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十七岁的宋昭宁跪在乱石间,膝下的裙料沾满了泥。萧凌川的左腿被断裂的马具缠住,几道皮索交错着绞在一起,其中一截还压在石块下面。
她先搬开压在上面的碎石,又低头去解缠死的结扣。皮索浸过泥水,几股拧在一处,早已绞得辨不出原本的走向。宋昭宁循着结扣往回解,刚松开一点,另一头便骤然收紧,勒得萧凌川伤腿一颤。
她立即松了手,抬头看他。萧凌川靠在山石上,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
“你的刀呢?”
“摔下来的时候掉了。”
宋昭宁顺着山坡望去。碎石和折断的枝叶从脚下一直铺到林木深处,暮色已经漫进山坳,哪里还看得见一把不知道滚落何处的短刀。
她重新蹲下来,看着那几道已经绞死的皮索,忽然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白玉簪。
乌发失了固定,顿时从鬓边散下一缕。
她握住簪身,用尖端抵着皮索来回划了几下。玉簪打磨得圆润,费了半天力气,也只在皮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宋昭宁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簪子。随即转过身,照着身旁凸起的山石狠狠砸了下去。
清脆的一声,白玉断成两截。
萧凌川的脸色骤然变了。
“宋昭宁!”
她已经捡起断掉的簪身:“喊什么?”
“那是你最喜欢的簪子。”
“我知道。”
断玉的边缘锋利许多。宋昭宁重新跪下来,将它抵在皮索上,低头割了起来。
萧凌川盯着她手里的断簪,半晌没有说话。
皮索厚韧,断玉又不好握。宋昭宁割得很慢,掌心被硌得通红,才终于将第一道皮索割开。
她刚要去割第二道,锋口忽然从皮面上滑了出去。血立刻从食指侧面涌出来。
萧凌川脸色一变,几乎立刻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受伤的手拉到眼前。
宋昭宁下意识往外抽手:“松手。”
“你的手在流血。”
“你的腿也在流血。”
萧凌川盯着她指间不断渗出的血,眉头越皱越紧。再抬眼看她时,神情里已经有了几分压不住的恼意。
宋昭宁却没理会,猛地将手挣了出来。她在裙摆上蹭去指间的血,换了只手重新握住断玉。
“所以别耽误我。”
第二道皮索终于断开。最后一截马具从他腿上脱落下来,宋昭宁将东西推到一旁,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试试。”
萧凌川撑着身后的山石站起身,左脚刚一落地,膝弯便骤然失了力气。
“还能走吗?”
萧凌川没有回答。他缓了片刻,重新站稳,将大半重量移到右腿。
“走。”
两人沿着山坡往上。
宋昭宁来时尚能攀着树木下来,如今多带一个受伤的萧凌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好在离围场并不算太远,走走停停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林外隐约晃动的火光。
宋昭宁精神一振。
“有人。”
她正要出声,腰间忽然横过一只手臂。萧凌川将她猛地拽了回来。宋昭宁后背撞进他怀里,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他把声音压到几乎最低。
林外很快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从树隙间扫过去,映出几道人影。
“这边找过没有?”
“找过了,没人。”
“再往里看看。”
“殿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昭宁原本还在挣扎,听见最后一句,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一下子抽走,整个人僵在原地。
火光越来越近。萧凌川带着她退进树影深处。等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林间,他才松开手。
宋昭宁立刻转过身。
“他们是谁?”
“不知道。”
宋昭宁盯着他。萧凌川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额角的伤口仍凝着暗红的血。
“萧凌川,你的马不是自己受惊的吧。”
她回头望向林外,围场就在不远处。原本应该让人安心的灯火,此刻隔着密密的树影亮在那里,反而比身后的深山更让人不安。
“我们可以去找禁军。”她压低声音,“或者回营地。陛下知道你出了事——”
“我们得先活到那个时候。”
萧凌川抬手按住左腿。方才一路走来,靴筒上的血已经洇得更深。
“现在出去,他们比禁军更容易先找到我。”
宋昭宁看着眼前的萧凌川,他如今连站稳都很勉强。她沉默片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重新往山林深处走去。
“去哪?”
“找个地方躲到天亮。”
她头也没回。
“等陛下醒了,禁军真正开始搜山,他们总不能把整个围场的人都杀干净。”
萧凌川侧过脸看她。她正低头辨认来时的山路,半边肩膀承着他的重量,方才割伤的手指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两人的身影很快重新隐入山林,身后的火光隔着重重枝叶,越来越远。
——————————
“陛下。”
萧凌川蓦地回过神。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仍停在原处,朱笔搁在砚旁,墨已经有些干了。
窗外天色早已暗透。高让从外面进来,将刚送到的几封折子放在案上。
“陛下,上林苑那边来人请示,今年秋围的随驾名册该定了。”
“什么时候?”
“钦天监择了九月十六,尚有半月。”
萧凌川略作思忖,道:“名册照旧。”
高让应了声“是”,将名册收好,躬身告退。行至门前,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高让。”
“奴才在。”高让回身候着,却迟迟没有听见下文。
萧凌川提起朱笔,笔尖在奏折上悬了片刻,又重新搁了回去。
“你觉得,宁贵妃如今什么都不记得,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让神色微敛,他斟酌道:“奴才以为,是好事。”
“为何?”
“娘娘如今肯亲近陛下,人也比从前开怀。陛下这些年想要的,不正是娘娘能好好留在您身边么?”
烛火照过御案,将萧凌川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坐在那里,神情看不出喜怒。
“你倒是很知道朕想听什么。”
高让俯身:“奴才只是说了自己看见的。”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烛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过了片刻,萧凌川忽然合上奏折,身子向后靠去。方才稍稍舒缓的神色又沉了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久未触及的旧事。
“衡王有多久没回京了?”
“回陛下,六年了。”
六年。
萧凌川靠在御座中,许久没有说话。他记起萧定川离京那日,还是一副清瘦的身形,肩骨削直,策马立在北去的队伍中,仍像个养在诗书里的世家公子。
萧凌川若有所思,良久才道:
“二哥离京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如今都已年过三十了。”
他顿了顿。
“时间过得真快。”
萧凌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几封新送来的折子叠在一处,最上面那封正是北疆的军报。
他伸手取了过来。
“朔勒近来不太安分?”
“是。”高让道,“入秋以后已经数次犯境。起初不过是些零散骑兵,近来却有聚兵之势,白狼河以北的几处哨所都增了守军。”
萧凌川翻过一页:“衡王怎么说?”
“衡王已经调兵去了白狼河。军报上说,眼下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请朝廷不必增援。”
“倒还是他的性子。”
六年苦寒,边境骤乱,萧定川从未向朝廷诉过一句难处。也不知当年那个连杀生都不忍多看的二皇子,如今到了战场上,会是什么模样。
“高让。”
“奴才在。”
萧凌川将军报合上。
“你说,朕当年把二哥送去北疆——”
话至此处,萧凌川的指腹缓缓抚过军报的折痕。
“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
半月后,九月十六。
上林苑秋围。
辰时刚过,围场前已经列满了随驾的宗室朝臣。禁军沿御道分列两侧,旌旗迎风舒展,远处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
帝驾抵达后,百官依次见礼。茹依今日随众妃一同候在御帐之外。萧凌川从她们身前经过时,她随着众人俯身下拜,宽大的衣袖垂落身侧,动作竟没有半分迟滞。
“臣妾参见陛下。”
萧凌川稳步前行,走到她身前时收住了脚步。
茹依低着头,并没有看见他的神情。直到上方传来一声“平身”,她才依着嬷嬷教过的规矩起身,退回原处。
萧凌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只是临进御帐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祭礼结束以后,众妃依次告退。茹依刚随着前面的人转身,身后便传来萧凌川的声音。
“宁贵妃留下。”
待其余人走远,萧凌川才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茹依走到他身边。萧凌川想起方才她行礼时的模样,不由问道:“什么时候学的?”
“前些日子让嬷嬷教的。”她道,“我如今毕竟是你的妃嫔,何况今日这么多人都在,我不想让你因为我丢人。”
萧凌川将茹依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眸中掠过一丝讶然,旋即化作难掩的欣悦。
“学得很好。”
话音落下,他已经伸手牵住了她。茹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带出了御帐。帐外早有人备好了马。萧凌川径直走到自己的坐骑前,踩镫翻身,随即俯下身,朝她伸出手。
“上来。”
茹依把手递过去。萧凌川将她带上马背,让她坐稳在自己身前,随后接过缰绳。
“走。”
他一夹马腹,骏马当即冲了出去。
“带你打猎。”
马蹄踏碎晨间薄雾,沿着猎场一路疾驰而去。
茹依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后背撞进萧凌川怀里。他握缰的手从她身侧越过,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坐稳。”
风声倏然灌入耳中。
方才还整肃庄严的御帐、旌旗与人群迅速被抛在身后,眼前只剩大片起伏的原野。草木已经染上深秋的颜色,远山层叠,天际高阔得仿佛没有尽头。
萧凌川显然很熟悉这里。出了御营,他便松了缰绳。□□玄色骏马骤然提速,越过浅沟与缓坡时几乎没有半分滞涩。他稳坐鞍上,任马势疾驰起伏,却始终从容自若,疾驰之间仍能分出心神护住身前的茹依。
茹依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发现无论马跑得多快,他的手臂始终横在她身侧,便渐渐放松下来。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灌木间惊起一只野兔。茹依甚至还没看清,萧凌川已经勒住缰绳。
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
他顺手从马侧取弓,抽箭、搭弦,一气呵成。
茹依只听见弓弦骤响。
羽箭破空而去。数十步外,那道灰褐色的影子应声栽进草丛。
茹依回过头。萧凌川已经收了弓,神色从容得像是方才不过随手折了一枝草。跟随在后的侍卫很快策马过去,将猎物收了起来。
前方林木渐密。萧凌川没有继续追逐猎物,而是拨转马头,沿着另一条山路往里走。
“你骑马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萧凌川握着缰绳,闻言只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小时候肯下功夫,练得比旁人多些。”
他说得寻常。茹依却想起青禾曾经零零碎碎提过的那些旧事。萧凌川的生母身份低微,他幼时甚至没有养在宫中。旁的皇子锦衣玉食、名师相授的时候,他所能得到的东西寥寥无几。后来即便回到宫里,也从来算不上受宠。
所谓比旁人多练一些,落在那样的年月里,想来并不像他说得这么容易。
茹依原本还想问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林木渐深,萧凌川忽然放缓了马速。茹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山壁后掩着一处不大的洞穴,洞口藤蔓横生,几乎隐没在草木之间。一只狸花猫忽然从草丛里钻出来,沿着山壁跑了几步,转眼没入藤蔓掩映的洞口。
茹依来了兴致,央着萧凌川停马,自己先下去寻那只小家伙。山洞不深,日光斜斜照进来,狸花猫正伏在一块青石上舔毛,听见脚步声,竖起耳朵望了过来。
“原来躲在这里。”
茹依蹲在青石前,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偏头时,她恰好迎上萧凌川近在咫尺的侧脸。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脸颊,呼吸在方寸之间交错,她蓦地噤了声。
恍惚间,一簇火光掠过眼前。
昏暗的山洞里,一簇火苗在潮湿的木枝间摇曳。火光映着少年萧凌川苍白的脸。他靠在石壁上,额发被冷汗浸透,衣襟沾满了血。
有人将一截枯枝送进火堆,火星轻轻迸开。
“……别管我了。”少年的声音低哑,几乎被柴火燃烧的声响掩去。
“萧凌川,我不会丢下你的。”
火光晃了一下。少年转过脸来,眼中映着细碎的光。
下一瞬,眼前又是荒凉的山洞,狸花猫正用脑袋蹭着茹依的手心。
茹依恍过神来,这一次她终于可以确定,那些突然闯入脑海的画面,确实是宋昭宁的记忆。十年前的生死相依,少年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句绝不相弃的承诺,都真切得仿佛是她自己的经历。
此刻身旁的萧凌川正微微屈着身,山洞低矮,连他平日里端方的坐姿也无处施展。衣袍的一角垂在积灰的石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昔日的患难与如今的朝夕相处,竟在这一刻有了某种奇妙的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