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步出金龙殿,明黄的身影被宫墙拉长。
万公公落后半步跟着,垂着眼,脸上如同戴着一副冰铸的面具,恭敬却毫无暖意。
“去乾安宫。”
常青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温和,像拂过湖面的风,听不出情绪。
“诺。”万公公应声,语调平直无波。
两人穿过宫道,靴底踏在青石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常青步履从容,目光掠过宫檐下悬挂的风铃,它们纹丝不动。
刚绕过回廊,远远便见养心殿前立着两道身影。
温招一身粉绿色宫装,立在阶下,身姿如松竹。
魑惊捧着食盒,垂首站在她身后,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
常青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万公公眉头微皱,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他不希望温招也为了荣宠开始讨好、宫斗。
温招屈膝行礼,声音清冷:“臣妾参见陛下。”
常青已走到近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心中却有些惊喜“爱妃免礼。”
他虚虚抬手,目光落在温招脸上,又很快移开,扫过魑惊手中的食盒,“爱妃这是?”
温招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常青的视线,没有半分寻常妃嫔面圣时的娇怯或热络。
“听闻陛下操劳,备了些糕点。”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栗子酥,桂花糕。”
魑惊连忙将食盒捧高了些。
常青看着那食盒,又看看温招清冷得不带烟火气的脸,他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常青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温声道:“爱妃有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温招身上,带着点询问,“只是……爱妃特意在此等候,想必不止是为了送几块点心?”
万公公深深地看了温招一眼。
温招直视着常青,没有任何迂回。
“是。臣妾有事,想请陛下移步一叙。”
常青看着她,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变。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和煦如春风:“好。爱妃随朕来。”
他率先转身,朝养心殿走去。
万公公立刻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在温招毫无波澜的脸上飞快扫过,随即又垂下,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恭敬。
温招抬步跟上,步履沉稳。
魑惊抱着食盒,有些茫然地看看主子的背影,又看看皇帝,赶紧小跑着跟上。
养心殿沉重的殿门在几人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线天光。
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气息沉静,却压不住那份悄然弥漫开的对峙。
常青在书案后坐下,姿态随意,那份温和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
万公公无声无息地侍立在阴影里,如同一道冰冷的剪影。
“爱妃有事,但说无妨。”
常青开口,声音温和依旧,目光落在温招身上,带着一种仿佛只倾听她一人的错觉。
魑惊将食盒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垂手退到温招身后,大气不敢出。
温招站着,没有坐下的意思。
她身形笔直,目光清亮,像一把出鞘的剑,在这暖香浮动的殿宇里显得格格不入。
“臣妾确有一事相求。”
她声音清晰,没有任何铺垫。
“请陛下开恩,准臣妾去潮阁顶楼抄书静心。”
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沉水香袅袅升起的烟线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常青脸上的温和笑意稍稍僵了一瞬,纹丝未动,却显得更透了些。
潮阁顶楼。
那地方锁着前朝秘录,禁术残篇,还有一些连他这个皇帝都未必愿意轻易触碰的旧事。
后妃?
那是绝对的禁区。
温招静静站着,目光清亮,坦然地迎着他的审视。
她没说抄什么书,也没说为什么要去那里静心。
她只是直白地要一个结果。
这份近乎莽撞的直白,恰恰是他深宫里最难寻的东西。
常青看着她。
他心底掠过无数念头。
她想去查什么?
她是否知道那里封存着什么?亦或……
她只是单纯想找个最清净的地方?
猜不透。
常青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完全摸不清眼前这个名义上属于他的女人的心思。
这感觉陌生又带着一丝危险的吸引力。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魑惊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常青忽然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得如同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招儿想抄书静心,自然是好的。潮阁清静,视野开阔,确是个好去处。”
“朕准了。”
温招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她屈膝:“谢陛下恩典。”
“不过,”常青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和煦,“潮阁尘封已久,恐有虫鼠,也怕惊了爱妃。这样吧,”他转向阴影,“万福。”
万公公无声地踏前半步,躬身:“老奴在。”
“你亲自带人,今日便将顶楼清扫出来,务必干净稳妥。再挑两个稳妥的内侍守在楼梯口,良妃若有什么吩咐,即刻照办,不得有误。”
常青吩咐得滴水不漏,目光重新落回温招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爱妃觉得如何?”
温招面色平静:“陛下安排周全。”
打扫?
分明是监视。
“嗯。”常青满意地点点头。
他挥挥手,姿态重新放松下来。
“好了,爱妃所求,朕已应允。可还有别事?”
温招微微摇头:“无事了。臣妾告退。”
她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魑惊连忙跟上。
常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素净清冷的背影,直到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视线。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最终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和万公公。
片刻后,常青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不用盯着她了。”
万公公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冰铸的面具纹丝不动,声音平直无波:“陛下,潮阁里的是……”
常青抬手,打断了他。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要什么,只要朕有,给她便是。”
常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万公公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躬身:“老奴明白。。”
殿内只有香炉里细微的噼啪声。
“呵……”常青突然鼻间哼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似是无奈,“万福,你说,温良妃爱朕吗”
万公公沉默了片刻。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沉得压人。
他垂着眼,声音平直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陛下,良妃娘娘心思澄澈,行事有度,待陛下……恭敬有礼。”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空无一物。
恭敬有礼,不是爱。
“恭敬有礼……”常青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终究归于平静的线条。他依旧闭着眼,“是啊。她待朕,从来只是恭敬有礼。”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疲惫。
像一个跋涉太久的人,终于看清了前方永无绿洲的荒漠。
“她心里装的东西,似乎很多,又似乎……”常青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近自语,“……空得很。唯独没有朕的位置。”
万公公垂手侍立,如同殿内一根冰冷的柱子,不再接话。
有些话,皇帝能说,他不能说。
真正的答案,皇帝心里清楚,只是需要一个影子来印证那份清醒的痛楚。
从他幼时他便知晓,温府有一女,生来身负朝阳命格,日后定会入宫成为下一任帝王的宠妃,他没想到,当时年幼的他脑子一热会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也没想到,在传闻中的那名朝阳女会成为自己的枕边人,更没想到,温招与其他嫔妃不同,这女子好像从来不在乎名利和富贵,她在想什么,他好像永远猜不到。
当然,他也不了解她,可她是他命定的妻,以前晚娘总是同他玩笑,说他日后若当了皇帝,定要格外关注温招,可现在看来他的妻好像并不爱他。
常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顶繁复的藻井上,那上面描金绘彩,富丽堂皇,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距离感。
他看了许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灰又积了一层。
“万福,”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疲惫和失落从未存在,“你说,她的心……到底在谁身上?”
万公公身形纹丝不动。
“老奴……不知。”他答得谨慎,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良妃娘娘心思难测,非奴才能窥探。”
常青没再追问。
他收回目光。
“不知……也好。”
常青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目光落在字迹上,心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沉水香无声地燃烧,将帝王的孤寂与清醒一同包裹在沉静的暖香里。
万公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凝固的墨痕。
常青知道,他心中的问题本就不该问出口,因为答案,往往比未知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