻走了水,特地来看看。”她的声音让周遭忙碌的宫人瞬间屏息,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常青这才微微侧身,算是见了礼:“惊动母后了。不过是潮阁年久失修,走了水,已无大碍。”
“年久失修?”长孙懿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哀家记得,这潮阁顶楼,存放的似乎不是寻常史书典籍。”
“是先帝在时,特意命人封存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余烬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常青垂着眼,看着地上蜿蜒的黑水。
“母后记得清楚。确是些陈旧书卷,不堪潮蛀,烧了也好。”
“烧了也好?”长孙懿向前走了半步,大氅的边缘扫过潮湿的地面,“陛下可知,那些‘陈旧书卷’是何人所留?又是因何被封存于此?”
她不等常青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在焦糊的气味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万诡门。前任国师将其残留的传承收拢留于此地。”
她眯了眯眼,指向那片焦黑的废墟:“如今倒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常青终于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表面上的母慈子孝在此刻尽数崩裂。
“母后的意思是,有人潜入宫中,盗走了万诡门秘传,再纵火灭迹?”常青语气平淡,“禁宫守卫森严,潮阁虽偏,亦有专人看管。周顺。”
瘫软的周公公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扑到跟前。
“朕问你,失火前后,可曾见到可疑之人?可曾听到异动?”
周公公磕头如捣蒜:“回、回陛下!奴才……奴才一直守在楼下,绝无旁人进入!只是……只是上午万福公公曾来传过话,说陛下召奴才去养心殿问话,奴才去了,并未见到陛下,又折返回来,就、就发现……”
“万福?”常青眉头一蹙。
“是、是万福公公亲口所言!”周公公急于脱罪,语无伦次,“可奴才后来寻万公公对质,万公公说今日从未离开过陛下身边,更不曾到过潮阁!”
长孙懿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奇了。”她慢悠悠道,“要么是周顺老眼昏花,认错了人。要么……就是有人胆大包天,易容改扮,潜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
她目光转向常青,语气意味深长:“陛下,此人能瞒过宫中耳目,精准找到潮阁顶楼,拿走想拿的东西,再一把火烧个干净。这份心思,这份能耐……恐怕已非寻常窃贼可比。”
常青沉默着。
焦糊的气味萦绕不散,渗入呼吸,带着末路的灰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万诡门的传人不仅活着,不仅回来了,而且就在这大钰城之中。
在他眼皮底下,拿走了本该永远沉寂的东西。
这是宣告。
宣告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并未终结,宣告那些他以为随着大火焚尽的人和事,正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走入棋局。
而他,甚至不知道执棋者此刻站在何处,下一子又将落在何方。
长孙懿看着他沉默的侧脸。
“陛下,”她再度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此事非同小可。万诡门牵扯太深,其传人现身,又潜入宫闱……哀家以为,当立刻封锁钰城,严加盘查,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常青缓缓摇头。
“不可。”
“为何?”长孙懿挑眉。
“动静太大,徒惹恐慌。”常青转身,不再看那片废墟,目光投向宫墙外阴沉的天际,“此人既能来去无踪,便不会轻易留下痕迹。大张旗鼓,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清醒:“况且,他既已拿到了东西,目的达成,短期内未必会再现身。此刻封城搜查,除了扰民,并无益处。”
长孙懿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陛下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常青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潮阁走水,乃是意外。周顺看守不力,杖责三十,逐出宫去。其余相关人等,各领十杖,以儆效尤。”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周公公,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牵连九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潮湿污浊的地面,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长孙懿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跟上。
她望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又缓缓转头,再次看向那片仍在冒着丝丝余烟的焦黑骨架。
风穿过空荡的楼顶,发出呜呜的低咽,像亡魂的叹息。
“万诡门……”她低声自语,指尖捻着腕上一串色泽沉郁的佛珠,“此人若是能招揽……”
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细碎的,落在她鸦黑的发髻和玄色大氅上,很快融成冰冷的水渍。
她站了许久,直到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提醒风大雪寒,才缓缓挪动脚步。
离去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潮阁。
火能烧毁书卷,烧毁梁木,却烧不尽人心里的执念,烧不掉早已种下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