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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十) 揭露

姚圆儿现在看林杪和越渚的眼神简直就像看两尊瘟神,所以对于他们的要求,她当然配合得很;她只希望这两个人能赶紧完事,然后这辈子也莫要再见到他们。

所以林杪和越渚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再一次进到那间杂物房。

这房间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很暗,晚上当然就更黑,只有几丝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若有似无地照进屋子里。

屋子里的尸体已经被搬到义庄,血迹也已被清理干净,只是屋中却还残留着渗人的血腥味。

林杪吹燃火折子,凭着记忆里死者倒下的样子,俯身蹲在死者倒下的地方,然后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也正是死者右手伸出的方向。

她蹙着眉顺着自己右手伸出的方向看去,然后就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突然微微一顿。

死者右手伸出方向的角落堆放着几个大缸子,缸身上布满灰尘,显见得是很久不曾挪用过了。

林杪将火光凑近了些,看到缸子底下也积着一层细而厚的灰尘;只是那中间缝隙下的灰尘却有一个明显的断隔,像是不久前曾落过什么物件。

她目光顿时一亮,双眉忽然也跟着舒展开来,好像就是为了找这个痕迹。

这时越渚的声音也忽然传来:“在这里。”

他的手里也拿着根火折子,一进门就像找针一般,俯着身从门口开始顺着地板一寸寸看去,然后目光忽然在离那溅了血迹的柜子六七寸远的某个地方微微一定。

那地方正是原来死者尸身下部分所遮挡的地方。这地方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是木地板上有一小块不规则的凹痕,痕迹还很新,就像是被什么重物捶打过的痕迹。

留下这痕迹的地方却并不是刚刚发现尸体时那落在尸体旁边的那锤子的位置。

这又说明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会,目光忽然都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这当然说明这锤子至少不久前曾落下过一次,而那一次至少并不是刚好落在阿三头上。

也就是说,他们的预感并没有错。

阿三的死并不是意外。

他的死很可能就是杀害刘大、宋绍和周秀的凶手造成的。

而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在他们抓到凶手之前,这个凶手还会继续杀人!

他们本来就打算要去找梅风问一问——现在更已到了非问不可的时候。

可是等他们找到梅风的时候,她竟已开始呕吐!

就在太阳尚未完全西沉的黄昏,他们本来还见过梅风,那时候她本来还好好的,可是现在她居然就已经病倒。

这前后相距却还不到一个时辰。

“是,大概快吃晚饭那会儿她就说她不舒服,肚子疼,我想......我想应该也什么大毛病,也就没有当成一回事......”

姚圆儿显然是被骇到了,不等二人发问就赶紧向两人解释,“也就刚刚这会子,她忽然就这副样子了......我......奴家当然就只有让她回来休息。”

“请了大夫没有?”

越渚看着床上的梅风,神色不觉冷沉下来......她的脸几乎已扭成一团,仿佛在忍受着一种极大的痛苦。

呕吐......腹痛......这些症状岂非跟周秀毒发前的症状一样——

砒霜中毒!

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悚然的想法,只觉一股寒意袭上脊背。

如果她真的是砒霜中毒......即使此刻大夫就在身边,恐怕也已无力回天了......

的确就是中毒。

银簪往梅风吐出的那些秽物中一探,就已变黑,无论怎么拭也拭不干净。

姚圆儿的脸忽然一片惨白,忽然大声道:“不是我!”

梅风的脸虽然已因痛苦而扭曲,左脸上的指印却还赫然可见,林杪和越渚当然没有忽视。

这指印当然不会出自别人之手。

——今天傍晚的时候,姚圆儿的脸色本就已经很不善。

他们却并没有去管姚圆儿这句听来有些不打自招的话,林杪忽然走到梅风床前,握住了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轻问了她一句话。

她问的,当然也并不是别的问题。

梅风的手指却忽然抽紧,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仿佛已渐渐发白,有血丝从眼白处慢慢泛出来。她显然正在遭受着一种很大的痛苦,却又不知道自己这种痛苦来自何处,于是只有紧紧抓着林杪,抓得指甲都几已掐白,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迷惘之色,望着她,仿佛望住一根能救自己命的稻草,呻吟着摇了摇头,勉强道:“......不是我......我今天......根本......根本没有去那里......”

越渚怔住,脸色忽然变得晦暗不明。

他当然知道林杪问的是什么问题。

林杪却已抽身往外走。

——到目前为止,他们知道去过那间屋子的本来也只有一个人。

但他们却并没有怀疑过这个人,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虽然性情古怪但实在不像是会杀人的人,更因为在这之前,梅风的嫌疑本是最大的——因为她本来是最可能与阿三偷欢的那个女人......可是现在她却说自己没去过。他们看得出,她并不是在说谎——她现在根本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当然也就只剩下一个人。

烟罗。

烟罗的屋子就在梅风屋子的隔壁。

这一次,她的门也依旧是虚掩着,只微微向外开着一条缝。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坐在桌子旁边,而是也和梅风一样躺在床上,扭动着......

林杪一怔,忽然用力推开了门。

她果然和梅风一样,也已倒在床榻上痛苦地扭动着,脸色也已变成惨白色!她的床榻边也吐着一摊秽物,散出难闻的恶臭。

——看来她似乎也已不适很久,只是她却只是一味隐忍着,宁愿将嘴唇咬出血来也不愿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姚圆儿几乎呆若木鸡。

但吃惊的显然并不止她一个。

为什么烟罗也中了毒?

林杪怔在她面前,眼中也不禁露出迷茫之色。她本来很少露出这种神色来的。

可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去过那间屋子见过阿三的人本来只有她,再加上可能会与阿三在那间屋子里偷欢的梅风......可现在梅风却说自己并不是今天那个消失的女人......那今天去过那间屋子的就只剩下她一个——梅风的确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无论如何,凶手要杀了阿三当然一定要进过那间屋子。而结合现有的证据看,当时凶手采取的明显是这样的杀人手法:凶手在同阿三交欢时,故意碰动柜子,让柜顶上的铁锤落下来——在这之前,凶手当然提前调整了铁锤的位置,确保它一碰就容易掉落下来——只是第一次铁锤并没有那么恰好落在其头上,于是凶手趁其不备,又将阿三随身佩戴的金蟾取下收藏起来,等完事之后,阿三发现身上的贵重之物不见,自然就在屋中四处找看,等他发现自己那佩戴的金蟾竟是“不小心”落到了那缸子的空隙中,自然也就只有俯身弯腰去够——也就在这个时候,凶手捡起了落下的铁锤将其杀害。

而这样一来,就明确地指向一点:凶手就是在那间屋子里与阿三交欢随后又消失的女人。

但这女人既然不是梅风,自然就指向现下明确去过那间屋子的烟罗。

......难道烟罗也没有说谎,她的确看到了一个女人......只是那个女人并不是梅风?

阿三能与梅风偷欢,当然也能和旁人......

而烟罗......无论怎么样,在事情完成之前,凶手当然都不会自己杀了自己的......

林杪仿佛想到什么,目光忽轻轻一动,走到烟罗的梳妆台前,准备再找支银簪子探一探那摊秽物。

梳妆台上除了簪子和珠钗之外当然还有口脂。

她看着妆台上那盒小小的描着兰花的小白瓷盒装着的口脂,目光忽然轻轻一滞——她在梅风房间的妆台上也看到了和一盒与这一模一样的口脂。

口脂当然已经是用过的,她随手用妆台上一根银簪轻轻往里一探,簪子就也变成了黑色。

林杪的神色也跟着这变动的颜色沉下来。

让梅风中毒的砒霜是不是也是在口脂里?

——当然是在口脂里。

银白的簪子已变成黑色——死黑色。

林杪望着自己手上这根簪尖乌黑的簪子,不禁又陷入迷惘中。

她实在有太多的事情想不通,想不明白......

凶手纵然有理由杀死梅风,可是烟罗......凶手又有什么理由要杀死烟罗......

她沉思着,仿佛完全陷入到迷雾里.......但这迷雾缠住她的时间却并不久——她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的目光一动,继而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定,忽然站起来,又向门外走去。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却正好撞上方才赶上楼来的杨杭,他神色焦急,看来好像也很担心。

他在担心谁?

林杪却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她再一次来到烟罗的房间。

烟罗还是在榻上痛苦地扭动着,额头上渗出一粒粒冷汗。

林杪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房间,慢慢走到她榻边,慢慢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着她。然后忽然伸手,似乎想要替她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那些披散的乌发。

但是她的手却忽然被烟罗抓住。

烟罗的手修长而漂亮,可这手纵然漂亮,但林杪亲自感受到这双手,才发觉这双手有多么干瘦,几乎就像一把枯木。

林杪看着她,她那双轮廓妩媚的眼睛也正看着林杪。这一瞬间,她的眼睛似乎已完全从痛苦中抽离,亮得惊人的目光里竟仿佛透着种逼视。

林杪地目光却似柔下来,眼睛里也渐渐流露出其他的情绪,却不知是怜悯还是同情,停顿片刻之后,以一种平缓而似微微带着些复杂之意的声音低低开口道:“无论如何,凶手都不应该,也不会向你下毒。你本不会是凶手想要杀的人。所以,就算你的口脂和秽物里都有毒,你也绝不会中毒。”

烟罗沉默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这双亮得几近古怪的眼睛似乎停止了一下;然后便如骤然被石子见其波澜的死水,涩滞地一动,抓住她的手忽然就松开,垂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嘴里一直发出的那种痛苦的喘息声忽然也慢慢平息下来,就连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如潮水般渐渐褪去,任凭林杪的手伸到她的鬓边,拨开了湿发——

她那总是被一头乌发遮掩的脖颈便露了出来——这本是副修长而漂亮的颈子,就像她那双漂亮而骨节分明的手;然而,就和她那双表面看来完美实则枯瘦如柴的手一样,这副漂亮的颈子后却长了好几个触目惊心,令人一看就忍不住要呕吐的疱疮。

烟罗的脸却已变得一片平静,脸上甚至露出了微笑:“当我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早晚会被你给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