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樊城内冲天而起的火光迅速染红了半边天。
城内杀戮之声不绝于耳,百姓们争相逃窜却依旧不能幸免,哭喊着接连成了敌军手中的刀下亡魂。
十四岁的盛云芷被一个浑身是伤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紧紧护在怀中,胯|下黑马带着两人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敌军的围剿朝着城西疾驰。
“此去万花楼有通往城外的夹道,一会见了祖母告诉她此次敌袭绝非寻常,让她带着母亲与谢府妇孺速速回京不可有半分迟疑!”
少年的声音又快又急,如墨的眼里是比夜色还要浓的杀气,见前路不通,他挥剑斩下一名敌军首级,单手握紧缰绳御马进了左侧胡同。
略有些快的呼吸声又重新落回了盛云芷耳中。
“父亲与兄长定是被困在了巫峡关,如今樊城已破,他们……”
说话声再次被打断,他拥着少女侧身躲过前方射来的箭矢,眼底杀意更盛。
“告诉祖母,无论生死,我一定都会把他们带回来!如今真相未明,此次回京不管结果如何……都要想想韶儿!”
谢家的独长孙谢韶,才将满八岁……
盛云芷握紧手指静静听着。
明明眼前景象纷乱,耳旁是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她却莫名将少年的话听得格外分明。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住放到地上。
少年糊满了血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一双明亮的眼睛深邃。
他扶正盛云芷的肩膀,看了眼身后即将袭来的人马。
温声道:“别怕!”
随后勾着唇将一支制作精良的梅花袖箭缚在了她的臂间。
墨瞳含笑:“往前走,别回头!”
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
雨水混着血水染红了盛云芷的衣裙,她跌跌撞撞用尽全力跑到万花楼前,眼前的景象却犹坠噩梦。
谢家妇孺早已伤亡大半,唯有谢老夫人领着儿媳护着一群百姓在寥寥几个谢家军的保护下负隅顽抗。
她正欲上前,却被谢家嬷嬷掩住口鼻死死按在了墙角。
盛云芷瞪大双眼紧盯前方,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
唯有那令人窒息的,铺天盖地的红色几乎将她湮灭……
耳边是轰隆的雷声和连绵不断的雨声,她挣扎着想要从这噩梦中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长公主府。
听到动静后,紫檀急急奔进屋来拉开床幔,见自家姑娘满头是汗便知她这是又梦魇了,自三年前从樊城回来,她家姑娘便落下了这梦魇的毛病,看了许多大夫却总不见好。
又过了半晌,盛云芷才脸色苍白地从梦中醒来,她伸手接过紫檀递来的水喝下,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耳旁是细密的雨声。
她转眸看向窗外,却什么也看不到。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问。
紫檀接过茶盏放下,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寅时刚过,姑娘再睡会儿吧!”
说罢贴心地在床头燃了炉安神香,又拿了块浸了水的帕子去擦她额间的冷汗。
“离天亮还早着呢,姑娘再睡会儿也好养养神!”
盛云芷半磕着眼倚在金丝靠枕上,脸上神情悠远。
谢二哥,三年了,我还没能找到当年戕害谢家的幕后凶手……
你,会不会很失望……
第二日。
盛云芷撑着把油纸伞出现在盛府门前。
紫檀上前敲门。
不多时,便有小厮疾步过来开门:“烦请贵客移步西门,二夫人正在西苑花厅里宴客……”
“我不是来见她的!”
少女声色极淡,在暑天里宛若一道清风。
小厮一脸惊讶:今儿是二夫人生辰,来的尽都是些贺寿之人,这位姑娘说不见是什么意思?
思索间再打眼一看,不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的少女半掩在一把油纸伞下,婷婷袅袅,容色惊人,身上自有种不知人间疾苦的矜贵,叫人不敢直视。
“请问您是?”他换了个无比恭敬的语气。
“盛云芷”
小厮还在猜测是哪家的贵人大驾光临,听到名字后又是一愣。
盛云芷?
他们盛家长房的那个嫡长女盛云芷?
那个传说中嫡嫡尊贵的长公主之女?他们盛家的大姑娘?
我的天爷哎!小厮直愣愣的傻了眼。
早有伶俐的下人往里跑。
不多时,穿着锦衣的刘管家便急急迎了出来,隔着老远就开始行礼。
“恭迎大姑娘,大姑娘这一回府老夫人还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说罢人也到了近前,他再度弓腰:“恭迎郡主回府,看您这气色,身子定是已大好了!”
“老夫人才刚午憩起来,如今正在二夫人院中,老奴这便带您过去!”
不怪他谄媚,他是打心眼里高兴和恭敬。
放眼满京城,王侯贵女遍地都是,可得圣上亲赐封号的,除了长公主,便唯有他家大姑娘了。
盛云芷收拢好油纸伞,露出一张极美的脸。
她没说什么,朝刘管家略一颔首便提步往里走。
刘管家忙满脸堆笑地躬身在前为她引路。
刚至西苑,就见盛老夫人被二房夫人常氏和三房夫人李氏搀着候在前厅。
她缓步过去行礼:“孙女拜见祖母!”
还不待屈膝就被盛老夫人一把楼在了怀里。
“今儿一大早就瞧见几只喜鹊在房檐下叽叽喳喳个不停,我还说是什么喜事?这不,“喜”不就来了吗!”
盛云芷自小养在太后跟前,十岁离宫,在父亲盛明德身边一待就是四年,直到十四岁那年才奄奄一息的被送进长公主府养病至今,这三年里,她甚少出门。
盛老夫人不由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明明是一张极美极艳的脸,偏一双眼睛几无波澜,性子也清冷了些。
她满脸慈爱地将人拉到身旁坐下,忍不住叹息一声。
她一生虽只生养了一儿一女,却个个都是顶好的,长子是官居一品的镇国大将军,嫡女更是入宫贵为皇后,没什么可让自己操心的。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便唯有常年卧病在床的嫡长媳。
“你母亲近来可好?这些年来她身子一直不见好,我也不忍常去打扰!”
盛云芷眼里的神情暖了几分:“祖母不必担心,母亲身体还好,今日午膳还多用了些,如今正琢磨着怎么建善堂呢!”
盛老夫人听罢这才又笑起来:“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女眷们见祖孙二人话完家常,忙纷纷上前行礼:“见过朝阳郡主!”
二房三房的两位姑娘也过来行礼:“玉春,玉瑶见过大姐姐!”
“好了,都各自玩乐去吧,不必都挤在老婆子我这儿看热闹!”
盛老夫人挥手驱散众人,爱怜地拍了拍盛云芷的手,又笑意吟吟地去看常氏。
“老二媳妇,让厨房多添几道云儿爱吃的菜,今儿虽是你的生辰,可也不能怠慢了我的嫡孙女儿!”
云儿,正是盛云芷的乳名。
常氏闻言忙嘴角带笑的起身吩咐婢女往厨房里去传话。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媳妇不敢有怨言!只是这大姑娘常年不在府中,她的口味和喜好别说是下人们了,就连我也……”
“我看云儿的事也不用你忙活了!”
盛老夫人瞧她面露难色,不由冷脸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这些年她不常在府中,也不见你们这些做叔叔婶婶的多上上心!你们不知她的喜好也罢,我让孙嬷嬷亲自去办!”
孙嬷嬷是盛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人,也是最得盛老夫人亲信的人,在的这盛府里极有话语权。
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盛云芷,才是这盛府的嫡出,不可轻视。
孙嬷嬷领命出去。
常氏霎时就白了脸。
长房常年无人,他们庶出的两兄弟无甚大本事靠着兄长和大姑姐的情面也在京中谋了份从四品还算体面的差事。
大哥常年戍边,大姑姐又在宫中。
这些年都是二房和三房在老夫人跟前尽孝,常氏因常年执掌中馈,又见惯了那些前来巴结盛府的人,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便生出了些优越感来。
如今被盛老夫人在人前落了面子,脸上一时青白交加。
李氏见状忙上前打趣。
“要不说还是我们大姑娘最得母亲的心呢,我和二嫂毕竟还年轻,不如孙嬷嬷张罗得细致,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盛云芷侧首,窗外一树蔷薇开得正好。
明媚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棂争相落到她瑰丽无匹的脸上,愈发衬得她冷淡疏离。
只一眼,常氏便打消了凑上前去说好话的冲动。
这样淡薄的性子,去了也不讨好,自己又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自讨没趣!
三姑娘盛玉春心领神会,主动凑到盛老夫人面前。
“祖母,大姐姐才刚回来,您就不要生我母亲的气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瞧了眼盛云芷,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晃着盛老夫人的胳膊撒娇。
“再说了,大姐姐生得这般好看,一定也生了副菩萨心肠!”
“她都不计较了,我们快开宴吧,说了这么久的话,大姐姐也该饿了!”
盛云芷回眸,目色极淡地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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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