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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梦往昔

凌云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作为新纪元最早成立的修士聚集地之一,这是个很典型的古板老式宗门。位于大陆北方,座立于群山之中,峰云连绵,白云悠悠。宗门六峰十二门,掌门统领,六长老各司其职,立贤立长,主修剑道,门下弟子分亲传和外门。

无道峰易元长老擅观星占卜,在世时曾言掌门大人一生会有三个出类拔萃的徒弟。司庭之面色如常,私下找了基础剑书和幼儿修炼心法,拜访玄法仙门的公子婵询问如何当一个好师尊,收集了许多天地宝物。司庭之下定决心必要让天之骄子惊才绝艳,继承他的衣钵名扬四海,带领宗门发扬光大……

司庭之第一个徒弟来的很突然,和他在心里演练了一万遍的场景都不同,不是宗门选拔,也和熟人介绍的毫无关系。

子甲1236年,秋。司庭之下山寻冰凝露时,在有福茶楼后巷口听到了一丝声响。有个瘦的跟小猫似的黑发男孩一个人坐着,身边有一具尸体,腐烂的分不出男女了。他将巴掌大的馒头掰成一个个小块,试图喂给尸体吃。

司庭之停下脚步,静静站在那里,呼吸下意识放缓。他的白衣粘上了一些灰尘,男孩抬头看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双眼睛灿若星辰。

这么漂亮的眼睛,不应该明珠蒙尘。司庭之这么想,走过去,蹲在男孩面前伸出手,问要不要和他走。男孩低头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思考了很久,掰下为数不多的馒头递给他,那块馒头是最干净的一块。男孩是听人说,拜师要给拜师礼。

司庭之接过馒头,如获珍宝,小心翼翼收入口袋里。然后自己出钱打了一口棺材,黄昏时分,带着男孩在郊外埋了那具尸体,手把手教他在墓碑上刻了几个字。男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头贴着被太阳烤得暖洋洋的大地,整个人像发烧了一般,感觉似真似幻。男孩许久才起身。

于是,凌云宗掌门大人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徒弟——一个淮阳镇安康街的小乞丐,目不识丁,不擅言辞,见谁都乐呵呵的一个劲笑,像个痴傻儿。司庭之为他取名“无忧”,对他视如己出,衣食住行皆亲力亲为。男孩刚上山时受了风,高热不退,司庭之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整整七日。

有人说司庭之是糊涂了,随意选个小乞儿做自己的大弟子,白白浪费宗门资源和名额。司庭之对其闲言碎语并非充耳不闻,也没有人淡如菊地用时间证明他收徒的眼光有没有错,而是一手抱着男孩,一手握剑挨个上门单挑说闲话的人。当时的司徒无忧太过年幼,只是吃着手指靠在师尊怀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静静注视一切。

司徒无忧漂泊几年,安康街摸爬滚打长大,吃惯了馊饭,喝足了污水,见惯人情冷暖,听遍污言秽语,但依旧相信世间有真情在。当乞儿时,遇见赵婆婆的瓜散落一地会过去帮忙都捡起来,一个也不私留。在宗门里谁有困难了,他都不留余力给予帮助。

人言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司徒无忧这个人,赤子心肠,满身侠肝义胆。他是个只记得别人好不记得别人坏的人。陈乐成评价他至纯至善,就算是碰见个以前骂过他的人在雪地里穿的单薄,他都会把外衣扯下来递给那人。

刚入宗门听见外界风言风语时,他不闹也不恼,一心一意学习。旁人骂他目不识丁,他就成天泡在藏书阁里,一笔一画模仿誊抄古籍。不过三月,司徒无忧就可出口成章,一年后,满宗文试第一。司庭之没说什么,只是把文试成绩单子投给《修士快报》的负责人,砸了双倍灵石登载头刊。

司徒无忧比易禾多在宗门待半年,天生一副笑脸,又身世可怜,他师尊对他多有怜惜,宗里长老也多有照拂,他作为小师弟,师兄师姐还总给他开小灶。

司徒无忧特别爱剑,看着师兄师姐天天在练剑场挥剑,馋得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师兄师姐偶尔会把剑递给他,让他耍耍玩玩,可他着实年幼,而且剑这个东西,也太过认主。别人的总是不合适也不好意思总拿。

在安康街当小乞丐时,他就拿着个木棍到处溜达,追猫逗狗。有时候碰到凶狠的野狗追得狠了,逃跑途中被土坷绊个跟头摔得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其他小孩看到了他这惨样,指着他捧腹大笑,他也不恼,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也看着他们笑。

司徒无忧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司庭之听,司庭之听后垂下眼眸,手中茶壶偏了几分,一杯刚沏好的茶全都倒在了桌上。司徒无忧以为自己惹师尊不高兴了,不敢再说话,连忙收起笑容,低头用力拿绢布擦桌子上的水。

几天后,司徒无忧正拿着一个扫把学剑谱上的动作,一个小徒弟说掌门在练剑场等他。等他一路跑过去时,看见同门正围成一圈,好不容易挤进去,发现师尊站在圈内手里拿着一把剑。

师尊穿过人群走向司徒无忧,蹲在他面前把剑递给他。告诉他,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了。只是他的,只属于他。

司徒无忧漫长的一生里,一辈子都不敢忘了那天,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师尊嘴角带笑,同门师兄羡慕的目光投在他身上。他死死握着剑,强忍住快要落下的泪水。

印象里,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哭。

晚上,司庭之照常提着灯去司徒无忧房间,准备为他掖好被子并用灵力温养他的灵脉。一走近他的床榻,司庭之愣在原地。

司徒无忧蜷缩在最外层,被子也只搭了个边,他的那把剑在最里侧,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大半的枕头也在剑鞘上。司庭之站在那里,半晌,他去而复返又拿了床被子,轻轻盖在司徒无忧身上。

窗外月光悠悠,司庭之替他疏通经脉,安抚他未成形的灵台中躁动的火苗。十年如一日,直到他一境后期,司庭之才放下心来。

陈乐带回易禾时是个夏日,司庭之正在煮茶擦剑,司徒无忧在庭前草地里撅着屁股看蚂蚁搬家。

当司庭之看到这个女婴时久久不语,随即叹了口气,明白了元长老临终前为什么千叮万嘱要司庭之见她一面。渡者血脉,若任由她漂泊在人间,一定会让她此生不宁。

易禾就这样被送入了司庭之门下拜他为师,成为了他的第二个弟子。她当年三个月大,拜师茶是司庭之自己喝的。

还有那颗蛋,没破壳,也算入司庭之弟子行列。

命运如儿戏,三个弟子,居然就这么聚齐了。

这很难为司庭之,他自幼上山拜入前掌门门下,苦修四百年踏入六境,少时自创无极剑法名扬天下,与师弟陈乐并肩睥睨六界,合称“凌云双至尊”。六境修为,修真界中的佼佼者,可搬山倒海翻江,可逐日追月探星,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何其充实,不是在修炼问道就是在处理宗门事物。但是说到养孩子,他还真的就没有一丝经验。毕竟别说带孩子了,他姑娘都没追过,五百多岁了,至今身边连个道侣都没有。

所以现在,司庭之抱着易禾看着木床上的在啃那颗蛋的司徒无忧陷入沉思。也开始对“师尊”这个身份产生一丝新的看法,亦师亦父,稚子年幼,心性尚未成型,如同一张白纸,一生都交在他手中了,他既做了这三个孩子的师尊,就必须对其负责。

于是全世界最靠谱的掌门大人每天都抱着两个孩子,下山去淮阳镇向嬢嬢妇人们学习怎么养孩子,并予以报酬。他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风雨无阻,如此一年,司庭之熟练掌握喂奶理发洗澡拍嗝…等一系列带娃技巧,连淮阳镇的奶娘都自愧不如。

据说他还会让婴儿秒睡,几个大婶在他下山买菜做婴儿辅食时曾好奇问他是何方法,司庭之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庙里老和尚看的《天和经》。

凭借这一身养娃奇功,掌门大人自这之后霸榜三百年的“修真界第一宜嫁娶男”榜首。

哦对了,是陈乐给他报名的这个榜。

而陈乐给自己报的是,“修真界第一美男子榜”。

司庭之对弟子的要求也不像最初那么高远庞大,什么扬名天下,什么振兴宗门。他只希望司徒无忧多吃两碗饭,易禾不要总生病,那颗蛋快些破壳。至于其他的,六界安稳,他司庭之正值壮年,陈乐虽然潇洒不羁,但也不是不靠谱的人,各峰长老皆身强力壮,怎么算这偌大的担子也不该压到几个孩子身上。

只是易元长老临终前的那几句预言,总令他惴惴不安。易元长老的卦术得到过黎初的指导,可谓是“天下第一卦”。他也牢记易元长老的警告,虽不理解,但他司庭之是最听劝的人,元长老以命窥探天道得来的消息,他必严格执行。

《六界风云志·文化篇》

怀剑知恩

来源:古时凌云宗名师司庭之曾赠大弟子司徒无忧名剑“惊鸿”一把。传闻其弟子感激涕零,夜夜枕剑入眠。最后持师赠剑名扬天下,成为古今“四大剑客”之魁首。连带“惊鸿”剑也位列“九大名剑”之中。现存于凌云宗万剑冢中,自司徒无忧仙逝后,无人可拔出其剑。

自这之后,修真界名师纷纷赠弟子剑表其师徒情谊之深,最后逐渐演变为传统。

此词语用来形容师徒感情深厚,师尊爱子之情与徒弟感恩之心,多用于拜师礼之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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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梦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