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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启程

二月初二,龙抬头。清晨的天空是一种湿润的鸭蛋青色,薄薄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微腥的生机。苏府侧门外,那辆特制的马车已套好了健壮的青骢马,安静地等待着。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大结实,厢壁和底板都用厚实的樟木加固过,接缝处钉着锃亮的铜钉。车窗开合灵活,糊着透光又挡风的云母片。最要紧的是内里——春桃正带着两个小丫鬟,做最后的检查:底层铺着厚厚的棕垫和棉褥,上面又覆了柔软的狼皮褥子,几个填满晒干菊叶的安神枕靠垫堆在一角;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小书格里,塞满了苏照晚挑选的游记、药典和几本新出的话本;另一个带锁的小柜里,放着她的《照晚药鉴》手稿、要紧的契证文书,以及一个装满各色常用成药和应急药材的小药箱。角落甚至用铁箍固定了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旁边的小抽屉里备着银炭、茶具和几种她惯喝的茶叶。

这便是苏照晚的“移动澄意居”了。嗜睡的习性无法改变,长途跋涉的艰辛却可预先绸缪。将车厢布置得尽可能舒适安稳,是她为自己这趟远行争取的第一重保障,也是她“享乐”精神的延伸——即便在路上,也要尽力让自己过得舒心些。

苏府门前,气氛却与这春日清晨的生机有些格格不入。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擦了又流,反复叮嘱:“晚晚,此去千万保重!山中瘴气重,毒虫多,衣食住行都要仔细!澈哥儿有我和你嫂嫂看着,你放心,定将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阿澈被乳母抱着,似乎也感应到离别的气氛,伸着小手朝母亲的方向抓挠,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娘”。苏照晚心头发酸,强忍着泪意,上前用力抱了抱儿子,在他柔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低声道:“阿澈乖,等娘回来,给你带岭南好吃的果子,好玩的小玩意儿。” 孩子似懂非懂,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苏老爷拄着拐杖,站在稍远处,面色沉肃,只对护卫头领赵虎沉声道:“护好小姐,平安去,平安回。” 赵虎抱拳,肃然应诺:“老爷放心,属下必竭尽全力!”

苏明远则在一旁,与同行的另一位关键人物低声交代着。那是他重金聘请的一位老向导,姓韩,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据说年轻时曾多次往来于京城与岭南之间,对沿途道路、风土人情乃至规避风险都极有经验。除了赵虎带的四名护卫、春桃、以及一个负责赶车和照料马匹的粗使小厮,这位韩老丈便是此行最倚重的人了。

终于,时辰到了。苏照晚松开母亲的手,又看了一眼父亲和兄长,目光最后落在阿澈身上,深吸一口气,转身,踩着垫脚凳,利落地上了马车。

春桃紧跟其后。韩老丈坐到了车辕另一侧,与车夫并排。赵虎一声令下,四名护卫翻身上马,两前两后,将马车护在中间。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苏照晚掀起后窗的帘子,望向门外。父母兄嫂的身影越来越小,阿澈的啼哭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只有苏府门楣上那两个熟悉的字,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心中那抹离愁,如同春日溪水,潺潺流淌,带着凉意。但她知道,这水终将汇入更广阔的江河,流向未知却充满可能的远方。

放下帘子,她靠回柔软厚实的垫子里。车厢随着道路微微颠簸,却因着精心的加固与铺设,并不显得难受,反倒有种摇篮般的轻晃。

“夫人,您……要不要歇会儿?”春桃轻声问,眼圈也有些红。

“嗯。”苏照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躺下。她伸手从小书格里抽出一本游记,是前朝一位文人描写巴蜀风物的,文字诙谐生动。翻开,却有些看不进去。目光落在车窗外。

马车已驶出城门,上了官道。路旁的杨柳刚刚抽芽,嫩绿如烟;田野里的冬麦返青,绿茸茸的一片,远接天际。空气中那股城内没有的、开阔的泥土与植物气息,越发浓郁。偶有早归的燕子掠过车顶,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视野豁然开朗,不再是京城里鳞次栉比的屋宇和一道道院墙。天高地阔,远山如黛,官道笔直地伸向目力难及的远方。一种混合着对未知的淡淡忐忑、与挣脱樊笼后无比畅快的复杂情绪,悄然充盈胸臆。

她放下书,对春桃道:“把炭炉生起来吧,煮壶茶。就用我带的那罐六安瓜片。”

春桃愣了一下,没想到夫人刚出城就要煮茶,却还是依言动作起来。小巧的炭炉很快燃起橘红的火苗,银铫子里的山泉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响声。

苏照晚看着她忙碌,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为何非要等到驿站或客栈才能煮茶歇息?既然车厢布置周全,为何不能将旅途也过得有滋有味些?这便是她的“享乐”哲学,无论身处何地,都不放弃对生活品质那一点小小的坚持与经营。

水沸,投茶。清锐的豆栗香气很快在车厢内弥漫开来,冲淡了离愁与新环境带来的些许不适。她接过春桃递来的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指尖。

“行路亦可风雅。”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春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护卫的马蹄声规律地响在耳侧。官道平整,车厢内温暖茶香。她喝着茶,偶尔瞥一眼窗外的景致,看田野村庄缓缓后退,看远山轮廓不断变换。起初还惦记着阿澈,想着药行的琐事,想着岭南的未知。渐渐地,在这单调而有韵律的行进中,在茶香的氤氲里,心神竟奇异地松弛下来。

或许是连日筹备的疲惫终于涌上,或许是这车厢实在舒适,也或许是那特意加浓的安神香开始悄然发挥作用……眼皮渐渐发沉。

她将茶杯递给春桃,挪动身子,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下,拉过一张薄绒毯盖在身上。

“我睡一会儿。若无要事,不必唤我。”声音已带了浓浓的倦意。

“是,夫人。”春桃轻声应着,将窗帘拉严实了些。

苏照晚闭上眼。车轮的辘辘声、马蹄的嘚嘚声、炭炉里偶尔炭火爆开的哔剥声,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催眠曲。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安全的茧,将她与外界暂时隔开。

离愁、期待、忐忑、谋划……种种思绪,如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渐渐模糊、远去。

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她竟真的,在这启程远行的马车上,沉沉睡去。睡得毫无防备,心安理得。

马车载着安眠的她,一路向南,驶过初春的田野,驶过解冻的河流,驶向遥远而陌生的山河,也驶向她生命中一段真正自由、开阔、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旅程。

梦乡深处,或许已有了岭南参天的古木,缭绕的云雾,和那传说中的、七片轮生的翠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