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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

上一世的温招,曾有过一位心上人,那人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亦是大钰的主人。从她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被安排好了。

“正月十八,温府诞有两女,其中一女,卯时一刻诞,卯属木,身负朝阳命,旺夫益子,入宫有望啊。另一女……酉时一刻诞……酉属金,日落西山,阴气渐盛,恐会影响国运啊……”

这是当年司天监下的结论,温招则是他们口中的前者,从小她便知道,自己是要嫁给皇帝的。

至于那位后者,温招根本不知晓她的存在,也没人知道,那女婴到底去了哪。

如众人所料,温招及笄那年顺利入宫,一入宫便被封了妃,这是千古年来不曾有的荣华富贵,难免惹的人眼红,上一世皇后嫉恨,其他嫔妃自然也没盼着温招能好过。

在温招入宫前夕,入宫许久都不曾怀有一儿半女的梁贞娴,在宫内顶着一个婕妤的名号已摸爬滚打多年,上一世,此人也没少给温招使绊子,如今,梁贞娴不知用什么办法,怀上了龙嗣,春风得意,温招自然是先拿她给刀开开刃。

温招与柳含烟在西市低调穿梭,西市的街坊们热闹无比,张罗着,喧嚣着。

突然,温招停住了脚步。

“金身轩……温姑娘可是要买佛像?”柳含烟试探的问了一句。温招没应声,台步便迈了进去。

金身轩门槛略高,温招裙裾拂过被磨得温润的木槛,一股陈旧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光线昏暗,仅几缕昏黄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亮空中微尘。

两侧货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金、铜、木、石各式佛像,大小不一。

柳含烟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这铺子里的静,与外头的喧嚣隔了厚厚一堵墙,静得能听见温招的呼吸声,也静得让人心头无端发沉。

温招的目光并未在那些熠熠生辉的金佛上多做停留,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精准地投向店铺光线最晦暗的角落。

那身着绸缎的女子正打量着温招,而温招也打量着她。

这女子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算不得绝色。

此人便应当是这金身轩的老板娘了。

老板娘见温招径直走来,也不起身,只懒懒倚在柜台后一张铺着暗红绒布的酸枝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老板娘开口,懒懒散散的。

“看姑娘通身气派,不似寻常香客。是要请一尊金身的菩萨回去镇宅,还是……”

她顿了顿,那深潭般的眸子锁住温招,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寻些旁的,更合心意的物件儿?”

温招在她面前站定。

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年轻却过分沉静的侧脸,那双曾被盛赞为盛满春水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得像暗无天际的深渊,映着老板娘模糊的影子,也映着满室冰冷的金身佛像。

“子祭佛,可有?”

温招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然而,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金身轩内本就凝滞的空气骤然冻结。

柜台后,老板娘捻动乌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沉闷的“咔哒”声消失了。

她慵懒倚靠的姿态没变,。

一旁的柳含烟心头一跳,她虽不知“子祭佛”是何物,但光听这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气。

祭,祭奠?

祭祀?

用“子”来祭?

她只觉得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顶,连呼吸都屏住了,惊恐地看向温招沉静的侧脸。

老板娘沉默数息。

那寂静被无限拉长,唯有高窗透入的微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滚,如无数窥探的小眼。

铺内满堂金佛在幽暗中静默,慈悲面容模糊,反透出诡异的冷漠,似在俯瞰即将她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漆黑的眼,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住温招,声音压得低了些:

“子祭佛……姑娘好大的口气,也好大的胆子。”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物件儿,可不是寻常富贵人家消受得起的。我先告诉姑娘,这佛啊供的不是香火,是怨念。沾的也不是福气,是孽债。”

温招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幽深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消受得起与否,”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敲打在老板娘紧绷的心弦上,“是我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老板娘骤然愣住的脸,而乌木珠子在她指缝间绷得死紧。

“您只需答,有,还是没有?”

老板娘深潭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温招年轻得过分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容上找出一丝恐惧。

没有,什么都没有。

看来这姑娘并非在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寻什么,也真的不在乎,老板娘暗暗思索道。

沉默再次笼罩了这间堆满冰冷金身的铺子。

高窗投下的光柱里,尘埃翻滚得更急,像无数惊慌失措的灵魂。

“……有。”

老板娘终于吐出一个字,嘴角依旧带着体面的笑。

她缓缓起身,绕过柜台,走向那个摆放着陶罐、焦木、怪石和黑色人偶的乌木架子。

她在乌木架子侧面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用指尖以奇特的韵律叩击了几下。

“咔嗒…咔…嗒嗒…”

细微的机括声响起,如同沉睡的凶兽在黑暗中磨牙。

乌木架子靠墙的部分,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仅容一物进出的暗格。

一股血腥和腐烂的气息,瞬间从那暗格中弥漫开来,迅速压过了铺子里原有的檀香铜锈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柳含烟脸色煞白,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看向那暗格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老板娘的手伸进暗格。

当她收回手时,掌中托着一物。

那东西不大,约莫半尺高,通体是一种沉暗污浊的深褐色,非金非木非石,倒像是凝固污秽的血块勉强塑成的形态。

隐约能看出是个盘坐的佛像轮廓,但面目狰狞扭曲,绝非慈悲之相。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佛像污浊的怀抱中,竟“嵌”着一个蜷缩的“胎儿”形象,胎儿的形态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怨毒。

老板娘将乌木龛放在铺着暗红绒布的柜台上,那红绒布衬着漆黑的龛,红得刺眼,如同凝固的血。

“东西在这儿。”老板娘的声音更哑了,仿佛喉咙里堵着砂砾,“规矩,姑娘想必懂?”

温招的目光落在乌木龛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寻常器物。

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隔着帕子,将那冰冷的乌木龛轻轻拿起,托在掌心。

“自然。”温招颔首。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看也未看,便轻轻搁在柜台上,压在那片暗红绒布上。

锦袋口微张,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分量显然远超寻常佛像的价格。

她抬眸看向老板娘,脸上那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却更显疏离。

“多谢。”

温招的声音依旧轻柔有礼。

她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

老板娘看着温招那双沉寂无波的眼睛,看着那恰到好处却毫无暖意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这姑娘太邪性了。

温招不再多言,托着那方包裹着邪龛的丝帕,转身便走。

柳含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脸色惨白如纸。

她见温招转身,慌忙飘着跟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那小小的乌木龛散发着无形的寒气,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

裙裾再次拂过那温润的木门槛,从铺内极致的死寂一步踏入西市喧嚣的声浪之中。

阳光刺眼,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食物的香气、汗水的味道、各种叫卖声混杂着扑面而来,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温招突然看向柳含烟,笑着调侃道:“可是怕了?”不等柳含烟回应,温招便收回了视线:“你如今是魂,不必惧怕此物。”

温招不再言语,托着那方不祥的礼物和老张记的糕点、包裹,与柳含烟一同回到那看似华美,实则森冷的寝宫。

阳光透过高窗的茜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魑惊看着自家娘娘带回这么一大堆东西,尤其是那个被素帕包裹的物件,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底莫名发怵。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手脚麻利地接过,仔细的整理着温招带回的物品。

温招的目光落在老张头给的那些糕点上。圆润的豆沙酥,雪白的糯米糕,点缀着红绿果脯的云片糕……

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点心。

在李婆那纷杂破碎的记忆深处,温招似是想起了……

一个同样布满皱纹的老张头的脸模糊地浮现出来。

他也曾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样一包糕点,穿过热闹的街巷,递到李婆粗糙的手中。

记忆里的声音遥远而温暖:“喏,东市西北角那家的,你爱吃的……甜,软和……”

李婆那时似乎抱怨了什么,可那抱怨里,分明裹着化不开的甜意和满足。

很甜……很软……

温招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魑惊,”温招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却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把铜盆拿来。”

魑惊应声,很快端来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黄铜盆,轻轻放在温招脚边的地上。

铜盆反射着烛光和窗棂透入的微光,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温招没有再看糕点,转而从一旁取来几张粗糙的土火纸。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拿起其中一张,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温柔,她开始慢慢对折起来。

她折得极其认真,指腹仔细地压平每一道折痕。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妙的艺术品。

柳含烟飘在一旁,期待地看着。魑惊也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

不多时,一个小巧玲珑的拨浪鼓便在温招手中成型了。

两个小小的鼓槌垂在两侧,鼓面虽然粗糙,但形状却十分规整。

它简陋得甚至有些可笑,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温招拿起这纸做的拨浪鼓,指尖轻轻捏着它的手柄。

她没有摇动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粗糙毫无生气的玩具。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得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暖意,但那暖意深处,是更浓重的化不开的孤寂和惘然。

她微微倾身,将纸拨浪鼓小心翼翼地凑近桌角那盏烛台。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像一只好奇又温柔的精灵,轻轻舔舐上纸拨浪鼓的边缘。

一点明亮的火星瞬间亮起,沿着粗糙的纸边迅速蔓延开来。

火焰无声地吞噬着薄脆的纸片,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

那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放大的、摇曳的影子。

光影在她脸上流动,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更深的阴影里。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火焰温柔又无情地吞噬着这短暂存在的小玩意儿。

火焰蔓延得很快,那小小的纸拨浪鼓在火光中迅速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小捧轻盈的的灰烬,飘落在冰冷的铜盆底部。

盆底映着一点残留的橘红,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小片形状模糊的黑色印记,和几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寂静的寝殿空气中盘旋片刻,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弥漫开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

铜盆里的灰烬尚带着余温,那点微苦的焦糊气在沉水香的清冷里顽固地盘旋,如同一个不甘消散的旧梦。

下一瞬,那纸做的的拨浪鼓,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柳含烟的手中。

她一直想问温招怎么没给她买拨浪鼓,但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柳含烟先是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带着莹莹光泽的手掌,此刻正真实地握着一样东西。

那触感分明就是真实的拨浪鼓。

她之前只是听一个年老孤魂说的,说只要找到通灵之人,便可放下执念,转世投胎。

可柳含烟只想要一个拨浪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在她遇到了温招。

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虚化的手,轻轻碰了碰那纸做的鼓面。

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粗糙又坚韧。然后,她尝试着,摇动了手柄。

“咚…嗒…咚…嗒…”

轻微而清晰的鼓点声,在死寂的寝殿里突兀地响起。

魑惊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是她幻听了吗……怎么会有拨浪鼓的声音……

“魑惊,”温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听不出情绪,“去梁婕妤的碧梧苑探探。她都何时去佛堂,本宫也应当送她一份贺礼。”

魑惊立刻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悸与疑惑,垂首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仔细些,”温招补充道,“她何时去佛堂,在佛堂待多久,礼佛时身边跟着什么人……桩桩件件,本宫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奴婢明白。”魑惊不敢多问,躬身行礼,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却担忧的看了温招一眼。

寝殿内只剩下温招与柳含烟。

温招的目光终于从虚空转向柳含烟手中的拨浪鼓。

柳含烟下意识地将那纸玩具往怀里藏了藏,动作带着孩子气的保护意味。

“可还喜欢?”温招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柳含烟用力点头,魂体因为激动泛起更明显的青白微光:“喜欢,多谢温姑娘……”

“喜欢便好,日后定当给你烧个真的。”温招开口:“只是,你要这孩童之物有何用?”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柳含烟垂眸,她已经在这深宫待了太久了,没日没夜的飘荡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间,孤魂们有的变成冤魂,有的变成厉鬼,有的变成恶灵,有的有进入轮回……

而只有她,好似被世间抛弃,她已经忘记了她在等何人或是何物,她只记得自己想要一个拨浪鼓,记得那年迈孤魂的话,要找到通灵之人……

本章非遗:

拨浪鼓

【bō làng gǔ】

民间游戏

拨浪鼓是中国传统民间乐器和玩具,战国时期已有雏形,主体由鼓身、弹丸及手柄构成,鼓面材质涵盖羊皮、牛皮、蛇皮或纸张等,鼓身则包括木、竹、泥质及硬纸等材料,其中木身羊皮面最为典型。早期称为“鼗”,主要用于宫廷礼乐,后逐渐发展为货郎招徕顾客的响器及儿童玩具,流行于全国并广泛分布于世界五大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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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