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温招正躺在栖梧宫的软榻上。
一阵阵哨声传进了她的耳中。
那哨声清越,穿云裂帛,在寂静的宫阙上空盘旋。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阮时逢半夜来报复骚扰她来了。
温招直接将脑袋埋进枕头,但这哨声时而婉转悠扬,时而如雨打窗棂,雀跃枝头,清脆动听。
不过半晌,见温招不搭理他,阮时逢便坐不住了。
他蹑手蹑脚的跳下屋顶,随后正打算翻窗。
不出意外的某位柿子大人在翻窗前又摔了一跤。
没错,自从阮时逢上次翻窗之后,温招为了提防他,便在窗边日夜涂抹膏油。
“哎呦!”
阮时逢呲牙咧嘴的站了起身,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床边,轻轻一推,略显笨拙的翻了进来。
他摸索着点亮桌上一盏小灯,晕黄的光照亮他半边脸,眉头拧着,嘴角下撇,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和“快来哄我”。
温招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阮大人夜闯妃嫔寝宫,是何道理?”
阮时逢被这冷静的声音一激,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几个大步跨到床前,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像是赌气般侧过身不看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娘娘不都说微臣是情夫了吗?情夫怎的来不得?”
“阮大人深夜到访到底来做甚?”温招淡淡问。
“你还装傻!”阮时逢猛地转回身,眼睛瞪着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只兔子!我送你的兔子!你居然转头就送去给常青?还胡说八道是我献给他的礼?”
温招抬眼看他:“国师大人难道不是这个意思?那般金光璀璨的厚礼,除了陛下,谁配拥有?”
她语气平直,偏偏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得阮时逢跳脚。
“我那是送你的!”
阮时逢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又猛地意识到这是深夜皇宫,硬生生压下来,憋得脸颊微红。
“那是我送你的金子!我送你的兔子!”
随后他顿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常青给我回了封什么信?”
他越说越气,简直要语无伦次:“他让我恪守臣伦!勿生他念!他以为我对他……”
后面的话太难听,他好歹忍住了,只一双眼睛灼灼瞪着温招,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温招看着他这副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稍稍偏过头,掩去唇角一丝弧度:“哦?陛下竟如此误会了?那真是……可惜了国师大人一片忠心。”
阮时逢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指着她“你”了半天,最后颓然放下手,扯过桌边的绣墩一屁股坐下,背影都透着憋闷。
“温招,”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说不出的别扭,“你就那么讨厌我送的东西?”
殿内静了片刻。
温招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沉默一会儿,才开口:“未曾讨厌。”
阮时逢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但肩膀似乎没那么绷着了。
“那你为什么不收?”他声音闷闷的。
“你还好意思问?”温招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送那样一只金兔子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私下有牵连?如若被常青误会,影响了你我之后的计划,又当如何?”
阮时逢不吭声了。
他当时只想着要送个大的,要让她印象深刻,确实没想那么多。
半晌,他才嘟囔一句:“我库房里金子多的是……就想送你点实在的。”
温招没应这话。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阮时逢像是终于缓过劲来,重新站起身,走到床边。
这次他没再兴师问罪,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喂,”他声音低低的,“下次……我偷偷送你……。”
温招抬眼。
“送点你能悄悄收起来的。”阮时逢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有点红,“不会让你为难的。”
温招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承诺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阮时逢像是得了什么保证,整个人都明朗起来,刚才那点委屈憋闷一扫而空。
他咧嘴想笑,又努力绷住,最后只摸了摸鼻子。
“那我走了。”他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窗口。
“等等。”温招突然叫住他。
阮时逢回眸望向他随后一挑眉,贱兮兮的开口:“怎么?娘娘舍不得微臣?”
温招没理他直接问道:“你刚才吹的是什么?”
阮时逢一愣,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陶哨。
“这是阳谷哨,没见过吧,当然了,你可以叫它咕咕虫。”
“咕咕虫?你起的?”温招略感兴趣的望着阳谷哨。
“自然不是,这是我从地摊淘来的,你别看它小,如今可是有价无市,会造它的人,可是寥寥无几。”阮时逢略带自豪的说。
温招没再吭声,移开视线,阮时逢见她这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世间拧巴的人甚多,可如此拧巴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着?喜欢?你求求我,本座勉为其难割爱,怎么样?”阮时逢走近她,微微俯身,与温招平视。
他每次犯贱都会精准的蹦在温招的雷点上。
“滚。”温招冷冷的瞪着他。
嗯……
兔子生气了,
还挺可爱的。
阮时逢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抬手捏了捏温招的脸颊,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一样,有些惹人爱不释手。
温招抬腿踩在了阮时逢的脚上。
阮时逢“嗷”一声,松开了手,单腿蹦跶,抱着他自己的另一只脚,呲牙咧嘴。
温招直接躺回软榻,不再理他。
其实不是很疼,阮时逢见她躺了回去,也就不再演的夸张,勾了勾唇,走近她的床榻边。
她背对着他,阮时逢将阳谷哨放在了她的枕边,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翻窗一溜烟的走了。
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
温招翻过身看着仍在微微晃动的窗扇,殿内仿佛还残留着一点那人带来生机勃勃的气息。
随后望向枕边的阳谷哨,她抬起手,将它攥进手里摩挲了片刻。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冤家。
翌日清晨,窗外的鸟鸣还未歇,魑惊便捧着一封信轻手轻脚地进来。
“娘娘,府里来的信,温老爷亲笔。”
温招正对镜梳妆,闻言动作未停,只从镜中瞥了那信封一眼。
普通的青皮纸,封口处是温应寒一贯严谨的火漆印。
她接过,指尖触及纸张微凉的质感,心下已了然绝非寻常问候。
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开篇是例行的客套,询问她在宫中是否安好,叮嘱她谨言慎行,莫负圣恩。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是温应寒一贯的风格。
却在字里行间透露出敷衍和急切。
信纸翻过一页,真正的意图便显露出来。
话锋委婉却目标明确地转到了温韫身上。
言及温韫如今任职清闲,空有抱负却难展拳脚,言语间不乏对温韫才学的骄傲与对其仕途停滞的惋惜。
最后几句,笔锋更是沉了沉,提及“家族荣辱,系于尔等兄妹相互扶持”,“宫中若能得便,勿忘为父平日教诲”。
温招的目光在“相互扶持”四字上停留片刻,唇角牵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教诲?
无非是时刻提醒她,她是温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想起温韫。
那个总是穿着青色长衫,见人未语先带三分笑的弟弟。
举止温和,言语知礼,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润公子。
她与他之间,隔着性别,搁着年岁,更隔两人母亲之间的仇怨。
谈不上多少姐弟情深,但也并无明显龃龉,至少表面如此。
只是温应寒这“扶持”二字,重若千钧。
她在这宫墙之内,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温应寒不会不知,但他仍开了这个口。
魑惊在一旁安静等候,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平静却眸光微沉,忍不住轻声问:“娘娘,府里可是有什么事?”
温招将信纸慢条斯理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动作不见丝毫火气。
“无事。”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父亲挂念弟弟的前程,让本宫有机会,便在陛下面前提一提。”
魑惊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那……娘娘要帮少爷吗?”
温招将信封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她拿起一支玉簪,对着镜子,缓缓插入发髻。
“帮?”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淡淡道,“怎么帮?陛下最忌后宫干政,前朝人事,岂容本宫置喙。”
言外之意便是当成没看见。
温家把她送进来,要的是荣光,是倚仗,却从未真正想过,她在这四方天地里,也不过是一枚需要步步为营的棋子。
她最终什么也没回,只将那封家书收入匣中底层。
日光透过窗格,缓缓移上妆台,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午后,日光斜照进窗棂,殿内一片静谧。
温招正倚在窗边看书,指尖刚翻过一页,寝宫外便传来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
“陛下口谕,宣良妃娘娘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温招执书的手微微一顿。常青很少在午后突然传召,尤其这般“即刻”,更显突兀。
她放下书卷,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面上却不起波澜。
“臣妾遵旨。”
她起身,由宫人伺候着整理好仪容,步出栖梧宫。
轿辇行在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端坐着,目光掠过朱红宫墙上一方湛蓝的天,心中已将近日种种可能引得常青关注的事由快速过了一遍。
只要不是涉及阮时逢,一切都好说。
抵达御书房外,太监通传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温招敛目垂首,步履沉稳地走入。
常青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臣妾参见陛下。”温招依礼下拜。
“招儿平身。”
常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
他并未让她坐下,他踱回案后,指尖掠过桌上一份摊开的卷宗。
“今日召爱妃来,是想问一个人。”常青开口,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温韫……可是族中胞弟?”
温招的心轻轻一沉。
父亲早间的信函还锁在匣中,此刻皇帝便亲口问起温韫……
“回陛下,正是臣妾庶弟。”她垂眸应答,声音平稳。
“嗯。”
常青应了一声,指尖在卷宗上点了点。
“朕看了看他的履历,年纪虽轻,倒还算勤勉谨慎,如今在翰林院领个闲职,似乎有些屈才了。”
温招屏息听着,不敢轻易接话。
常青从不做无谓的闲谈,每一句都可能藏着深意或试探。
常青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爱妃以为,朕若给他换个位置,派他去南边历练一番,如何?”
南边?
南边刚经历过水患,局势复杂,绝非优差。
但若办得好,确是快速晋升的跳板。
皇帝此举,是试探温家,还是试探她?
温招微微福身:“陛下圣心独运,知人善任。温韫年轻识浅,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福气。无论陛下如何安排,想来他必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替温韫求取任何具体职位,也全然一副听凭圣意的恭顺模样。
常青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朕记得……爱妃的母亲,故乡似乎也在南边?”
温招的心猛地一紧。
她母亲早逝,出身江南官宦之家,家世显赫,但中道没落,也就无人在意了,从而知道的人并不多。
常青此刻提起,绝非偶然。
“是。”她轻声应道,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母亲故乡确在江南水乡,。”
“江南是好地方。”
常青语气似有感慨,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最细微的反应。
“人杰地灵。只可惜,有时过往的烟云太重,反倒容易迷了眼前的路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爱妃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温招感到心里只觉得冰冷一片,他依旧爱权,依旧忌惮她。
常青话中有话,在用她母亲的往事敲打她,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被家族或过往所牵绊,更不要妄图左右朝局。
她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恭顺,露出一抹得体温和的笑:“陛下教诲的是。臣妾愚钝,只知谨守本分,侍奉君前。过往烟云,早已随风而散,不敢或忘。”
日光透过窗格,将御书房内照得亮堂,却驱不散那无声弥漫的紧绷。
常青凝视她片刻,终于缓缓颔首。
“你能如此想,甚好。”他语气缓和下来,仿佛方才的机锋从未存在,“朕乏了,今日便不留你了,退下吧。”
“臣妾告退。”温招行礼,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走出殿外,被午后的阳光笼罩,她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散去。
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她知道,关于温韫的安排,关于温家的未来,皇帝心中自有考量。
而她方才的回答,至少能保住她自己。
风起,吹动她宫装的裙摆。
她敛起心神,向着栖梧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沉静而孤单。
三日后,旨意抵达温府。
彼时温韫正在书房临帖,窗外春色正好,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自那日父亲与他说了欲请温招在宫中周旋之事后,他便隐隐不安。
他深知温招在宫中的不易,亦不愿她为自己开口,徒增烦忧。
宦官尖细的嗓音打破庭院的宁静时,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一滴墨迹污了即将写就的字帖。
他整衣出迎,跪听旨意。
当听到“翰林院修撰温韫,勤勉堪用,着即日赴任南漳县丞,协理灾后事宜,钦此”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南漳?
那是此次水患最严重的县府之一。
县丞之位,品级未升,实则明平暗降,且那是个极易得罪人,更难出政绩的泥潭。
宦官将圣旨放入他手中,触手冰凉。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谢恩,周遭家人的反应变得模糊不清。
父亲温应寒送走传旨太监,转身看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既是陛下旨意,便……好生为之吧。”
温韫独自回到书房,看着那卷被墨迹污损的字帖,久久无言。
他并非畏惧艰难,只是这旨意来得突然,去向更是微妙,令他不由想起三日前父亲那封送往宫中的信。
是……阿姐吗?
是她向陛下开的口?
可这结果……
他心绪纷乱,一时竟不知是该感到牵连了她的愧疚,还是被她推开的涩然。
他不愿离开京城。
并非贪恋繁华,只是离得远了,宫中那道清冷的身影便更遥不可及。
虽知姐弟名分如山,此生难越,可能偶尔知晓她在同一座城的某个角落,于他而言,已是晦暗人生中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如今连这点奢望也要被剥夺。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层叠的殿宇飞檐隔断了视线。
他想起小时候,温招尚未入宫,虽不亲近,但偶尔在府中廊下遇见,她总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时,带着一种他当时不懂,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的疏离与寂寥。
他曾暗暗发誓,若能立稳脚跟,或可成为她的一点依靠,哪怕微不足道。
如今这一切还未开始,似乎就要被彻底斩断。
他明明可以自己考取功名,却被父亲强制安排了职务,他不需要靠阿姐的……
“少爷,”管家在门外低声催促,“行装……该打点了。”
温韫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温润的平静。
“知晓了。”他轻声道。
他开始沉默地收拾行装。
书籍、笔墨、几件素净的衣衫。
路,不想走,却不得不走。
人,想靠近,却必须远离。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数。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案,将那卷污损的字帖缓缓卷起,投入了一旁的纸篓。
如同埋葬掉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温韫离京前第三日,一封信经由特殊途径,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温招手中。
信纸是普通的素笺,字迹却清隽工整,是温韫一贯的风格。
内容简短,只言即将远行,临别前盼能一见,地点定在宫外城南的望江楼,时日定在两日后午后。
措辞极尽恭谨克制,字里行间却透着恳切。
温招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窗边立了许久。
她知道这不合适。
宫妃私见外臣,即便是血缘至亲,也属逾矩。
若被有心人窥见,徒惹是非。
可她眼前闪过那日御书房常青深邃探究的目光,闪过父亲信中沉甸甸的“相互扶持”,最后定格在记忆中温韫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
前世她这个弟弟,与她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为难过她,甚至在她幼时被柳翠打骂后,会来给她送药,然后坐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她。
如今被一纸调令派往险地,前途未卜。
最终,她将那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两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侧巷。
车内,温招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女子的装束,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
望江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临水而建,雅致清静。
温韫包下了三楼临江的一个僻静雅间。
温招在魑惊的搀扶下步入雅间时,温韫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流淌的江水。
听到声响,他立刻转过身。
他今日也穿得素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更衬得人清瘦温润。
见到来人,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垂下眼帘,恭谨地长揖一礼。
“臣,温韫,参见良妃娘娘。”
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此处并无旁人,不必多礼。”
温招的声音透过薄纱传出,略显清淡。
她在桌边坐下,魑惊无声地退至门外守候。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江水潺潺,偶有鸟鸣掠过,更显得室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温韫在她对面坐下,执壶为她斟茶。动作不疾不徐,仪态无可挑剔。
他每次见温招都是紧张的。
“贸然请见,惊扰娘娘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只是臣不日便将离京,赴任南漳,临行之前,有些家事,心中挂碍,思来想去,唯有向娘娘请教。”
他措辞谨慎,将私见定性为“请教家事”。
温招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南漳路远,水患初定,百废待兴,此去艰辛,你要有准备。”
“臣明白。”
温韫颔首。
“为国分忧,是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汤上,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离京前,听闻父亲曾修书入宫,提及臣之仕途……臣心中惶恐,深恐父亲爱子心切,言语间或有失当,给娘娘平添烦扰。”
他终于抬眼看向温招,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歉疚:“若因臣之故,令娘娘为难,臣……万死难辞其咎。”
温招看着他。
她原以为他约见,或是为前程求助,或是为远行诉苦,却没想到开口第一桩,竟是致歉。
她隔着薄纱,能看清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忧色。
这份体贴与谨慎,却并未激起半分涟漪。
“父亲信中所言,是为父之常情。本宫身处宫中,自有分寸。”她语气平静,“陛下调你前往南漳,是历练,亦是圣恩。你只需恪尽职守,不必多想其他。”
温韫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有娘娘此言,臣便安心了。”
他沉默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双手奉上。
“南漳地处偏远,臣此去经年,恐难再……”说到这温韫的声音有些颤抖,没再往下说。
“此物,是臣偶然所得,聊表心意,愿娘娘在宫中诸事顺遂,身体康健。”
温招没有立刻去接:“宫中一应用度俱全,你不必……”
“并非贵重之物,”温韫急忙解释,耳根微微泛红,“只是一枚平安符,是臣日前去郊外慈云寺所求。”
他话语恳切,带着弟弟对姐姐最寻常的关怀,小心翼翼,不敢逾越半分。
温招看着他手里捧着的平安符。
她终是伸手接过。
“有心了。”她轻声道。
温韫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他重新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能这样见她一面,能说上几句话,能送出一份微不足道的牵挂,已是奢求。
之后的时间,两人大多沉默。
偶尔交谈几句,也不过是关乎大钰城实事和旧事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温韫始终恪守着臣子的本分,言语恭敬,举止得体。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的地掠过她被薄纱遮掩的容颜,每一次都迅速收回。
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温招放下茶盏,起身:“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去了。”
温韫立刻站起身,垂首:“恭送娘娘。”
他送她至雅间门口,脚步停住。
门外候着的魑惊上前,替温招重新戴好帷帽。
温招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内阴影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润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带着深深的不舍与落寞。
“南漳湿热,多保重。”她终究多说了一句。
温韫深深一揖:“谢娘娘关怀,臣……谨记。”
温招转身,在魑惊的陪伴下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间内,温韫依旧维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良久未动。
窗外江水东流,浩浩荡荡,从不因谁的离别而停留。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温招的身影汇入街巷人流,再也辨认不出。
此后山高水长,大抵再无相见之期。
他闭上眼,任江风吹拂面颊,带来远方的水汽和离别的味道。
终是一别。
注意!!!不是骨科哦!伪骨科!!! 阿意人鼠鼠的,又发烧了可能天气降温了,冻着了。最近天气转凉,大家记得添衣,不要感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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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