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当空,栖梧宫死寂。
惨白的月光从高窗渗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殿内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值夜的宫人不知缩在哪个角落,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吱呀……”
后门被一股蛮力撞开,刺耳的声响撕裂了这片粘稠的寂静。
一个白影跌了进来。
是个女子,一身素白寝衣,在昏暗的宫灯下白得刺眼。
长发散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惨淡的下颌轮廓。
她脚步踉跄,仿佛踩在虚空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扑,宽大的衣袂在身后飘荡,像失了魂的纸鸢。
月光恰好照在她身上,倒映在血色的宫墙上,恍恍惚惚,跌跌撞撞。
一股阴冷的风紧随着她卷入殿内,带着夜露的寒气和若有似无的腐朽味道。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幽光,是把匕首。
刀尖向下,随着她踉跄的脚步,她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那白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扑向正殿深处那张华贵的床榻。
寝殿内光线极暗,只能隐约看到锦被下起伏的轮廓。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攥着匕首的手高高扬起,惨白的皮肤下青筋虬结,带着一股决绝的疯狂,狠狠向下刺去。
寒光一闪。
“噗嗤!”
刀锋没入锦被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几乎是同时。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从门后侧闪电般掠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
温招,
自从得到传承秘法,便对周围的声音异常警觉,感官超乎常人数倍。
掀起的锦被像一张大网,兜头盖脸地罩向那白衣疯妇。
疯妇刺了个空,被锦被蒙住头脸,动作瞬间一滞,发出更加混乱的嘶吼。
温招没有丝毫停顿。
她身形如电,欺身而上,一只手精准地扣住疯妇持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骤然发力。
“呃啊!”疯妇吃痛,手腕剧痛欲折,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匕首脱手,掉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探出,穿过散乱的长发,一把攥住疯妇的后颈,猛地向下一按,动作狠厉,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疯妇被这股巨力压制,加上锦被蒙头,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蛇,踉跄着就要向前扑倒。
温招攥着她后颈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扣住她手腕的手顺势向上一拧,同时膝盖重重顶在她后腰软肋。
“唔!”疯妇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反抗的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整个人被温招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势,狠狠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殿内死寂被彻底打破,只剩下疯妇被蒙在锦被下粗重的喘息,和脚踝上铃铛因剧烈挣扎而发出的叮当乱响。
温招居高临下,按着跪在地上的人影,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她微微喘息着,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冷得像冰,盯着锦被下那团扭动的白影。
温招蹲下身,捡起了那匕首,攥着刀把,用刀剑轻柔的替眼前的女人捋了捋发丝,随后拿刀剑挑起女人的下巴冷冷的笑着。
“抬头。”
梁静慈不动,温招一把攥住她的后颈,随后微微加力。
锦被下扭动的身体猛地一僵,粗重的喘息声有片刻的凝滞。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挣扎,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咆哮。
温招耐心告罄。
秀眉微蹙,随后丢开匕首,一把抓住梁静慈散乱潮湿的长发,毫不留情地向后一拽。
“呃啊!”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刺破殿宇。
锦被被扯落。
惨淡的月光和昏黄的宫灯交织,照亮了那张被迫仰起的脸。
惨白,毫无血色,像糊了一层劣质的白垩。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
嘴唇干裂,颜色是诡异的乌紫。但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缩成了针尖般细小的一点,周围是布满血丝的眼白,此刻正死死地向上翻着,几乎看不到黑色的部分,直勾勾地“瞪”着按住她的温招。
那眼神里带着一片混沌癫狂的死寂,深处却仿佛燃烧着怨毒。
嘴角咧开一个僵硬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嚎哭。
梁静慈。
那是前不久死在佛堂里的梁婕妤的亲妹妹,宫里的流言说她疯了,现在看来,岂止是疯。
梁静慈被拽着头发,身体痛苦地后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四肢却仍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脚踝上的铃铛疯狂地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宫殿里敲打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温招盯着那双翻白的眼睛,声音冷得掉渣,一字一句:“谁派你来的?”她捏着梁静慈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梁静慈,这么着急的想来杀本宫,怎么着?想下去陪你姐姐?”
梁静慈像是根本没听见,依旧咧着那诡异的笑容,浑浊翻白的眼珠死死钉在温招脸上。
忽然,她喉咙里嗬嗬的怪响猛地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嘶鸣。
“是你杀了她!是你!”
梁静慈嘶吼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刺耳又怨毒,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烈得化为实质,完全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能发出的。
温招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骨头。
梁静慈的嘶吼瞬间被掐断在喉咙里,变成痛苦的呜咽,被迫仰起的脸上,那双癫狂的眼睛死死盯着温招。
温招俯视着她,近在咫尺。
月光和宫灯映在她眼中,却化不开那深潭般的冰冷。
她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带着淬了毒的讥讽和居高临下的玩弄意味。
“哦?”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梁静慈,你看看你自己……”她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现在比你那个蠢人姐姐的样子,还令人作呕。”
梁静慈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更激烈的“嗬嗬”声,身体疯狂扭动起来,脚踝上的铃铛响得如同催命。
温招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地禁锢着她。
她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落在梁静慈扭曲的脸。
“本宫杀的?”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谁告诉你的?你姐姐死的那日晚上,本宫承召侍寝,陛下作证,这脏水是你说泼就泼的?”
她捏着梁静慈下巴的手猛地向上一抬,迫使那张癫狂的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让那翻白的眼珠和乌紫的嘴唇无处遁形。
上一世,温招在位时,这两姐妹就使绊子,直到她被打入冷宫,两人还时常去奚落,她们嫉妒温招那张脸,嫉妒的发狂……
梁静慈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变调,翻白的眼珠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恐惧。
温招捕捉到了,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
她不再看地上这团污秽,目光扫向殿内最深沉的阴影角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穿透死寂:
“魑惊,去请陛下。”她顿了顿,冰冷的视线落回梁静慈因恐惧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如同宣判,“就说……梁选侍夜闯栖梧宫,持刀行刺本宫,人赃并获,请陛下来看看……这疯子的真面目。”
但殿内弥漫的阴冷之气,似乎更重了一分。
梁静慈像是终于听懂了“陛下”二字,身体猛地僵直,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挣扎和嘶鸣,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源自骨髓的恐惧。
温招松开手,任由她烂泥般瘫软在地,抽搐呜咽。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神冰冷如霜,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的闹剧。
她甚至懒得再看地上的匕首一眼,只随意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梁贞娴的死,常青都不甚在意,至于眼前这个疯女人,常青会怎么办呢……
真是令人期待啊。
想到这里温招不禁冷冷的勾了勾唇。
殿内只剩下梁静慈破碎的呜咽和铃铛绝望的叮当声。
没过多久,寝宫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明黄的身影裹挟着夜露的寒气,猛地闯入栖梧宫死寂的大殿。
常青只披着一件明黄寝衣,外袍显然是匆忙间胡乱披上的,衣带甚至有些松散。
他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未褪尽的惊悸和刚被惊醒的混沌,显然白日里的惊吓还未平复。
他脚步急促,却在踏入殿门的瞬间猛地顿住。
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殿内。
常青的目光在殿内狼藉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温招身上。
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紧绷的肩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迈开大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温招面前,完全无视了地上嘶鸣挣扎的梁静慈。
他伸手就想去抓温招的手臂,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未平的惊悸:“你怎么样?可有伤到?”
他动作急切,眼神在她身上飞快逡巡,试图寻找任何一丝伤痕或凌乱。
温招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微微垂眸,避开了常青焦灼的视线,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放心,臣妾无事。”
她甚至抬手理了理本就一丝不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拂去了一点微尘。
常青的手僵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看着温招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再看看地上状若疯魔的梁静慈,挫败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无事便好。”
他有些僵硬地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
他不再看温招,目光转向地上那个仍在嘶鸣的源头,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梁静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常青的方向拼命挣扎,浑浊的眼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陛下!陛下救我!她是邪祟!她杀了我阿姐!!陛下!!!”
温招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
常青被这尖利的指控刺得耳膜生疼,那日佛堂的阴冷记忆瞬间翻涌,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层青灰。
他看着地上那癫狂扭曲的人影,再看看一旁冷若冰霜的温招,心头那股被无形之物缠绕的恐惧和烦躁猛地炸开。
“住口!信口雌黄!”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音因惊怒而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那日温良妃与朕在一起!怎会残害梁婕妤!”
温招心底不禁笑了笑,常青认定了此事是赵灵汐所为,只是不愿再将此事提起,偏偏这时候来了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
梁静慈被常青的怒喝震得瑟缩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是真的!陛下!阿姐……阿姐她托梦给我了!就在她死的那个晚上!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告诉我的!他说……他说就是温招这个贱人害死了她!!!陛下!您信我啊!”
她涕泪横流,声音嘶哑,试图爬向常青的脚边。
“一派胡言!疯妇!”他猛地拂袖,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灯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妖言惑众!来人!”
寝宫外候命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把她给朕拖下去!”常青指着地上涕泪横流的梁静慈,声音冰冷刺骨,“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今生今世都不得出!让她在里面好好‘做梦’!”
“陛下!!!!我说的是真的!!!!托梦!是托梦啊……!”
梁静慈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架起,双脚离地,犹自疯狂地踢蹬哭喊,脚踝上的铃铛发出绝望混乱的脆响。
她那双浑浊翻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常青,又怨毒地剜向温招,充满了不甘和诅咒。
侍卫们毫不留情,拖着她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那凄厉的哭喊和铃铛声,在冰冷的宫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沉沉的夜色吞噬。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地上散落的锦被和那把闪着幽光的匕首,证明着方才的混乱。
常青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更多的是摆脱了麻烦和疯言的疲惫虚弱。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温招,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哪怕只是虚假的安抚。
温招却已先一步微微屈膝,声音清冷无波,如同寝宫外渗进来的月光:“陛下受惊了。夜已深,请陛下保重龙体,早些安歇。”
她垂着眼睫,姿态恭敬却疏离,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常青看着她又恢复了这副冰冷的面具,再看看殿内的一片狼藉,被人拒之千里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温招一眼,转身离开。
“摆驾……”常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落寞和虚弱无力。
他的身影裹着夜露的寒气,仓促地消失在栖梧宫门口,留下更深的死寂。
温招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空荡的殿门,又落在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匕首上。
梁静慈最后嘶喊的“托梦”二字,在她嗅到了一丝危险。
这件事断然不会是巧合这么简单,估计是有人找到了什么,或发现了什么,当然这些只是温招的猜测罢了。
温招立在殿中,直至旁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柄匕首。
幽光还在,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魑惊。”
“奴婢在。”
“去司天监。”
魑惊顿了顿,有些不解的望向温招,似是疑惑:“娘娘……四更天了……这个时辰司天监大抵是不会见客的。”
温招望向她哼笑一声,语气软了一些。
“路过司天监罢了,傻丫头,这么紧张做什么。”
魑惊松了口气。
秋夜确实有些凉,她回身取了件披风,给温招系上。
两人走出栖梧宫。
宫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红墙在夜色里发黑,像两道立着的深渊。
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三块,四更天了。
温招拢了拢披风,走得不算快。魑惊跟在她侧后方,主仆二人沉默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直至两人到了司天监,温招的脚步未停。
魑惊跟在后头,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娘从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径直走过,脚步都没缓一下。
“……娘娘?”她小声提醒,“司天监过了。”
“嗯。”温招应得漫不经心,“今夜月色不错,走走。”
魑惊抬头看天。
弯月倒是挂着,惨白惨白的,照得宫道两边的红墙像糊了层死人脸皮。
这叫不错?
她闭嘴跟上。
二人行了小半个时辰,宫道愈走愈偏。
两侧红墙还是红的,却像多年没刷过,月色底下泛着陈旧的暗紫。
墙根生着湿漉漉的青苔,空气里那股阴冷的腐朽味越来越重,混着泥土和枯叶沤烂的气息。
魑惊渐渐觉出不对。
那是弃尘宫,
冷宫。
“你在此处等本宫,切记莫要让任何人发现你。”
温招与魑惊隐在冷宫外的阴影里。
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长一块,惨淡地铺在斑驳的宫门上。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歪靠在墙根,脑袋一点一点,显然瞌睡上来,守得漫不经心。
温招盯着那扇门,目光沉静。
魑惊正要低声问娘娘来此处作甚,话未出口,身旁的人影已经动了。
温招身形一晃,衣袂在夜色里掠过一道极淡的弧,脚尖点在墙根的青石上,借力腾起,眨眼间翻上了两丈高的宫墙。
魑惊瞳孔骤缩。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硬生生卡住,险些惊呼出声。
不是?她家娘娘什么时候会武功了?
不过,这不重要,她只希望她家娘娘能快点平安回来。
弃尘宫内无灯无火,月光被高墙滤尽,只剩下化不开的墨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温招立在墙根暗影里,从袖中摸出那副银面具,随手覆在脸上,遮去她大半面容,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沉得像口枯井。
她抬脚往里走。
弃尘宫比她预想的大,也破。
廊柱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胎,窗纸碎成一条一条,被夜风吹得窸窣作响。
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腐朽的味道越重。
正殿方向隐约传来人声。
温招循声而去。
殿门半掩,里头没有点灯,却有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格子。
她推门的动作极轻,门轴却还是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殿内或坐或卧,挤着十几个女人。
靠墙那个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压抑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旁边的女人披头散发,盘腿坐在地上,正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声音忽高忽低,说的话支离破碎,听不清在讲什么。
再往里,有人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死了。
靠窗的位置,有个女人坐得端正。
她背对温招,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像在看着自己交叠的手。
周遭的疯癫哭嚎仿佛与她无关,她静得像一尊塑像,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温招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她往殿内走。
那些女人对她的闯入毫无反应,哭的继续哭,疯的继续疯。
温招穿过她们,往里走。
最里侧的角落,缩着一团白影。
梁静慈还是那身寝衣,上头沾满泥土和不知什么东西干涸后的污渍。
她蜷在墙角,双手抱膝,脸埋在膝间,只剩一头乱发披散下来,遮住所有。
脚踝上的铃铛还在,却没了声响。
温招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梁静慈毫无察觉,依旧蜷成一团,肩膀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温招缓缓蹲下身。
窸窣声让那团白影猛地一颤。
梁静慈抬起头。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温招脸上。
银面具遮了她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却带着笑。
笑得极灿烂。
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线贝齿。
温招的容貌本就是宫里顶尖的,此刻笑起来更显明艳,风华绝代四个字都嫌轻薄。
只是这笑落在梁静慈眼里瘆人无比。
她瞳孔骤缩,浑浊的眼白里终于露出了那本该的恐惧。
“你……”
梁静慈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身体拼命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路可退。
温招歪了歪头,笑得单纯,眼神无辜又真挚,随后她气声开口,声音小到梁静慈以为是幻觉。
“怎么?你不会以为,我说让你下去陪梁贞娴是在同你开玩笑吧?还是说,你觉得你可以在这弃尘宫里躲一辈子啊?”
明明温招的语气柔柔的,但这话里话外,带着明晃晃的杀意。
梁静慈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温招伸出手,落在梁静慈散乱的发丝上,她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发丝。
梁静慈浑身僵住,翻白的眼珠死死盯着温招的脸,身体抖得像筛糠。
温招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家不懂事的妹妹。
随后指尖下滑,落在她下颌,轻轻抬起。
温招歪了歪头,端详着她的脸,随后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
气声入耳,轻得像鬼魅的叹息:“当真梦里有个人告诉你是本宫杀了梁贞娴?”
梁静慈的瞳孔再次骤缩。
温招退后些许,依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指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又像在施刑前的温柔。
“告诉本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柔软,“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梁静慈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唇剧烈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
温招的拇指按上她的唇,力道很轻,像在制止孩童的胡言乱语。
“嘘。”她笑得愈发温柔,“不急。慢慢想。”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依然蹲在梁静慈面前,好整以暇地等着。
殿内远处传来其他废妃断断续续的哭笑声,忽高忽低,像夜的呓语。
梁静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变成破碎的字眼。
“梦里……梦里……”她的眼珠疯狂转动,像在拼命回想,又像在逃避什么,“看不清……脸看不清……”
“还说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入睡。
“说出来。说出来本宫就不怪你今夜拿刀刺本宫的事。”
“他说……他说……”梁静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是你杀了阿姐!是你!”
“哼……”温招哼笑了一声,恐怕那人不会表露自己的身份了,眼前这疯女人也没了利用价值了……
温招依旧带着淡淡的笑。
下一瞬,她指尖凝咒为刃,寒光掠过梁静慈喉间。
血喷涌而出,温热腥甜,溅了温招半张脸,可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梁静慈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捂住脖颈,指缝间鲜血汩汩外涌,染透素白寝衣。
她张大嘴想呼吸,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
她死死盯着温招,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甘与质问。
“你……不是说……”
温招抬手,用指尖抹去脸颊上滚烫的血珠,随后摸了摸梁静慈的脸颊。
她笑得粲然。
“跟死人说的话……呵……自然不作数的。”
梁静慈身体剧烈抽搐两下,终于瘫软下去,倒在冰冷污浊的地上。脚踝上的铃铛最后响了一声,归于死寂。
温招收回手,垂眼看着她。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尚有余温的脸上。
梁静慈的眼睛还睁着,翻白的眼珠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里。
冷宫里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谁会在乎一个梁静慈呢?
一旁的女人们见怪不怪的,都避之不及,只有窗边的女人淡淡的望了温招一眼。
温招唇畔那点笑意敛去,面上残血未拭,衬得她眉眼冷厉如霜。
她转身,朝那窗边女人走去。
脚步停在三步开外。
“这位夫人可有要事?”
那女人抬起眼。
瞧着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寡淡清瘦,眉眼间不见疯态,也无惊惶。
身上衣裳洗得发白,边角却整齐,在这污秽横流的弃尘宫里,干净得像块不该存在的素绢。
她将温招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半边脸上,又掠过那副遮了半张脸的银面具。
“你是宫妃。”
她这句不是问句。
温招没应声,只扯了扯嘴角。
那女人眯了眼,眸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太妃不也是宫妃么?”
温招眉梢微挑,等着下文。
“长孙懿那贱人,”那女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清晰得像淬过冰,“过得可好?逍遥否?”
温招意外的挑了挑眉。
长孙懿。
当朝太后讳名。
阖宫上下,没人敢提,更没人敢在这二字后面加一句“贱人”。
她重新端详面前这张寡淡的脸。
五十多岁,弃尘宫,太妃。
脑子里的线瞬间串起。
徐氏。
传闻,先帝独宠贵妃,徐氏嫡女前脚入宫,后脚便与多位嫔妃合谋毒害贵妃,先帝勃然大怒,将几位嫔妃打入弃尘宫,其中就包括徐氏。
温招洞察着她的情绪,并未给予答复,只道:“其他几位太妃呢。”
“死了。”
徐氏垂着眼,端详自己修剪齐整的指甲,连眼皮都没抬。
温招扯了扯嘴角。
“被灭口了。”
徐氏漫声道。
“长孙懿那贱人做的事,一向干净。当年参与此事的嫔妃,打进弃尘宫的共五人。如今活着的,只剩我一个。”
温招听到这,眉头微蹙:“太后也参与了毒害贵妃一案?”
徐氏嗤地笑了一声。
她抬起眼,那目光从温招染血的半张脸滑过,落进她眼底。
那眼神没答,却什么都答了。
温招立在原地,冷宫的阴寒之气从脚底往上渗。
徐氏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指甲,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夜风里飘过的一粒尘。
“她那时还是皇后。”
徐氏开口,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先帝独宠贵妃,皇后形同虚设。贵妃若诞下皇子,后位便是她的。你说,她长孙懿急不急?”
温招没应声。
徐氏也不需要她应。
“毒是她给的。”
徐氏说,“然后让我们姐妹几个去下,结果无意败露,先帝震怒,我们几个被打入这弃尘宫。长孙懿呢?她在凤椅上坐着,看着我们被拖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她又笑了一声,笑得极轻极淡。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她成了太后。弃尘宫里的活口,便一个接一个地没了。病死的,疯死的,失足摔死的……总之就剩下我了。”
温招眉头微微上挑。
“你告诉我这些,”她抬眼看徐氏,“到底什么意思?”
徐氏没抬头。
“自然是拿住你的把柄了,看你穿的人模狗样,应当是个高位妃。”
“把柄?”
徐氏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在温招覆着银面具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半夜三更潜入弃尘宫杀人,”她说,“如若我说出去……”
温招闻言,嗤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短促,像冰珠子砸在青砖上,碎得干净利落。
她脸上血珠未干,衬得这笑妖冶又凉薄,她重复了一遍。
“把柄?”
她歪了头,目光在徐氏那张寡淡的脸上逡巡,既然有不知死活的东西送上门,那便告诉她,谁才是主导者。
下一瞬,温招的手已经掐上徐氏的脖颈。
动作快得像鬼魅,徐氏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喉间便传来冰凉的触感。
五指慢慢收紧,徐氏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温招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气声轻得像情人呢喃。
“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着威胁本宫了。”
徐氏的指甲抠进温招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温招眉都没皱一下,只是手劲又重了几分。
徐氏的眼珠开始往上翻。
就在她濒临窒息的当口,温招忽然松了手。
徐氏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只剩喘气的份。
温招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无辜。
“本宫突然有些好奇,长孙懿怎么没杀你?”
徐氏咳得满脸是泪,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变了。
方才的镇定自若碎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深到骨子里的忌惮。
“因为我有她教唆我们下毒的信笺。我威胁她,如果敢杀我,我就散播出去。”
温招站起身,垂眼睥着她。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徐氏捂着喉咙,哑声道:“我要长孙懿死。”
要长孙懿的命吗?
也好,上一世,这个太后可没少刁难她。
老天爷总算良心一回了……
温招微微俯身,在她头顶拍了拍。
“那本宫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虽然说杀了长孙懿正和她意,但是她温招从来都是既要又要。
“我在南边有个铺子……”
徐氏从怀里掏出那张房契。
皱得不成样子,边角发毛,不知在她怀里揣了多少年。
她双手捧着递上来,动作颤巍巍的,像递什么稀世珍宝。
温招抬手,指尖拈起那张房契一角,拎到眼前看了看。
随后她勾了勾唇角,将那皱皱巴巴的房契收好。
她蹲下身,与徐氏平视。
“你方才说,你有太后教唆你们下毒的信笺。”
“信笺呢?”
徐氏指了指她怀中的房契。
“在这间铺子的房梁上。我当时托人带出了宫,随后藏到了那。”
温招:……?
她此刻只觉得眼皮乱蹦。
不是,把柄不应该带在自己身边吗?
罢了,这徐氏要是真的聪明也不能在这弃尘宫。
温招用略带同情的眼神望了徐氏一眼。
徐氏:???
这是什么眼神?
“本宫知晓了。”
温招将房契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脚步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
徐氏还瘫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余光瞥见那道白影停了,浑身一僵。
温招转过身来。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土火纸,巴掌大小,边角毛糙。
随即指尖凝出血珠,就着那点殷红,在纸上勾画起来。
落笔极快,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徐氏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扭曲的纹路在纸上成形,像古老的咒文,又像缠成一团的蛇。
最后一笔收锋。
温招将那张符纸递到她面前。
“此符贴身佩戴,”她说,“长孙懿便要不了你的命。”
徐氏怔住。
她盯着那张还带着血色的符纸,又抬头看温招的脸。
月光从那破败的窗棂漏进来,照着那半张染血的容颜,和那副遮了上半张脸的银面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像宫妃。
像从哪座荒祠里走出来的野神,冷眼看着人间,顺手施舍一点恩赐,也顺手收走几条性命。
徐氏颤着手接过。
“你……你为何帮我?”
温招已经转过身去。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轻飘飘的,像夜风卷走的一片枯叶。
“交易而已,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本宫应你的事,自然作数。”
话音落时,那道白影已经消失在寝宫外的墨色里。
徐氏跪在原地,攥着那张符纸,指节泛白。
殿内远处传来废妃们断断续续的呓语,忽高忽低,像夜的喘息。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血色的符,许久没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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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