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意居的书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窗前的梅枝在阳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映在光洁的桐木地板上。空气中除了炭火的暖香，还混着一丝新墨与旧纸特有的、令人心静的气息。
苏照晚换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色缠枝莲纹软缎袄裙，长发松松挽了个坠马髻，只簪了一支简素的玉簪。她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张素笺，上面是她这几日陆续记下的零散想法、药材名录、还有几行粗略的账目估算。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茶汤清绿，热气袅袅。
案几对面，苏明远坐在一张铺了锦垫的扶手椅上，手里也拿着一叠纸张，是苏家在京城及周边的一些产业情况，以及他凭着这些年走南闯北积累下来的人脉，打听到的药材行当的门道。
“晚晚，”苏明远放下手中的纸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妹妹的眼神里带着询问与支持，“你既已决定要做这药材生意，心里可有个具体的章程了？是打算盘个现成的铺子接手，还是从头做起？本钱方面，你嫁妆里的现银，加上前些时变卖铺面、经营白术黄芪的盈余，我粗算下来，能动用的约有四千两上下。若要稳妥起步，倒也够了。”
苏照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轻轻敲着案几边缘，目光投向窗外那几枝遒劲的梅影，似乎在看，又似乎透过它们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几日，她白日里多是嗜睡补眠，或是在院中晒晒太阳，陪陪阿澈，看起来一副彻底放松、不问世事的模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许多念头，正是在那些看似慵懒的午后小憩、或是对着梅影发愣的辰光里，悄然成形，变得清晰。
“兄长，”她收回目光，转向苏明远，眼神清亮而专注，“我不想盘现成的铺子。”
“哦？”苏明远挑眉。
“现成的铺子，固然省事，但人事、货源、旧账、甚至可能还有隐藏的纠葛，接手过来，反倒束手束脚。”苏照晚缓缓道，语气平稳却坚定，“我想从头做起。铺面不用太大，位置也不必在最繁华喧闹的街市，但要清净敞亮，最好带个小院，能晾晒药材，也能存放货物。伙计账房，我要亲自挑选，人品心性第一，经验倒在其次。至于货源……”
她顿了顿，拿起手边一张写了些地名的纸：“我想先从京城近郊、乃至河北、山西几个口碑不错的药材产地着手，若能建立稳定的直供渠道，一来品质可控，二来成本也能降下不少。兄长前次信中提过的江南白术、川陕的黄芪当归，都可作为首批主打的药材。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有“安神香”、“防疫方”、“产后调理”等字样的纸上，这是她依据陈媪所授、自己研读医书，再结合前世模糊记忆，陆续整理出的几个方子雏形。“……除了售卖生药材，我还想试着制售一些成药。比如安神香，我已试制过，效果不错，若能规范配比，批量制作，应有一定市场。还有应对常见时症的防疫药囊、适合妇人产后调养的膏方等。这些东西，利润或许比单纯卖药材高些，也更易打出名号。”
苏明远听得仔细，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他原以为妹妹只是因在谢府后宅压抑久了，想寻个由头做点事情，散散心，兼赚些体己。却不想她思虑如此周详，从铺面选址到人员管理，从货源渠道到产品规划，竟已有了一个颇为完整的框架。
“你想得很是。”他点头赞同，“从头做起，虽辛苦些，但根基扎实，以后发展也由得自己心意。成药一事，更是好想法。如今市面上成药不多，且良莠不齐，若我们能做出质优效佳、价格公道的成药，确是一条好路子。只是……”他略一沉吟，“这需要懂药性、通医理的人坐镇把关。陈媪虽好，但年事已高，且并非时时在京城。”
“这一点我想过。”苏照晚道，“初期我可与陈媪多请教，自己也会加紧研读医书。待铺子稍有起色，再慢慢物色可靠的坐堂大夫或药师。此事急不得，需步步稳当。”
“正是此理。”苏明远笑道，“看来妹妹是深思熟虑过了。那铺名可想好了？还有，这生意，你打算如何经营？是挂在苏家名下，还是……”
苏照晚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
挂在苏家名下，自然更稳妥，有父兄的官声和关系庇护，许多麻烦或许可以避免。但……那终究还是苏家的产业，而非她苏照晚的。她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由自己掌控、能证明她价值的天地。
“兄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这生意，我想……完全由我自己来做。”
苏明远微微一愣。
“铺子的本钱，就用我的嫁妆银子。经营决策，我来拿主意。赚了亏了，也由我一力承担。”苏照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当然，需要兄长帮衬、指点的地方必定很多，尤其是初期，人脉、门路，都少不得兄长费心。但名分上……我希望它清清楚楚，是‘苏照晚’的生意。”
她顿了顿，望向兄长，眼中带着一丝恳切，却无退缩：“我要世人知道，离了谢家，我苏照晚不仅能自立，还能做成一番事业。这不仅是为了谋生，更是为了……争一口气。”
苏明远看着妹妹眼中那簇明亮而执着的火焰，心头震动。他仿佛又看到了幼时那个聪慧倔强、认定一件事便非要做到最好的小妹妹。这三年婚姻的磋磨，并未磨灭她的心志，反而像砺石，将她打磨得更加坚韧、清醒。
他忽然朗声笑起来，笑容里充满了欣慰与骄傲：“好！好一个‘苏照晚的生意’！为兄支持你！就该如此！我们苏家的女儿，本就不该困于后宅方寸之地！你放心，需要为兄出力的地方，我绝无二话。父亲母亲那里，我也去说，他们定然也会为你高兴。”
得到兄长的全力支持，苏照晚心头一暖，那股破土而出、渴望独立的决心也更加茁壮。她嘴角漾开真切的笑意：“多谢兄长。”
“那么，铺名可想好了？”苏明远饶有兴致地问。
苏照晚点点头，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然后稳稳落下。两个清隽中带着几分洒脱风骨的字跃然纸上：
归真。
“归真？”苏明远念道，若有所思。
“返璞归真，药济苍生。”苏照晚轻声解释，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字上，“药材本为治病救人，不应掺杂太多虚浮利欲。我想做的生意，便如这两字，求真，求实，求一份本心。所售药材，务求地道纯净；所制丸散，务求安全有效。价格或许做不到最低，但要对得起‘良心’二字。这，便是我想要的‘归真’。”
苏明远抚掌赞道：“好一个‘返璞归真，药济苍生’！这立意便高出寻常商贾不止一筹！名字也好，既有格调，又暗合药道本意。晚晚，你果然思虑深远。”
定下了名号，两人又就着之前的构想，细细商议了许久。从铺面的大致要求（苏明远答应这几日便遣可靠之人去西市、南城几个清净地段寻访合适的房源），到首批需要采买的药材种类数量（苏照晚列出清单，苏明远负责联络熟悉的药材商或直接派人去产地），再到可能需要招募的人手类型（掌柜、账房、伙计、制药工）及大致要求……
苏照晚思路清晰，许多细节都能考虑到。苏明远则凭借更丰富的经验，提出补充和建议。书房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茶水温了又凉，凉了再换，兄妹二人全然不觉时间流逝。
直到门外传来春桃轻轻的叩门声，提醒午膳时辰已到，两人才恍然抬头，发现日头早已过了中天。
“竟说了这许久。”苏明远笑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先用饭吧。这些事非一日可成，我们慢慢来。”
苏照晚也放下笔，看着案几上写满了字的纸张，心中一片充实与期待。那是一种与在谢府时截然不同的感受。那时的筹谋算计，是为了自保，为了孩子，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与警惕。而此刻的规划展望，是为了开创，为了自己，虽知前路必有艰难，心头却涌动着蓬勃的生气与力量。
“嗯，慢慢来。”她应道，也站起身，将案上的纸张仔细收拢。
走出书房，冬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庭院里腊梅幽香浮动，墙角翠竹青碧可喜。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沁入肺腑，带着自由与希望的味道。
归真药行，这便是她挣脱牢笼后，为自己选择的、第一条真正属于“苏照晚”的路。
路在脚下，而她，已准备好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