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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九) 信

越渚不知道她在这封信上究竟看到了什么,见她反应如此剧烈,一时愕住。他见过她心有成算的样子,见过她坚忍不屈的样子,便是刚才她脆弱的样子也见过......可是她方才的脆弱毕竟还不像此时,仿佛带着种无声而切肤的痛苦,随着这眼泪一同涌出。

他怔愕地看着她,仿佛自己也被那泪水烫了一下,呼吸不禁微微一滞。在来见她之前,他本已决心要做他们之间那个冷静沉稳的人,因为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可是现在他那强自的镇定也终于被这泪水给烫乱。

然而泪水从林杪眼中流出,她那多日以来积聚在心里的所有迷惘、悲恸、愤怒、绝望等等难言而被她强压住的情绪仿佛也随着这眼泪流出,散开;然后她伸手将泪水拂去,往日那熟悉的、沉静而坚定的神色也一点一点回到她眼中。

她的眼睛忽然又已清明如初,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自己袖中。

越渚看着她,看着她的右手的拇指在食指的关节轻轻摩挲,于是那深深的担忧之色也就慢慢转变成一种无言而坚定的信任,“你想做一件事,而且已经决定。”

林杪点点头,慢慢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如冰天雪地的江岸边摇曳而不灭的渔火,“我选的那条路终究还没有走到头。我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到终点。”

然后,她似乎是稍稍迟疑了一下。

越渚忽而轻轻一笑,锋利的眉眼仿佛如春水般轻轻化开,“你知道,其实刚才我还有一半话没有说完。”

他望住她,目光坦率一如往常,却透出一种带着郑重的认真之色,温声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了许久,始终也不想自己只能在你生命中存在短短的一程。”

“所以,只要林姑娘愿意,无论你要走的是条怎样的路,要走到哪里——,我都想陪你一起走。哪怕这条路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我也想与你做同行之人。”

已是寒冬腊月,空气中浮动的只有冷意,就连马鼻子里刚喷出的热气也在一瞬之间就凝固成冰冷的雾气。

马被栓在一座有些年头的亭子外。

十里亭,送别之亭。

如今她终于还是又再一次坐到了这座亭子里。

当日,她是从这里离开。而现在,一切也将要在这里结束。

越渚抱刀站在亭外,陪她等着。

他们在等什么?

一辆马车忽然从城里的方向慢慢驶过来,一辆一望便知并非普通人坐的马车,车后还跟着一行随车的侍从;一位带剑的玄衣长脸青年骑着马在前方开路。青年显然远远就注意到了亭子外的马,注意到了亭子里外的人,脸上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举手示意放慢马车行进的速度,随即拨转马头驱近马车,掀起帘子,向那车内之人说了几句什么。

那马车的窗帘便被掀起,露出一位样貌古正的中年男人的脸。那男人朝亭子里看了一眼,那古正板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点复杂之色,终是下令马车停下,下车走到亭子里。

林杪立刻站起来,端正地向他一揖。

袁勖看着她,沉默许久,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叹息中却仿佛充满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之意,顿了许久,低低道:“你在等我?”

林杪神色坦然,淡淡道:“大人不愿再见我,可我同大人相识一场,得知大人今日将离开黛州,不能不来送送大人。”

石桌上有酒,亦有两只已斟满酒的酒杯。

袁勖看着桌上的酒,终于还是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浅浅吃了一口,却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沉声道:“夏淇一案,算是本官食言......对你不住。”

“草民并非含冤受屈之人,大人何有对不住草民一说?”

林杪平淡地看着他,声音和目光一样平静,仿佛果然心平气和,毫无恼怨之意。

可袁勖却似对她现在这副反应感到惊异,甚至意外......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惊疑,仿佛竟似有些看不懂此刻这个坐在他面前,年纪也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姑娘。

他到底微微皱了下眉,“那你......”

话未说完,忽听得一阵马蹄轻响,却又是一辆大车忽然从城门口的方向驶过来,停在了路边。

赶车的是个他认得的人——赵棐。但他赶的却不过是一辆很普通的车子,而车上的人也同样普通——一对样子憨厚朴实看来像夫妻的庄稼人,和两位已经年迈须白的老人。

他当然也并不认得这四个人。但这四人脸上看来竟都似带着种悲苦之色,那悲苦之色更似刀錾般刻进那两个老人脸上那深深的皱纹里......到了这个本来应已看得很开的年纪,这两个老人又为何看来竟似带着种似乎永远也无法解脱的痛苦之色?那双疲累衰老的眼睛里又为何仿佛噙着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眼泪?

他们又为何会停在这里?

这几人的来意看来不仅袁勖不明白,就连这几人,包括赵棐在内,似乎也都并不很明白。

侍立在亭外的李葛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奇怪之色,袁勖眼中的疑惑之色自然更甚。

——但这显然与她有关。

他将目光转回林杪身上,她却并没有开口解释,忽然从袖中抽出几张稿纸放在他面前。是一封信,信并不长,不过寥寥数语:

我想你应该是能找到这封信的,只不过等你找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当然已不在人世。

从你离开黛州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因为你心里有一团火,这是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火,会促使着你回来,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吗?我说你很像她。其实你不是像她,是像我。我就是那个妹妹,薛英其实是我阿姐。

我家本是簪缨世家,父亲当年原是朝中三品武将,后因朝廷党争,身陷冤狱,最后身死家没。我同阿姐也沦为罪臣之后,被罚入奴籍。我阿姐找到个法子,能让我们一家远遁江湖,然而因我不愿,于是就连累她同我一同没入乐坊,而后又成了见不得天日的隐卫,继而辗转成为太子暗卫。

我不愿离开,是因为想要觑机为家父伸冤,或者说报仇。但其实,我当然知道党争之下并无对错之分,不过是一些心思各异之人自以为是地各据一方,互相攀扯陷害,一定要将对方置于死地方罢休而已。只是这场党争中失败的,是我父亲。

我不愿离开,与其说是为了报仇,不如说是不甘心。后来投靠太子,亦是因为如此。但结局想必你现在也已经知道,因为我的那点不甘心,我阿姐无奈陪我留在那是非场中,结局却是,她死我活。

信写到这里,墨迹在最后一字上微微凝滞,仿佛是停顿了许久,然后才提笔接着写下去,不过她不再提她自己,仿佛上面的只言片语便已是她这一生的结语:

看到这里,我想你已能明白你现在身处的究竟是个怎样的漩涡。但你要知道,这漩涡并非由你带来,我的死亦与你无关。这一点,以你心思之通透,我想最终你是能想得明白的。

我留下这封信给你,是想告诉你,你心中有团火,这很好;可若这团火烧得太旺,烧得你失去理智,那么最终,这团火不仅会烧毁你自己,也会烧毁你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就如当年之我。你若不懂得这一点,就永远没有办法走到你想要去的终点。但我希望,你的路能比我走得远。也应当比我走得远。

信到这里就此结束。信上既没有落款,也没有写明收信何人,仿佛只是一封随意写来的手稿,但袁勖脸上的神色却微微变了。

他当然看得出这是谁写的信,又究竟是写给谁的。

林杪忽然淡淡开口道:“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发生得如此之快?监院在黛州平平淡淡地呆了这么多年,那王家女也安安稳稳地在这里隐姓埋名生活了多年,本来一向相安无事......可是忽然之间,她们的身份就暴露人前......监院她为何忽然就发现了那王家女的身份?又为何忽然想起要为旧主报仇?”

“其实我并不是想不明白。我只是从未想到大人身上。”

她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一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事,“一切本来相安无事,为何突然就有了变数?——不错,就是变数。我忽然想到,所谓‘变数’,重的便是一个‘变’字。而让这里的一摊死水忽然搅动起来的,就只有大人的出现。”

“想到这一点,那些本来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就忽然有了答案。——比如,侯府现在本已处在风口浪尖上,又为何会做出行刺大人这样不打自招之事?而大人,又为何会因为我递上去的几桩冤案就改变了行程,那样郑而重之地回京复命?”

“我固然相信大人是位好官,却也实难信大人会为几个平头百姓的冤案如此大费周章。然而我想,无论如何,大人是总是冲着侯府而来,而如此一来,那几人的冤情也总算还是可以得到昭雪。只是——,我没有想到,其实大人也并非是冲着侯府而来。大人是冲着远比扳倒侯府更重要的目的而来。”

她还是那样平淡如常地看着他,语气里也并无什么讥讽之意,淡淡接着道:“而这一切,其实从我将陈冤书递交给大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对吧。”

拖了两天,本来是想两章合为一章完结的,结果实在是高估了自己......抱歉抱歉,明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完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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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九)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