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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一) 归

早上就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

清晨,天边刚刚出现一点鱼肚白,先是街角那家阎记包子铺门前的那盏昏灯亮起,随后,旁边那家既卖馄饨又卖面汤的摊子上也开始飘出丝丝热气......街上慢慢有了行人,小菜贩子、鱼肉贩子挑着担子鱼贯而来,赶到自己的地盘开始沿街叫卖。

昏暗的天也就渐渐亮起来。

跟着各类摊子也都相继摆出来了:卖廉价又好看的首饰的,卖零碎小物件的,甚至卖字的,算卦的......一条街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等阳光彻底俯照大地,街上也已行人如蚁。这时沿街两旁的像什么绸缎庄啦,胭脂铺啦,杂货店之类的大铺子也都开始开门迎接客人,于是这条窄窄的长街便变得更加拥挤、热闹。

这些热闹又嘈杂的场景本是林杪再熟悉不过的,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却恍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黛州。

她又回到了黛州。

回到了这条记忆里,尤其是小时候已走过不知多少遍的街巷。

她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这一点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落脚的地方本来离这里很远。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处身处这条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长街。

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阳光明亮而灿烂,可落在身上,这阳光仿佛也带着淡淡的冷意。

已是冷冬时节,即便没有风,空气中仿佛也浮动着丝丝凉意,以至这条长街上虽然尽管挤满了攒动的人头,看来竟好像也带着点莫名的萧索之意。

长街的尽头忽然拐过来两个提着篮子,穿着一身普通袄衣的妇人;看来都不过三十五六,一个发上簪着一只很普通的翠玉簪子,一个用一块半旧的蓝布将一头乌发挽了个髻。

两个很普通的妇人。

可是林杪看见她们,身子就忽然顿住。

头簪着翠玉簪子的那个妇人面色微微黧黑,相貌普通,用蓝布包挽着头发的那个妇人容貌却很端丽,尽管岁月和生活已在她脸上已凿刻下不少痕迹,可她看来仿佛还是带着种动人的风姿。

这妇人的眉眼与林杪却是有几分相似的。

林杪的目光一落在这妇人身上,就仿佛立刻有根绳子将她的眼睛系在了她身上,想撇开,却动不了。

她的人似已经完全僵住。

她好像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她......又或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那妇人当然也看到了她,然后她似也忽然怔住。

那相貌黧黑的妇人奇怪地向林杪打量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色,“咦”了一声,向那妇人奇道:“这不是小杪?”

但无论是林杪还是那妇人,两个人好像都没听见。

林杪却已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轻轻发抖,仿佛有种不可控制的力量驱使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过去。

但她也不过只向她走了一步。那妇人仿佛被她这陡然的动作惊吓,陡然间回过神来,忽然全身打了个激灵,就好像忽然看见一件什么可怖的东西,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两步......三步......

她脸上浮出一种惊愕又不知所措的表情,但这表情却很快从她脸上褪去。然后她又慢慢恢复了往日那种神色,偏转头去,去挑选着旁边菜贩子摊上新鲜的时蔬。

好像她根本没有看见林杪这么个人,好像她刚才的失措的反应不过是别人的错觉。

一如往日,从摊子上慢慢挑选出两棵白菜,放进篮子,算了价钱,然后就转身,和刚刚来时一样,随意往街道两旁的摊子扫看着,边徐徐往回走。无论那黧黑妇人如何奇怪地频频向林杪回望,她始终不曾回头。

林杪目送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尽头,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个仿佛自嘲的笑,在原地僵顿片刻,便也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长街的之外是一条更加宽广、热闹的街道。

太阳已升得很高,临近中午,这时最热闹的莫过于茶楼酒肆这类吃饭的地方。

这时本来也已到了该吃饭的时候。

“炊玉楼”是这条街上最热闹的酒楼,不仅因为它的菜样既新鲜又好吃,更因它的装潢气派且豪奢。

但这里的东西当然也不便宜。所以这酒楼固然从不缺少客人,开在它旁边的酒馆生意倒也一样不差。

这酒馆当然也并不只卖酒的,但它卖的酒非但不劣,而且也不贵,所以来这里吃饭的人一向也很多。

现在酒馆几乎已经坐满。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坐在酒馆靠窗的一角,看他的穿着,本来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家小馆子里,而应该坐在隔壁的“炊玉楼”,因为无论怎么看,他也是个不差黄白物的富家阔少爷。

可是他不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脸上的神情更是与他身上那身一眼金贵得几近豪奢的衣着形成鲜明的对比。束起乌发的金冠愈是粲然夺目,便愈显得他整个人萎靡不振。

酒馆里别人都吃得热火朝天,偏偏他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桌上虽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可是看起来连筷子都没动一下。这青春正好的少年看来仿佛一个被现实击打多次,中年落第穷举子,觉得人生处处是不如意,垂丧着眉眼,仿佛被霜打了一般,只管盯着眼前的菜发怔。

林杪看到这少年,眼睛里泛出些意外......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他本来并不是这样一个看来“伤春悲秋”的人,脚步微顿,向他凝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抬步走进去。

直到她在他对面坐下来,这原来倨傲张扬的少年这才注意到自己对面的动静,掀起眼帘一看,表情却比方才的林杪还要惊讶万分,一下子将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睁得老大,猛地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你......你怎么......”

不过他立刻发觉自己反应太大,别人的目光都已向他奇怪地投过来,于是又立刻坐下,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本来看来灰心丧气的双目因惊诧反倒生出几分活气。

“你怎么......回来了?”

少年看着她,好一阵眼睛里还是充满惊疑,仿佛不敢相信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真的是她。

林杪亦向他久久凝注一阵,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微笑,神色却有点不明的复杂,低声道:“现在这样子,实在不像你。”

她对他虽说不上了解,可也总还算熟悉,因为他毕竟同她同窗过两年,他本来并不是这样子的——他本来总有点目空一切,看上去仿佛眼睛里除了他自己瞧不见几个人。但现在,他平日里那种骄傲的自倨之态已然不见——这当然本算是件好事,可是他看来实在太过颓唐,就像是一块尖锐的利器忽然被生生削平。

——若不是亲眼看见,她也不相信这个一向自傲,一心想与她较出个高下的少年竟会这样消沉。

这少年当然也并不是别人,正是赵棐。

赵棐苦涩一笑,方才乍然生出的那种生气似乎又骤然低沉下去,沉默一阵,忽然拿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许久,方低低道:“恐怕你还不知道你走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林杪看着他,平静道:“我知道。”

眼睛里的那种复杂之色更甚,忽然低低叹息了一声,“昨晚我碰到了徐达。”

重回黛州,她见到的第一个故人既不是相见而装不识的母亲,也不是他,而是徐达。

当日栖梧书院闹过一通之后,被气晕而后转醒的刘偃也确实整顿了一下风气,更换门房不提,对学生自更是严加管教。然而有话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像徐达这样的浮浪子弟还是同往常一样,该偷摸溜出来饮酒作乐还是饮酒作乐......不管刘偃是真不知情,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总之,现在的栖梧书院同林杪离开之前也并无什么变化。

彼时他应是方从温柔乡里出来,身上沾了一身脂粉气,乍然撞见林杪自然也是吓了一跳。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阵,确定自己见到的确是人而不是鬼,还不待林杪说什么,便一股脑将她走之后书院发生的事都同她说了。

原来当日薛英以林杪“游学”的借口解释了她忽然消失一事,这件事本来也并没有掀起很大的风浪,因为她那阵固然风头很足,但栖梧书院真正关心她的人毕竟很少,更何况那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商晔和夏淇身上。

——尽管赵棐心知肚明当日并非是商晔叫人伤的夏淇,但在其他人眼里唐逑的话无疑就是事实,夏淇听信传言差点射杀商晔也是事实。而商晔在惊怒交加之下透露出夏淇身上负有命案之事,更是将书院闹得人心惶惶,一时猜疑不断。

于是林杪的突然离开也就成了一件无人在意的小事。

而此事过后,夏淇和商晔算是彻底翻了脸。不过两人翻脸后承受的代价那就大大不同——夏淇自然是一如往常无事发生,反是商晔背上了个“凭空污蔑”的罪名。尽管他老子商县令同安平侯说尽好话,或者说送尽好处,才总算没让儿子遭什么罪,但商晔与夏淇的“朋友关系”算是到了头,以至商晔见到夏淇也要绕路走。

当然,徐达之所以同她说这些也并不是闲得无聊同她叙个闲话。

原来夏淇养了一阵伤后,便又将那等心思转到林杪身上,却忽然发现她悄无声息地不见了,便觉奇怪;后来不知怎么想到当日自己是跟着她才挨了那一棍子,他毕竟也不是个蠢人,而林杪又实在消失得巧合,思来想去之下,也就明白过来:自己当日遇袭实则是中了她的套子。

他这一生中还从未吃过亏,更不用说还是这种闷亏,自然火冒三丈,只是安平侯因这儿子惹事闹得流言四起,对他也诸多不满,在自己父亲的压制之下夏淇这才不得不将一腔怒火勉强压在胸中。此事过后,他虽然再未闹出过人命,但在书院行事也更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而徐达之所以对这件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他这人惯来机灵,赵棐当日得知夏淇与书院中的三条人命案有关,便一心想要为其讨个公道。徐达想来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这条“腿”怕是要碰个大钉子,当机立断,和他撇清了关系,表示自己与他不过是同窗,远算不得朋友的。

其实他也用不着撇清,因为赵棐本来也的确同他算不得朋友的,只能算个好说话,能勉强与商晔一行抗衡的“同伙”。如今商晔与夏淇闹翻,于他而言自是极好的机会,于是自然顺竿而上,立刻入了夏淇“一党”。

只是他这人虽习惯见风使舵,但总算也并不是什么坏人,念在林杪与自己到底同窗一场,身边也没有外人,便好心提醒她:

她虽已离开数月,但夏淇心里窝着的那团火是还没灭干净的,如今她竟又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还是赶紧在别的“熟人”撞见她之前,趁早离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