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悬挂在屋檐下的缄口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将温招、谢必安与范无咎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
谢必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上次那个伶人,我俩轮着一天一人打他八顿,他愣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反复说着……”
他有些犹豫。
“直说即可。”
温招看到他犹豫不定的模样轻声道。
“说您说过,会回去找他。”
谢必安缓缓道。
温招:……?
这鬼什么毛病?
他俩都不认识就在这乱碰瓷。
就算是上辈子她也没和鬼魂有过交情啊,更何况她上辈子看不到鬼魂。
温招顿了顿:“下次可否把他带来,我亲自问问他?”
谢必安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
“附身人间帝王欲图害人,并非小事。此等恶鬼必要查出源头,怕是要叨扰娘娘了。”
“定当全力。”
温招微微点头。
没走出多远,前方巷口便出现了一个穿着宽大黑色寿衣的身影。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停。
是窃语者。
它依旧慢吞吞地走着,手里挎着的竹篮里,隐约可见堆叠着干瘪扭曲的条状物。
它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来人,直到温招三人走近,它才缓缓停下脚步,迟钝地转过身。
脸上蒙着那块绣有“口”字的黑布,无法看到表情,只有死气沉沉的凝视。
它从竹篮里摸索着,枯瘦的手指抓起一截仿佛风干肉条的东西-----那正是一根失去生命光泽的人舌。
舌根处还带着些许黏连的血丝,混合着腐朽与腥臭。
它将那根干瘪的舌头缓缓递向走在最前面的温招,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黑布后的“目光”似乎正等待着,等待着眼前之人因这亵渎亡者的举动而失声惊骇。
温招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她看都没看那递到面前的恶心之物,目光径直越过窃语者,望向镇子中央老槐树的方向。
平静的仿佛眼前这只是一块碍路的石子。
谢必安眉头微蹙。
这凡间的鬼怪怎么都越长越丑了?
窃语者拿着舌头挡住了温招的去路,温招眉头一皱,抬手扭断了窃语者的胳膊。
“嘎巴”的一声,窃语者手臂断了,那截干枯的舌头脱手,掉落在尘土里。
它整个佝偻的身体似乎都僵硬了一下。
它注视着温招那张能冻死人的脸,和她身后一黑一白两个人。
随即,它迟缓地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那根舌头,重新塞回竹篮,然后侧身让到路边。
它虽然是鬼,却也知道黑白无常的厉害,它在人间作恶无数,本来是奔着温招去的,谁知能在这里碰到黑白无常两个瘟神……
况且这女人也太残暴了!
他就是个打工的,这女人二话不说扭断他一条胳膊!
窃语者抬手一动,胳膊完好如初。
温招收回视线,径直从它身旁走过。
谢必安与范无咎紧随其后,范无咎甚至好奇地歪头打量了一下那个窃语者,被他拽着的恶魂发出含糊的呜咽。
就在温招三人即将走过巷口时,旁边一条暗巷里猛地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褪色破旧的红袄,扎着两个发髻,一张小脸上带着一张笑脸娃娃面具,直勾勾的奔着窃语者撞来。
窃语者察觉到动静,它那蒙着黑布的脸缓缓转向冲来的小女孩。
枯瘦的手再次伸进竹篮,摸索着,又掏出了一根舌头。
这根舌头看起来比刚才那根稍微“新鲜”些,颜色暗红,表面湿漉漉地反着光,仿佛摘下来不久,舌根上的神经还未完全死亡,轻微的抽搐了一下。
粘稠的液体从舌根处滴落,在惨白灯光下拉出细长的红丝。
小女孩在窃语者面前猛地停住,僵直地站定。
她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窃语者手中那根湿滑蠕动的舌头。
窃语者俯下身,将那只握着舌头的枯手,缓缓凑近小女孩的耳边。
没有声音发出。
就在窃语者手中的舌头即将触碰到小女孩耳廓,温招指尖已有幽光流转的刹那-----
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毫无征兆地凭空涌现,瞬间吞没了小女孩的身影。
黑雾翻滚,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和浓郁的土腥气,只一眨眼,便连同小女孩一起消散无踪。
巷口空空荡荡,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小女孩从未出现过。
唯有窃语者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那只枯手僵在半空,湿滑的舌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混着腥气的泥点。
下一秒,窃语者猛地直起身,蒙着黑布的脸仰向漆黑的夜空。
它用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颈,黑布下发出怪异的声响。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不自然地抽搐,宽大的黑色寿衣下摆疯狂摆动。
它踉跄着后退,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窃语者用头一下下撞击着墙壁,黑布下渗出暗沉粘稠的液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那双枯手从脖颈滑到脸上,死死抠抓着蒙面的黑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好似要将黑布撕开,它痛苦的胡乱撕扯。
窃语者没有舌头,发不出像样的惨叫,只有喉咙深处不断溢出的嘶气声,混合着骨骼摩擦的细微脆响,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温招静静看着它在地上抽搐,看着那黑色寿衣被尘土和它渗出的粘液玷污。
突然,窃语者剧烈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团模糊扭曲的魂体,挣扎着从它佝偻的躯壳中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魂魄残破不堪,轮廓虚无,边缘处不断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魂魄表面布满了脓液般的黑液,那些黑液还在缓慢地蠕动着,流淌着,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烈混合着腐烂内脏和血腥的恶臭。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在原本是脸的位置,有两个不断塌陷又鼓起的黑洞,里面有无数细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四肢扭曲,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魂魄脱离窃语者躯壳后,并未消散,悬浮在半空,剧烈地颤动着。
它身上那些黏稠的黑色物质不断滴落,掉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这应该就是老鬼手下的小鬼之一,只是那小女孩究竟对它做了什么……
温招银面具下的眉头蹙起。
谢必安握紧了手中的铁链,神色凝重。
连一向呆滞的范无咎,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扯紧了拴着恶魂的铁链。
那扭曲的魂魄在空中剧烈震颤,仿佛达到了临点。
突然,它周身的黑液,如同沸腾一般,咕嘟咕嘟冒着泡,沸腾的黑水砸在地上,如同岩浆一般,将地面砸出了一个一个窟窿。
渐渐的,魂魄像被蒸发了一般,随后消散在空中。
白色的蛆虫失去了支点,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没有摔死的,还在向四周继续蠕动。
不过眨眼之间,那团曾剧烈挣扎的魂魄便彻底瓦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骤然散发出焦糊的气味,以及地上被腐蚀出的几处新鲜坑洞,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一场何等彻底且诡异的湮灭。
谢必安沉默地看着那片空荡。
范无咎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理解那魂魄怎么就突然没了。
温招的眉头一直蹙在一起,脑海中无数的念头闪过。
那女孩是什么东西?
就算是恶鬼,也应该到地府受罚,况且黑白无常还在,那女孩的动作竟快到连黑白无常都没看清楚……
魂飞魄散吗……
实在是过于强大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阮时逢带着贪狼和破军赶了上来。
三人刚站稳,就看到温招、谢必安与范无咎站在空荡的巷口,空气中还弥漫着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焦糊腐烂气味,地上还有几处新鲜的腐蚀痕迹。
而那个原本在地上翻滚的窃语者,此刻瘫在墙根,一动不动,像是彻底失去了生机。
破军吸了吸鼻子,脸皱成一团:“这什么味儿啊……”
阮时逢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温招身上,眉梢微挑:“我们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温招还没说话,破军已经凑到范无咎旁边,好奇地指着地上那些坑洞:“范大哥,这咋回事?这人咋还躺地上了?”
他指的是那个窃语者。
范无咎呆呆地看了看破军,又看了看地上的坑,老实地回答:“没了。”
破军:“……啥没了?”
范无咎:“魂,没了。”
破军眨了眨眼,没太明白,但看范无咎那样子也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好挠挠头。
贪狼则沉默地站在阮时逢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多看了几眼瘫着的窃语者。
谢必安此时已经整理好了表情,虽然依旧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里衣,但鬼差的威严又回到了身上。
他对着阮时逢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阮时逢回以一笑,目光在谢必安的里衣上掠过,带着点戏谑,但也没再多说。
温招突然开口望向贪狼和破军:“两位也通阴阳?”
贪狼与破军闻言,神色皆是一顿,随即不约而同地看向阮时逢,眼神里带着点“被发现了”的无奈。
阮时逢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替他们开了口:“早年跟着我师傅学艺,老头嫌我一个人瞧见那些东西怪孤单的,顺手把他俩的眼也给开了。”
“省得有些东西凑到跟前了,他们还傻乎乎地当是风吹的。”
说着阮时逢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俩一眼。
破军赶紧点头附和:“是极是极!省得我们拖大人后腿!”
贪狼虽未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默认了这个说法。
温招听了,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温招收回望向老槐树方向的视线,淡淡开口:“走吧。”
她没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其他人也很识趣地没再多问。
于是一行人继续前行。
温招和黑白无常走在前面,阮时逢三人跟在后面。
破军还在小声跟贪狼嘀咕着那奇怪的味道和地上的坑,贪狼只回了他一个“闭嘴”。
阮时逢倒是悠闲,仿佛真是来夜游的,只是目光偶尔落在温招的背影上,带着探究和担忧。
夜色依旧沉寂。
方才那诡异而恶心的一幕仿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真正的目标,还在前方那棵盘踞着魑魅的老槐树下。
本章非遗:
川西笑脸壳(笑头和尚,四川)
渊源与民俗:又称笑脸壳、笑和尚,相传始于东汉,宋代形象定型,是川西狮灯、百戏的核心道具;民间挂于家中/圈舍,寓意辟邪纳福、六畜兴旺;大邑黄家(第四代黄家榜)、什邡洛水周氏为代表性传承人;什邡“笑脸壳制作技艺”列入市级非遗 。
工艺:以传统草纸、天然米浆多层糊制于木/泥模,阴干脱模,再用矿物/植物颜料彩绘、上油;工序多、耗时长(什邡制一个约7天),色彩以大红、金黄为主,笑脸夸张喜庆。
3现状:曾是川西春节爆款玩具,现传承人老龄化,市场萎缩;多地通过进校园、研学体验等方式保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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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