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出崔府来已经接近中午,他有些丧气,本来打算从崔岳嘴里套些话,最好还能当着老子的面遇见崔若蘅,让他知道自己和崔岳有往来,断了他的念想,在泰都这几日自己少些顾忌。可崔岳那老家伙不愧是官场的滚油里反复煎炸的油条,只让他谨慎行事,至于如何谨慎,倒是只字未提,崔若蘅更是连影子也没遇着。
计划全落空。
月娘听说他要离京,倒是好好打算了一番,吃穿用度,跌打损伤膏药,整整列了一张单子。
苏因齐对那簪花小楷赞不绝口,可清单上那些东西让他想到又要去梁州,还是与板正得不能再板正的霍以南一起,就觉得额头上青筋都在猛跳。
“月娘这字倒是有些功底,有家学渊源吧?”苏因齐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烦心事,反正还有好几日,得快活且快活吧。
“爹娘也是有些学问的,爹爹做教书先生时,家里也还过得不错。”月娘拿起那单子,想检查是否还有疏漏,那些字却如活过来一般,在眼前飘荡着,模糊不清。
“不过此次去倒是有个好处。”苏因齐见月娘低头蹙眉不语,知道勾起了伤心事,忙端坐起身宽慰道,“借霍以南的手查一查烁阳的事,说不定就会有个结果。实在不行将那首恶之人一顿棍棒关进牢里,也算替你出一口气。”
“大人不必如此。”月娘抬头勉强笑了笑,“这世道本就如此,若不荡涤乾坤,拨乱反正,这些奸恶之徒何时才能杀尽!”
苏因齐抬眼看过去,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脸上的笑并没有敛去,仿佛寻常一句不经意的闲谈。
片刻之后,月娘意识到苏因齐看着自己,才道:“失言了,公子权且当作笑话罢了。”
“月娘的见地,巾帼不让须眉。”苏因齐笑道,“我有一个朋友,若你们见面,应该能畅所欲言。”
”不敢污了公子朋友尊耳。”月娘斟满一杯热热的桃花釀递上,“身如飘萍,顺流而生。”
苏因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得饮酒时且饮酒,得风流时且风流。”
如此混沌过到正月初五,午后小厮来传话,说清国公家小侯爷派人来送东西,苏因齐让请,见薛澄身边经常跟着的小厮躬身进来,便笑问道:“小侯爷可还好?”
“一切都好,听公子回来,主子十分欢喜。奈何年节太忙,来不及邀公子喝酒。后日便是人日,主子包了一艘小船,已经命人收拾妥当,邀公子通济渠游玩赏景。”
说罢,他将洒金红梅笺递上去。
苏因齐打开看了,笑着打趣道:“你主子这半年来变化颇大,行事做派都风雅又客套了不少。”
“主子说如今公子已是朝廷新贵,不能如往日那般随意,总是要庄重些才好。”
“行,回去转告你主子,承蒙厚待,我一定准时赴约。”
苏因齐顺手将手中一只玉蝉抛给小厮,见他眉开眼笑地去了,才对月娘笑道:“离开不过半年,倒有些认不得这泰都了,总觉得人人都换了副面孔。”
“我之前从未来过,只听说是天下最繁华之处,自然是卧虎藏龙的。”月娘笑道,“公子倒是大方,依我看那玉蝉料子极好,就这么赏了一个小厮,岂不可惜?”
苏因齐摇头道:“经过这一遭,说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这些都是身外物,要命的时候,散尽千金未必能有转机,他虽是小厮,却是小侯爷身边顶顶信得过的人,何况这玉蝉是那日去崔府里崔岳给的。老狐狸,一句准话没有,拿这些东西便将我打发出来。”
月娘拿手绢掩了嘴笑,方才忆起往事心中还有些悲伤,被这样一打岔倒是暂且抛诸脑后。她也不再自苦,只要苏因齐讲些泰都里有趣的旧事,说说笑笑便又过了一日。
初七这天天气不大好,铅灰色的云压得低,出城之后回望泰都的城墙,巍峨的墙头上旌旗林立,映着天色倒像一幅恢宏大气的水墨画。
通济渠离西门最近的渡口排了两边望不到头的乌棚船,天虽阴着,还好没有起风,倒不觉得多冷。苏因齐站在岸上张望了一阵,那船都一个样子,也不知哪一条是小侯爷的。
他往河道里正望得专注,冷不防后面有人猛地拍了他的肩一下,倒被吓了一跳。苏因齐回头一看,正是小侯爷薛澄。
薛澄比他小半岁,这半年不见,一张粉团团的娃娃脸渐渐有了棱角,只是一笑便眉眼弯弯的样子还如当日一般。
“小侯爷,下官有礼了。”苏因齐拱手道。
“唉,我那帖子不过节下写顺了手,懒得编排新词,你还真跟我论起礼来了。”薛澄握了他的手腕,一同下了青石台阶,小厮听见动静忙从船舱里出来,掀开帘子请他们进去。
进仓需要躬身,里面也不算宽敞,一旦落座手脚反倒舒展了。仓里并不见豪华,却温暖舒适,虽挂着竹帘,能透气也不觉得冷,还能欣赏两岸风景。
船工在船尾将长篙在河岸边轻轻一点,船便平稳滑出去。
“小侯爷何时开始中意这返璞归真的清平气象?”苏因齐端起桌上杯子浅尝一口,是温过的青梅酒。
“你有所不知,这通济渠虽阔,每到出游的日子,画舫只能单向而行,要错船是万万不能的,为了避免因为让行之事得罪人,大家便有了默契一般全换成这样的小船。你可别看不起这些船,外表虽差不多,可里面的陈设用度,不必画舫逊色。”薛澄笑着解释道,“况且两岸小桥流水,垂柳人家,就算不坐船,在岸边走走,也觉得画舫太够突兀,不如小船来得应景。”
“还得是你们这些高门显贵懂享受,乌篷船也能说出这许多来由。”苏因齐笑道。
薛澄把腿翘高,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笑道:“泰都那么多人,也不是人人都必须胸怀家国天下,如我一般的纨绔子弟,不就是整日琢磨这些吗?你也别看不起这些玩意儿,朝堂上解决不了的尖锐矛盾说不定就在这里化解了。”
苏因齐点头觉得有理,他将窗帘撩起个缝看着河岸上的景色,他之前只觉得通济渠这样的小河沟没什么意思,有人邀他游河也只会觉得无聊,还不如在惜花阁里舒舒服服地喝酒听曲。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意思。今日可来了什么大人物?”
薛澄端着酒杯凑过来,对他轻笑道:“你放心,我打听过了,崔若蘅陪他娘去庙里进香,今日不会来。”
苏因齐沉了脸,将酒杯往桌上一搁,杯里的酒都泼溅出来。
见他似有怒气,薛澄忙笑道:“开个玩笑,你别生气啊。我是听说他对你还贼心不死,怕今日遇见扰了兴致,才打听一二的。”
苏因齐没理他,干脆转身掀开竹帘,只做欣赏外面景色,不跟薛澄说话。
天色越发暗,船在墨色的水面平稳前行,萧瑟的天地间忽然飘起了雪花,不多久便越下越密,悄无声息地落在船头水面。
岸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一会儿功夫便散去了一大半,雪落地便化了,本来浅描的街景如重新着了墨色,在纷纷雪花中倒是越发清晰。
一片雪花扑在苏因齐手背上,凉凉的一点,转瞬化成一颗细小的水珠。苏因齐想起北方的雪,不似这样绵密,刀剑一般。他在雪夜里奔逃,在风雪中押送着运粮的队伍,急急忙忙往幽都关赶,心里记挂着旁的事,也顾不上管天气如何,如今反而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是如何过来的。
只是两次都跟萧起有关系,如今这人带着谢家小公子回自己的地盘,此时怕是正与兄弟们把酒言欢。
他正要回身去端酒杯,余光扫过前面石拱桥上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伞下的脸看不清,可那身形,倒是像极了萧起。
苏因齐猛然起身,头顶到了船棚也顾不得。他大步往船头去,小船一阵晃动,他忙扶了船板,大声让船家快靠岸。
一阵忙乱之后苏因齐跑上桥头,哪里还有撑伞人的影子,他左右张望无果,怅然地立在桥头上。
薛澄撑了伞赶上来,替他遮了雪:“你看见谁了?”
“没有。”苏因齐摇摇头,呓语似地念道,“眼花了吧。”
“我还道你真的生我的气,现在看来怕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产生幻觉了。”薛澄拉着他,“走走,还是舱里暖和些。”
苏因齐有些泄气,跟着薛澄上了船,一口热酒下去,才回了魂,轻轻一笑道:“是啊,我这么个无用之人,拿家国天下的重任压下来,再没心肝也会忧心。”
“你不用担心,我听说这次你跟霍以南一起去,有事大可让他去处理,就算捅了篓子,只要天不塌,我去求爷爷帮忙,再说你还有个富可敌国的姨母,朝廷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至于真要难为你。”薛澄笑着安慰他。
“你知道我姨母?”苏因齐知道薛澄消息灵通,倒是没想到自己家已经不太走动的亲戚他也知道。
“还知道些你不一定知道的事。”薛澄有些得意,把空酒杯往苏因齐面前一放,“你替我满上,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最好能讲出些有用的东西,否则我直接把这一壶灌你嘴里。”苏因齐道。
薛澄也不理会,缓缓道:“你听说过萧翮吧?算起来是我姨丈,他儿子叫萧起,当年在太学也是老师们的得意弟子,你进太学晚了些,没机会遇着他。”
苏因齐听他提起萧起的父亲,只点头道:“听说过,你接着说。”
薛澄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咱俩的姨母,当年也与你我一般,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你姨母与萧翮彼此有意,她想着等萧翮金榜题名之后上门提亲,可是萧翮高中之后却娶了我姨母明月公主,你姨母当街拦了他的马质问,被当做笑话议论了好些日子。后来你姨母父亲外放,她便跟着去了叙州几乎再没回来过。”
见苏因齐有惊讶之色,薛澄继续道:“若说萧翮和我姨母这亲事,不但得罪了你姨母,还得罪了崔岳。”
“还有崔岳的事?”苏因齐瞪大了眼睛。
“传闻说崔岳心仪我姨母,所以本来萧翮要进兵部,就因为他从中作梗,才让萧翮进了户部,也算是给情敌的仕途上使了个大绊子。”薛澄道。
“算来那是他也该成亲了,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娶公主?”苏因齐道。
“崔岳的正室夫人,崔若蘅的亲娘身子弱,所以才让二夫人占了先,生了长子崔若苓。崔岳大概也没盼着大夫人命数长远,说不定还盼着自己升官发财死老婆,到时候便有了底气来跟皇上提亲。谁知道我姨母嫁做他人妇,他那正室也没死。只有升官发财聊以慰藉。”薛澄喝了口酒,“怎么样,你不知道吧?”
“倒是不知道这里面的事,”苏因齐替他斟满了杯,“不过话说回来,今日怎么提起这些旧事?”
薛澄面色一滞,收敛了笑容,长叹了一口气道:“天灾、叛军,之前修大霄通明殿已经掏空了国库,再要朝廷拿银子已经是不能了。你姨母有钱,便有人出了与皇室联姻的鬼主意,太子和二皇子已然不行,便从宗室子弟里选。就那么巧,这天大的好事落到我头上。”
“我姨母未嫁,你跟谁联姻去?”苏因齐疑惑道。
“你姨母的兄弟家不是有适龄的女儿吗?”薛澄冷笑道,“他们想从你姨母手上分权,巴不得有皇族撑腰,两边就这么一拍即合。已经选定李家二房嫡长女,说今年五月就要完婚,到时候你我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苏因齐以为姨母仗着自己的能力和老太君的疼爱,能在李家呼风唤雨只手遮天,没想到背地里也要面对这些糟心事。
“那你如何打算?”
“打算?”薛澄摇摇头,“无用之人,能得这样的安排也算是个好结果。离了泰都,天高皇帝远,只盼李家那位小姐性情和顺,大家能一起安稳过日子便罢了。”
“你倒是想得开。”苏因齐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两句,只能陪笑道。
“你看河里的柳叶,”薛澄扬扬下巴,早已干枯的叶子飘在水面,随着船行而过的水波荡漾,“一片叶子,到了时节发芽又枯黄,最后是被风吹走还是顺水而去,何曾随叶子的意。”
苏因齐想了想,才开口道:“若有机会,不妨找我姨母聊聊,免得你夹在中间被误伤,以后若有个变故,家里想救你怕是有些鞭长莫及,姨母那边起码能保你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