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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

晨光透过窗纸,温招醒来时,枕边那件外袍还静静叠放着。

她坐起身,指尖碰了碰衣料,凉的,昨夜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一点很淡的气息还萦绕着。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小姐,您醒了吗?”

魑惊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进来吧。”温招说。

魑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气袅袅升起。

她放下盆,抬眼看向温招,眼圈忽然就红了。

“小姐……”她声音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拧了帕子递过来,“您先擦擦脸。”

温招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

热气渗进皮肤,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魑惊站在一旁,手指揪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失而复得的人牢牢刻进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小姐,水已经备好了,您现在要沐浴吗?”

温招点点头。

浴房在后院僻静处,白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草药的清苦味。

魑惊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她试了试水温,又往里头撒了一把晒干的艾草。

“小姐,我给您擦背吧。”魑惊挽起袖子,声音软软的。

温招解了衣衫,迈进浴桶。

热水漫上来,包裹住疲惫的四肢百骸,那些藏在骨缝里的酸疼被热气一蒸,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魑惊拿着软布,动作很轻地擦过她的背。

手指碰到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时,微微顿了一下。

屋里只有水声,哗啦,哗啦。

“小姐,”魑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您以后……能不能别丢下我一个人了?”

温招没睁眼,睫毛却颤了颤。

“我害怕。”魑惊继续说,声音里带了点鼻音,“您不在的时候,我总做噩梦,梦见您又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着。”

温招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她说。

魑惊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轻轻动起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擦得更仔细了些,像是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热气氤氲,温招觉得有些昏沉。

那些在巫霭林里强压下去的疲惫,此刻被热水一泡,全都泛了上来。

魑惊放下软布,轻声说:“小姐,我再去添些热水来。”

“不必了。”温招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你出去吧,我自己歇会儿。”

魑惊应了声,端起用过的水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浴房里静下来,只有残余的水滴从桶沿落回水面的轻响。

温招靠在桶壁上,热气熏得人骨头发软,连日来的紧绷在这一池温热里慢慢化开。

她阖着眼,思绪也跟着水汽浮沉。

“咚、咚。”

极轻的叩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克制而清晰。

温招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雾。“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阿觉侧身进来,反手又将门掩好。

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仔细梳过了,露出清秀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脸。

她站在门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垂着眼,不敢乱看。

“公子。”她低声唤,用的是旧称,语气却比昨日多了几分谨慎的恭敬。

“说。”温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隔着一层缭绕的白气,显得有些飘忽。

阿觉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道素屏。

屏风后的人影被水汽晕染得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斜倚的轮廓,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肩头的线条在氤氲中若隐若现。她立刻又低下头。

“那位夫人……醒了。”阿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谁也不认得,不说话,只是发呆。喂她水饭,她也肯吃,但眼神空空的,像个偶人。”

温招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水汽缓缓上升,润湿了她的睫毛。

“知道了。”过了片刻,她才说,“看好她,别让她出屋子。需要什么,去找魑惊。”

“诺。”阿觉应下,脚下却没动。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公子……我……我能做些什么?”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却又透着一股急于确认自己位置的迫切。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是温招换了个姿势。

阿觉的心也跟着那水声提了提。

水声轻响。

“日后唤我小姐便可。”

阿觉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捻着衣摆的手指僵住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屏风。

水汽氤氲,模糊了人影,却让这声音更加清晰地烙印下来。

她听见了。

那声音,清凌凌,冷浸浸。

原来不是男子吗……

屏风后的水汽似乎凝滞了一瞬,又缓缓流动起来。

阿觉喉头发紧,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又有什么在飞快地重组。

她先前那些小心翼翼的窥探,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些因自身原因而算计的一步一又步棋,此刻都显得荒唐又可笑。

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粗布衣摆磨出的毛边上,声音有些发涩:“……是,小姐。”

两个字吐出来,干巴巴的,带着点认命般的顺从。

温招没再说话。

她寻男子……也不怪她……

水汽在寂静中无声蒸腾,弥漫开淡淡的草药味。

阿觉站在那里,有些无措。

知道了这个真相,先前许多疑惑似乎有了答案,可更深的谜团却浮了上来。

一位女子,如何能有那样的手段,那样的气度,在那诡谲的林子里来去自如,让巨蛇俯首?

她又为何要扮作男装,卷入这些是非?

自己跟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她想问,却不敢。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出水声,布料摩擦的窸窣轻响。

温招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是平静无波。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阿觉猛地回神,垂首应是,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将一室氤氲的水汽和那个刚刚知晓的秘密关在了里面。

廊下的风带着晨起的凉意吹在脸上,阿觉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角,心口还在砰砰直跳。

她慢慢走向安置万氏的厢房,脚步有些虚浮。

推开厢房门,万氏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床边,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前方,对外界毫无反应。

阿觉看着那张憔悴呆滞的脸,又想起屏风后那道模糊却清冽的身影,心头一片混乱。

浴房的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人已全然换了模样。

素白的男子长衫妥帖地罩在身上,束腰,广袖,衬得身姿清峭。

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一丝不乱。

脸上覆着那副毫无纹饰的纯白面具,将一切神情与特征隔绝其后,只留下一双沉静的眼。

她又成了那个看不出深浅的“温鹓扶”。

阿觉候在廊下,看见这样走出来的温招,怔了怔,随即更深地低下头去。

此刻的小姐,与屏风后水汽里那个声音清凌的女子,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属于寂静的晨雾与温暖的耳语,一个属于外面莫测的日光与需要步步为营的路。

温招没看她,径直往外走。

府门外,一辆青篷马车安静地停着。车帘垂着,拉车的马偶尔打个响鼻,在清冷的空气里喷出白气。

温招走到车前,车帘从里面被一只手掀开。

阮时逢坐在里头,已是一身上朝的常服,深青底色,衬得他肤色更白了些。

他本是没什么表情的,看见温招,才露出吊儿郎当的笑,朝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怪巧的~在下与温兄正好顺路~”

言外之意,要去哪,他送她。

温招没说话,踩着小杌子上了车,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

马车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衣料偶尔轻触。

车帘放下,隔开了府门外阿觉悄悄抬起的目光,也隔开了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微微摇晃。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几道移动的光斑。

阮时逢侧头看她。

“伤处还疼么?”他问,声音不高。

温招摇摇头,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沉默了一会儿,阮时逢又道:“潮阁那边,毕竟是宫内,守卫轮值、典籍归类,这些日都有些变动。你……小心些。”

他知道她要去潮阁,就像她知道他今日必须上朝复命,禀报巫霭林“一无所获”的探查结果一样。

万诡门都一把火烧了,那下一步她定然是要烧潮阁了。

温招终于转过脸,面具对着他。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车厢昏昧的光线里,墨蓝的颜色显得越发深沉。

“嗯。”她应了一声。

一个字,但阮时逢听懂了里头的“知道”和“放心”。

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也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厢内,除了马车的轱辘声,只剩两人清浅的呼吸。

温招的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蜷了蜷,又松开。

她没动,也没看阮时逢,只是望着车帘缝隙外那热闹的市集,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夜,来我房中。”

阮时逢听到这话,眉头一挑。

他侧过头,看向她。

面具遮住了她所有神情,只有那截露出的下颌线条,在昏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眼底的讶异慢慢沉淀下去,转而漾开一点了然的笑意。

他岂会不知她叫他去是为了什么。

那枚锦鲤玉佩贴在他心口,里头她半缕魂息安安静静地缠着他的命,她的伤没好透,他的更是个拖累。

她叫他去,无非是要用那身诡谲秘法,替他彻底拔除心脉里那点阴损的怨力。

道理他都懂。

可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一句拖长了调子的调侃:

“哦?”

他尾音微微上扬,身子朝她那边倾了倾,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极淡的药草清气。

“温兄这是……想起在下这个情夫了?”

温招没躲,只是转过脸,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带着笑意的脸上。

阮时逢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愈发招摇,那双桃花眼弯起来,里头闪着促狭的光:“暖床这事,本座虽不常做,但想来……”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气音。

“应该还是比较在行的。”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温招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演。

阮时逢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莫名的躁。

他收了那点刻意的风流姿态,靠回车壁,目光却仍缠在她身上。

“你说,”他换了个语气,像是闲聊,“本座这算不算是被你拴住了?”

他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点了点心口:“这儿有你的东西。你让我活,我便死不了。你让我来,我就得来。”

他笑了笑,带着点调侃,“温招,你这人,看着年纪小,下手还挺狠。”

温招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极轻微地偏了下头,似乎在思索他这话的意思。

“只有小狗才需要栓。”

温招这句话落下,马车里静了一瞬。

阮时逢脸上的笑僵了僵,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接。

随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别过头,看向另一边晃动的车帘,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有些紧绷的侧脸。

臭兔子……

然敢骂他是狗!

晨光透过帘缝,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温招看着他转过去的后脑勺,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不自觉的勾了勾。

阮时逢梗着脖子,盯着车帘上某处竹篾的纹路,看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别扭的哼出一声。

“……牙尖嘴利。”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带着点没占着便宜的悻悻然。

某只笨猫又炸毛了,偏偏还傲娇的不行,只会默默生闷气。

然而在阮时逢看来,只是他逗温招的小把戏罢了。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片刻。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石板路,缓缓停在宫墙侧面的角门外。

此处僻静,只偶尔有低阶官吏匆匆进出。

阮时逢率先起身,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些,衣摆带起一阵风。

他掀开车帘跳下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响声。

然后,他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对着车厢里端坐的温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刻意别开了目光,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清晰但明显绷着的下颌线。

晨光照着他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是一个等待搀扶的姿势,却又透着一股子“我只是顺便”的别扭劲。

温招抬眸,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侧过去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触手微凉,但阮时逢的掌心是暖的。

他手指收拢,很稳地握住她,力道不轻不重,却在她借力下车,身形微晃的瞬间,另一只手迅疾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

只是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温招站稳,他便立刻松了手,收回的双手拢进袖中,恢复那副懒散模样,目光这才肯转回来,落在她纯白的面具上。

“潮阁你应当知道在哪。”

他依旧不肯好好看着她,“今日值守的应是周公公,你应该认得的,那人耳背,记性好。你……别被抓住把柄。”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就要走。

“阮时逢。”温招叫住他。

他背影顿住,没回头。

温招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线,轻轻拽住了阮时逢的脚跟。

他停了停,半侧过身,清晨的光落在他深青的朝服上,镀了层淡金,却没染进他眼里。

他眉梢微微挑着,等着她的话,可那眼神分明还留着一丝方才在车里的不自在。

温招看着他,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当心。”她说。

阮时逢眼底那点残余的别扭,在这两个字里慢慢化开了。

他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啦。”

他应了,声音也低下来,像拂过耳畔的风。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朝着宫门深处走去。

深青的身影渐渐融进巍峨宫墙的阴影里,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很直。

温招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转向另一条路,朝着潮阁方向走去。

素白的衣摆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几乎听不见声响。

心里却留着阮时逢最后那个背影。

这世上的路大多难走,能有个人并肩一段,已是难得的运气。

遇见他,或许已经花光了她的所有运气。

可遇见他,亦是她的运气。

下面几章也是甜甜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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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