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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冤魂索命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女子从后台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半套戏服——一件素白对襟女褶子,下摆沾了灰,领口敞开,露出里头半旧的亵衣。

脸上的妆只化了一半,左半边脸是描眉画目的花旦,右半边脸还素着,脂粉不均,看上去诡异至极。头发也散了一半,簪环歪斜,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是庆余班的花旦,谢琼枝。

她冲上戏台时,台上那旦角正唱到一半,被她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谢琼枝却浑然不觉,径直冲到台前,手指向前方,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台下数百双眼睛都盯着她。

她手指颤抖着,指向戏台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瞳孔放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啊……啊……”

她想说话,却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忽然,她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喉咙,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她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戏台木板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死寂。

随即,人群炸开了锅。

“死、死人了!”

“谢老板!谢老板!”

“鬼!有鬼!崔少主回来索命了!”

“快跑啊——!”

台上台下乱成一锅粥。

有人推搡着往门口挤,有人绊倒了被踩在脚下,有人抱着头尖叫,有人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桌椅被撞翻,茶盏果碟摔了一地,几个妇人哭喊着往外跑,鞋都掉了也顾不上捡。

“不要走!”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压住了满场的喧嚣。

赵简站在戏台前,胖脸涨得通红,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官威凛然。他扫视一圈,又重复了一遍:“都不要走!”

众人被这一喝镇住,虽还惊恐,却总算停下了脚步,个个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赵简转头对钱师爷道:“师爷,带人把各处门看好,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钱师爷苦着脸,凑近低声道:“大人,昨夜已经派了不少人把守各处门户,如今人手实在不够,要看住这许多人……”

赵简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景星和墨雨又偷偷摸摸跟在李远清和何皎皎身后,想往戏台上凑。他当即一指:“把那两个给我逮过来!”

衙役应声上前,一把揪住景星和墨雨的衣领,将两人提到赵简面前。

“你们两个,”赵简指着他们,“去帮师爷的忙!师爷,你带上典史,把这两日进出崔家的人,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

景星一愣:“大人,我……”

“少废话!”赵简一瞪眼,“让你去你就去!”

景星还想说什么,被墨雨拽了拽袖子,只好悻悻闭嘴,跟着师爷去了。

赵简这才拂了拂袖子,哼了一声,扭头看向戏台。

好好一场戏,全给搅了……

他扭动着胖胖的身躯,费力地爬上戏台,只见李远清已经跪在谢琼枝身旁,开始验尸了。

何皎皎飞也似地跑回临时验尸房,取了工具箱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将工具在李远清面前一字铺开。

李远清已戴上手套,先翻看死者的眼睑、口唇、指甲,又俯身闻了闻死者口腔残留的气味。

“死者唇色乌紫,口唇肿胀。”她沉声道。

何皎皎蹲在一旁,炭笔在本子上刷刷记录:“唇色乌紫,口唇肿胀。”

“指甲发绀。”李远清托起死者的手,仔细端详,“指甲根部有一道明显的白线。”

“指甲发绀,甲根白线。”

“瞳孔极度缩小,呈针尖样。”李远清用小竹签轻轻拨开死者的眼皮,“眼底呈樱桃红色。”

“瞳孔缩小,眼底樱桃红。”

李远清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皮肤,在胸腹处发现几处暗红色的皮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皮肤有暗红色皮疹。”

她再次俯身,凑近死者的口腔,轻轻嗅了嗅,眉头微蹙:“口腔残留物气味……有轻微的苦杏仁味。”

何皎皎笔下不停,一一记录。

李远清直起身,略作沉吟,对何皎皎道:“开膛,验胃。”

何皎皎递过手术刀。

李远清接过,沿着死者胸腹中线切开,逐层分离组织,找到胃部,将其小心取出。胃内容物尚未完全排空,混着半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深褐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李远清用细竹签拨开残渣,在其中发现了一些黑色的、细碎的颗粒状物,像是某种药材的残渣。此外还有一些深褐色的胶状物,散发着淡淡的甜味和药味。

“胃内有可疑残渣。”李远清用小勺取出一些,放在白瓷碗中,“皎皎,去找崔家人要一条狗来。”

何皎皎应声跳下台,不多时便牵了一条黄狗回来。

李远清将碗中的残渣倒在狗面前。黄狗嗅了嗅,舔了几口,起初并无异样。

但没过多久,它便开始躁动不安,原地打转,继而发出一阵凄厉的吠叫,满地打滚,状若疯狂。

何皎皎忙将狗牵走,拴在远处的柱子上。

李远清又取过死者的肝脏和肾脏,切成薄片,放在一块铁片上,用炭火烘烤。

片刻后,薄片边缘渐渐变为黑褐色,中心则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黑色。

李远清将铁片放下,摘下手套,对赵简道:“大人,死者是中毒而死。具体是何毒物,还需进一步查验。但让她突然失心疯、冲上戏台的原因,应当是曼陀罗花粉。”

赵简皱眉:“曼陀罗花粉?”

“是。”李远清解释道,“曼陀罗花,又名洋金花,其少量吸入即可致幻,使人神志错乱、狂躁不安,严重者可致死。死者方才的症状——双目圆睁、手指前方、张口无声、状若见鬼——正是曼陀罗花粉中毒的典型表现。而她唇色乌紫、瞳孔缩小、眼底樱桃红、口腔有苦杏仁味,则表明她还同时中了另一种毒。两者叠加,毒性极烈,发作极快,根本来不及救治。”

赵简面色凝重,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目光扫向台下:“班主呢?在哪里?”

一个缩在台侧帷幕后的中年男人连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躬着腰,满脸惶恐:“小、小的在,大、大人有何吩咐?”

“把你戏班子所有人,都给本官叫到台上来。一个都不许少!”

班主连连点头,转身朝后台尖声喊道:“都出来!都出来!大人要问话!”

不多时,戏班子上上下下十几口人,从班主到龙套,从琴师到箱倌,全都被叫到戏台上,站成两排。

有人衣裳还没穿齐整,有人手里还拿着道具,个个面色惶恐,眼神躲闪。

几个与谢琼枝交好的女伶,看着地上躺着的尸身,忍不住低声啜泣。

赵简坐在班主搬来的太师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谢琼枝近日可与人结怨?她平时为人如何?最近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青衣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回大人……琼枝她……虽然性子有些清高,不爱与人结交,但心地是好的。她早年拜师学艺时吃过不少苦,如今收了徒弟,也从不像别的师傅那样动辄打骂,都是好声好气地教。”

另一个武生模样的汉子接口道:“她平日里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爱攒钱。从来不乱花,衣裳首饰也不跟人攀比,私下穿得朴素得很。吃喝也不讲究,没戏的时候就住班里的房子,从没自个儿出去租过。”

一个管箱笼的老婆子也点头附和:“是啊,她虽是名角儿,可从没架子。有时候戏份少,还帮着后台收拾东西,一点儿不娇气。”

赵简听着,眉头微松,看向李远清。

李远清上前一步,问道:“她平日饮食可有什么偏好?上台前可有什么习惯?平日里是自己上妆,还是由别人代劳?”

众人七嘴八舌地答道:

“谢老板最爱保养身子了。每到一处,都要打听当地有没有名医,非要去看一回脉才安心。”

“她日日喝许多花茶,什么玫瑰花、菊花、枸杞,换着花样来。近年来还爱吃阿胶糕,每日早饭后都要吃几块,说是补气血。您还别说,气色确实好,脸蛋又白又嫩。”

“她上台从来都是自己化妆。从当年还不是头肩旦的时候就是自己画,这么多年了,习惯了,不让别人碰她的妆奁。”

李远清点点头,又问:“方才在后台,都有谁和死者在一起?”

众人互相看了看,一个扮阎王的丑角道:“除了在台上的青衣、老生,还有我们几个扮阎王小鬼的,其他人都在后台。方才各自忙各自的,有的在对戏,有的在换衣裳,有的在喝水……谢老板就坐在她的妆奁前描眉,也没见有什么异常。”

“她平日用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班主连忙点头:“带来了带来了。我们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南,所以所有人的行头家当都带在身边,一件没落下。”

李远清转向赵简,拱手道:“大人,卑职想带一个人,一同去查看死者的物品。”

赵简点头允了,目光扫过戏班众人:“你们谁陪李仵作走一趟?”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青衣女子站了出来,声音轻柔:“大人若不嫌弃,民女愿意陪李仵作去。民女娄心月,与琼枝同住一个房间,她的东西放在何处,民女大致知晓。”

赵简点头:“好,你去吧。”

李远清朝娄心月点了点头,两人正要下台,忽然听身后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

“大、大人……民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远清回头,只见另一个花旦打扮的女子站在那里,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杏眼桃腮,此刻却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衣角,显得十分不安。

“你说。”赵简道。

那女子咬了咬唇,低声道:“民女叫朱华绡……与琼枝同在一个班子多年。琼枝她……平日里并不轻易与人谈心,对谁都是淡淡的。可有一人,与她走得极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崔家的刘姨娘,刘明月。民女曾好几次见她们私下说话,有说有笑的,甚是亲密。后来听说……她们还焚香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姐妹。”

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恐惧:“那刘姨娘前几日在庙里吊死了,今日琼枝就……就突然去了……民女心里害怕,会不会是……鬼魂显灵,要带琼枝一起走?”

一阵冷风吹过戏台,吹得白幡猎猎作响。众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李远清却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朱华绡一眼,然后转身,跟着娄心月走下了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