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是茹依暗恋已久的学长。
说是暗恋,其实并不十分准确。茹依向来觉得,喜欢一个人总该有些说得清的缘由,譬如性情相投,或是日久生情。偏偏她对江辰的好感来得毫无道理。两个月前的一场活动上,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便已经把自己从前那些关于择偶标准的道理忘得干干净净。说到底,不过是见色起意。
不过以茹依的个性,她才不可能主动先表达好感。两人在活动结束后顺理成章地加了微信,江辰不仅消息回得快,偶尔还会主动分享自己遇见的趣闻。茹依起初以为这是个不错的兆头,可将近两个月过去,两人的关系依旧停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茹依对此颇有些不甘心。
这天晚上,茹依裹着被子躺在上铺,盯着与江辰的聊天记录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伸手拉开床帘,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
“哎,家人们。我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坐在下面追剧的室友按下暂停,摘掉一边耳机,仰头看她:“你又怎么了?”
“你们说,我跟江辰都聊了快两个月了,他天天找我说话,也不约我出去。”茹依把手机举起来,颇为认真地问,“他不会真把我当兄弟了吧?”
“噗。”
正在护肤的室友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快拿起镜子照照吧,你这张脸谁能把你当兄弟啊。”她拧上面霜盖子,转过身来,“我觉得你就主动约他出来呗。我要是江辰我也不敢推进关系啊,你长得也太让人没安全感了,万一你就是随便玩玩呢。”
茹依若有所思地缩回床帘里。没过两秒,她又探出头来。
“那我要怎么说?直接问他明天有没有空?”
“对。”
“会不会太明显?”
“姐姐。”室友终于忍不住了,“你对自己自信一点好不好。赶紧发,发完睡觉。”
茹依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她轻轻舒了口气,重新缩回床帘里,斟酌片刻,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学长,你明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江辰就回了消息:“行啊。明天几点?”
茹依望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目光来回流连了好几遍。
成了!
之前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果然全是浪费时间。
茹依抱着手机倒回枕头上,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开始认真和江辰商量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她甚至起身重新翻了一遍衣柜,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挂在了外面。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过了十二点。
茹依关掉床头灯。
明天见。江辰。
她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茹依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身份确认:茹依。”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却不是熟悉的宿舍床帘,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没有门窗,也看不见边界,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茹依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谁?”
没有人回答她。
那道声音却再次响起。
“请前往指定世界,完成任务。”
茹依站在原地。
“什么任务?”
她皱起眉。就算是做梦也不能这么无厘头吧,什么都不说鬼知道要让人干嘛。
“你倒是先说清楚,什么任务?”
四周依旧安静。
她循着声音走了几步,眼前却始终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你到底在哪儿?”
“……”
“我为什么要去?”
茹依索性转身就走:“算了,那我才不去。”
这一次,那道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传送开始。”
“等一下——”
白色的空间开始褪去。
“我说我不去。”
没有回应。
“喂——”
话音未落,脚下忽然失去了支撑。
茹依猛地睁开眼。
窗外正在下雨。
——————————
雨声隔着重重帘幕传进来,细密而绵长。鼻端萦着一股苦涩的药气,混着某种陌生的熏香,沉沉压在胸口。
茹依闭着眼缓了片刻,只觉得头沉得厉害,太阳穴一阵阵发胀,连睁眼都费力。
耳边有人低声道:“娘娘?”
茹依眼睫动了动,没有立刻睁眼。
那声音迟疑了一下,忽然拔高:“娘娘醒了——快去请太医!”
紧接着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茹依终于睁开眼。
头顶是层层垂落的烟青色纱帐,金线暗绣的缠枝莲隐在晨光里,床榻外立着一架紫檀木屏风,屏上绘着山水,案角铜炉里燃着香,薄烟一缕一缕地往上浮。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跪在床边,眼皮哭得微微发肿,鼻尖也泛着红。
茹依的视线从她的发髻移到身上的衣裙:“这是哪儿?”
小姑娘脸上未干的泪痕僵在原处,圆圆的眼眸倏地睁大,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娘娘?”
“我问你这是哪儿。”
小姑娘脸上的喜色一点点僵住。
“这里……这里是昭华宫啊。”
茹依撑着床坐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昭华宫。
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被面的手上。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极整齐,腕上还套着一只玉质上乘的白玉镯。
茹依呼吸停了一瞬。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双手了?
“镜子。”
“娘娘……”
“给我镜子。”
宫女被她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起身去取。
铜镜送到眼前,茹依的视线却停在镜沿,迟迟没有抬起。直到握着镜柄的手指开始发僵,她才终于看向镜中。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镜中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大病初醒,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病色。一头乌发散在肩侧,衬得眉眼愈发浓丽。即便如此憔悴,也依旧看得出是极出众的长相。
茹依怔怔地看了很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镜中人也抬起手。
她又摸向眉骨、鼻梁、眼角。
每一个动作,镜中人都与她分毫不差。
铜镜骤然从她手中跌落。“哐当”一声,满殿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娘娘息怒!”
茹依被这一声震得脸色更白。
“别叫我娘娘。”
她呼吸越来越急,猛地转头看向方才那个宫女:“我的手机呢?”
宫女跪在地上,茫然又惶恐地看着她:“手……什么?”
“手机。”茹依盯着她,“我的东西呢?我的包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娘娘,这里是皇宫啊……”
皇宫。
荒唐。
太荒唐了。
她即刻便要下床。
宫女大惊:“娘娘,您昏睡了三日,太医说您不可——”
“让开。”
她赤着脚踩上冰凉的地面,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
“别碰我。”
茹依甩开她。
她仍不肯相信眼前这一切,可方才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却在此刻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茹依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可能。那明明只是个梦。
昨晚她还在宿舍,睡前刚和江辰约好今天见面。怎么可能睁开眼,就到了另一个地方?
“江辰。”
茹依忽然抬头:“我要找江辰。”
宫女愣住:“江……辰?”
“对。江辰。”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们不认识也没关系,把我的手机给我,我自己联系他。”
殿里静得出奇,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一股迟来的恐慌终于从心底翻上来,茹依转身就往外走。
或许这是梦。
甚至可能是什么荒唐的整蛊。
可那个声音呢?
茹依不愿再想。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或许走出这个房间,一切就能找到解释。
她踉跄着往外走。
可还未走出内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陛下驾到——”
方才还围在茹依身边的宫人纷纷退开,衣裙摩擦间,满殿已跪倒一片。茹依被这阵仗惊得停住脚步,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便听见珠帘轻响,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
进来的男人很年轻。
比她想象中所谓的“皇帝”年轻得多。
玄色常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衣襟间隐约可见暗金纹饰。他眉骨高挺,五官有种过分清晰的锋利,只是神情冷淡,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容人轻慢的威仪。
他来得很急,踏进内殿时,身后的宫人还远远落在廊下。一进门,他便看见了赤足站在地上的茹依。
他停下脚步,眉心沉沉压落:“谁准她下床的?”
声音不高,殿里却顷刻跪倒一片。
“奴婢该死。”
茹依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便径直走到面前,低头看了眼她**的双足,伸手便要将她抱起来。
茹依几乎出于本能地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殿内本就因方才那声呵斥而鸦雀无声,此刻更是静得令人心惊。
茹依没注意旁人的神情,她只是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陛下。
皇帝。
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又看向跪了一地、不敢抬头的宫人。一种比方才更加清晰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觉得自己一定还在做梦,索性用力掐了一下掌心。
好疼。
“……不可能。”
她转身还要走,却被萧凌川扣住了手腕。
茹依浑身一僵。
“放开我。”
萧凌川的目光落在她被自己握住的手腕上,指间的力道不觉松了几分。片刻后,他竟真的松开了手。
“你要去哪儿?”
“回家。”
萧凌川抬眼:“这里便是你的家。”
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重新看向萧凌川:“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萧凌川静静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宋昭宁。”
“宁国公府嫡女,宋昭宁。”
他顿了顿。
“也是朕的宁贵妃。”
茹依抬起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
“景和六年,五月初七。”
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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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随后赶来,为茹依仔细诊过脉,却也没能查出什么异样。只说她高热初退,身子尚虚,至于为何连从前的事情都记不起来,或许是病中伤及心神,暂时失了记忆,往后能否恢复,尚不好断言。
萧凌川听罢,也只好命人开方煎药,仔细照料。
茹依坐在榻边,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仍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得不可思议。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可如今梦醒了,身边的一切却比梦境更加荒诞。
萧凌川走到她身旁,见她身上的锦被滑落了一角,便俯身替她掖好。
茹依正要往后避,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道陌生的画面。
同样是这间寝殿,窗外似乎也下着雨。有人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哽咽。
“娘娘……国公爷没了。”
她看见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从榻上起身,似乎想往外走,却被人拦住。那女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口中反复唤着什么,声音破碎得听不分明。
茹依猛地回过神。
萧凌川仍站在她面前,手还停在被角上,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方才那些画面来得毫无征兆,却清晰得令人心惊。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股几乎将人撕裂的悲痛,沉沉压在胸口,久久没有散去。
可那分明不是她的记忆。
她想起那个望不到边际的纯白空间,以及那个催促她前往指定世界、完成任务的声音。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个空间真实存在,如果她真的被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所谓的任务,又究竟是什么?
“昭宁?”
萧凌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医,又看向周围低着头、一声不敢出的宫人。
最后,目光落到萧凌川身上。
她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一个人若是忽然声称自己根本不是宋昭宁,而是另一个从未存在于这里的人,会被当成什么。
是神志不清的疯子,还是附身于贵妃的妖邪?
她不知道。
方才她已经说了太多。
手机。
江辰。
回家。
好在他们根本听不懂。
茹依慢慢攥紧了被角:“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何事?”
茹依斟酌了片刻:“我昏迷之前,发生过什么?”
萧凌川望着她,久久没有作声。他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将这件事重新告诉她,眉宇间渐渐浮起几分沉郁。
“你父亲去世了。”
茹依心头微微一震。
“七日前,宁国公旧疾复发,病逝于府中。你得知消息后悲痛难抑,接连几日寝食难安,后来又起了高热,这才昏睡至今。”
茹依想起方才那几幅一闪而过的画面。榻上的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声,还有那句关于国公爷的噩耗。
莫非,那是宋昭宁的记忆?可自己又怎么会看见她的过去?
那片诡异的纯白空间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这所谓的任务,难道是要她扮演宋昭宁吗?
茹依一时理不出头绪。只是既然已经身在此处,与其凭空揣测,不如先弄清宋昭宁的过去。或许等知道得多一些,便能找到回去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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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萧凌川吩咐宫人好好守着,又让太医晚些时候再来一次。
待他离开,茹依才重新躺下。先前一直守在榻边的宫女走到香炉旁,添了些安神香。细烟自炉中袅袅升起,淡淡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茹依问:“你叫什么?”
小姑娘眼眶又是一红。
“奴婢青禾。”
“你以前一直跟着我吗?”
“奴婢八岁便跟着娘娘了。”
茹依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她本想再理一理今日发生的事,奈何高热初退,身子实在疲乏,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殿内已点起了灯。烟青色的纱帐仍旧垂在眼前,帐外隐约映着烛火。
茹依盯着看了许久,不死心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可眼前依旧是这座陌生的宫殿,连帐幔的颜色都不曾改变。
她忽然无比怀念手机铃声,哪怕是清晨扰人清梦的闹钟,或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只要能听见一点属于原来那个世界的声音,什么都好。
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开始想念现代的那个房间。她的床,床头充了一夜忘记拔的充电器,甚至还有桌上喝了一半的水。
还有江辰。
他今天有没有去那家日料?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给她打电话?如果她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呢?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她打了个冷颤。
“娘娘?”
青禾似乎察觉她脸色不对。
“没事。”
她躺回去。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茹依躺在黑暗里。
她在心里把今天听见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强迫自己记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可直到这一刻,她仍旧希望,也许再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睁开眼,她还是茹依,手机就在枕头旁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个荒唐得足够让她讲上好几天的梦。
她闭上眼。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这一夜,茹依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