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穿过,投射在榻上。
夏时婉半倚着,手中捧着先帝所写的散篇细细读着。
虽说这本书她已经看过一遍,可再翻开又有不一样的感受。之前她只是跟着先帝的笔触,去看其中的山水,经历他提及的每一场战争,看他是如何从草莽变为一个王朝的开创者,那时她只是觉得武帝是当之无愧的帅才与天命之人。可这次,她选择用另一个角度去看,她将先帝看做是一个生来便执掌天下的帝王,于是字里行间都是他的帝王心术。再翻阅,便是他如何平衡他手下的那些文官武将和世家派系。
夏时婉以手支头,思绪渐渐飘远。
大齐开国有中原六望,夏氏,陈氏,裴氏,江氏,薛氏,周氏。
夏氏本是地方豪强,见武帝有大略,便举全族之力支持武帝,可谓开国第一功臣,这便是夏家如今眼高于顶的原因。
陈氏是富商之家,武帝攻打关中时,主动打开城门,献钱献粮,深得武帝倚重。今上登基后又特意提拔制衡夏氏。
裴氏书香门第,门生上千,武帝外出征战,便由裴氏主持朝纲,甚至有传言,武帝欲将玉成公主下嫁裴氏。可玉成公主仙逝,此事便不了了之。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裴氏引得武帝不快,被武帝冷落。裴氏自身也低调,安居江南,渐渐隐于世家。唯独一远房偏支尚留在朝中,为首者便是太史令,其胞妹便是当今贤妃。
江氏,江温茂是最早跟随武帝的武将,随他出生入死,深得武帝信赖,亲封为永宁侯,镇西将军,为大齐镇守边关。今上登基后,他主动上交兵权,老母妻子族人皆在京中,女儿入宫为德妃,他自己则无召不得回京。也是因为他识相,江氏如今倒还体面。
至于薛氏,周氏,武帝创业时掌管漕运粮草,大齐建立后却不知收敛,仗着功劳嚣张跋扈,被武帝厌弃,今上登基后,皆已零落。
想至此处,夏时婉唏嘘不已,也不知这些世家是否想过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不禁低喃道:“当真是‘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啊!”
然而后人哀之而不鉴之,殊不知夏氏倾覆又在哪一日。
从前想到这里,她最大的感触也不过是希冀自己不要被连累。可如今,她却生出了几分惆怅,若真有这一日,不知皇后会以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母家昔日荣光全然湮灭。或许在他人眼里,月满则亏,夏氏有今日并不无辜,甚至是罪有应得。可在皇后眼里,那些人都是自己的亲眷,与她血脉相连。
可皇上削弱世家势在必行,皇后又能如何?
夏时婉又想到了夏锦瑶,想到了自己。她们三人都是试图阻止夏氏未来悲剧的螳臂。
真正能挽救夏氏的,是夏氏家主,是夏家每一人。若夏氏真的能够谨小慎微,收敛锋芒,给寒门留条出路,想必皇上不会赶尽杀绝。
说来可笑,世家崛起时,或是借兵权,或是倚仗钱粮,可当它们风头盛极至逐渐式微时,却要借联姻维持自己的荣耀。
夏家是这样,陈家也是这样。
夏时婉缓缓坐直身子。
她好像知道陈家是要同谁联姻了。
是永宁侯江氏!
江氏虽不在官场枢纽之中,但也是老牌世家,在皇上心中份量不一般。虽然镇西将军没有兵权,能调动的兵也不多,可有总比没有好,有,便说明在皇上眼里还有用。
原来陈氏打得是这个算盘。
芸芽说淑昭仪去了嘉宁宫,她只以为是为了拉拢德妃对付皇后,却不曾想到竟是为了联姻。
一切都说得通了!
夏时婉眼前浮现淑昭仪张扬艳丽的面容,又想起德妃素日沉默英气的模样,眉心微蹙。
殿外忽起了一阵风,吹得树影直晃。
鸳儿掀帘进来,“小姐,瑶小姐身边的清芜姑娘求见。”
夏时婉合上书,“请她进来。”
清芜多数都在殿内伺候夏锦瑶,同鸳儿一样,不能随意在宫中行走,怎得今日来了她这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考,清芜快步跑进来,顾不得行礼,语气急切,“婉小姐,您快去看看我们小姐吧!”
夏时婉眉心微蹙,“你好好说,瑶姐姐怎么了?”
“今日我们小姐奉皇后娘娘旨意,亲自前往六宫送娘娘赏给嫔妃们的年礼,谁知到了揽月阁,同李贵人起了争执,僵持不下,您快去看看吧!”
夏时婉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她吩咐鸳儿照看好清芜,自己带上候雪,快步离去。
*
夏锦瑶盛气凌人地站在李贵人面前,脚边跪着一个宫女,那宫女满脸泪水,不住地求饶。
“现在知道求饶了,方才那张嘴不是挺能说地么?”
夏锦瑶看向李贵人,对方面色发白,怀中紧紧抱着哭得一抽一抽的二公主,眼底带有愤意,却咬唇不敢发作。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夏锦瑶冷笑一声,“既然你管不好手底下的奴才,那就让我来替你管教!”
她看向身旁的文嬷嬷,“你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文嬷嬷连连摇头,低声劝着。
夏锦瑶怒气反增,一把推开她的手,“你不敢,那就本小姐亲自来教训!”
她上前一步,手高高扬起。
宫女吓得浑身一抖,脸上泪水糊成一片。
李贵人下意识伸出手,似是要阻止,却又顾忌什么,手顿在半空,身子微微发颤。二公主被这阵势吓到,哭声越发尖锐。
正当众人以为那巴掌将要落到宫女脸上时,变故陡生,一只手截住了夏锦瑶的手,将她手腕紧紧握住。
夏锦瑶哪里想到竟然有人敢拦着她,张口欲骂,入目却是脸色沉静的夏时婉。她愣了一瞬,“你、你怎么来了?”
夏时婉并未回答,她将夏锦瑶的手扣到自己背后,然后上前一步,站在李贵人面前,屈膝垂首,恭敬行礼,“见过李贵人。”
李贵人怔怔看着被拦下的手,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忘了叫起身。
夏时婉依旧屈膝垂首,姿态恭谨,纹丝不动。
身后的宫女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口,李贵人这才回过神,“起、起来吧。”
夏时婉这才起身,面上不见任何不满。她看了眼地上的宫女,问道:“敢问贵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李贵人微微一怔,抱紧了怀中的二公主,低声道:“今日夏小姐亲自来送年礼,却无意中听到碧儿不当之语。我已经让碧儿向夏小姐赔罪,可夏小姐说……”
她猛地顿住,看了一眼夏锦瑶,又飞速垂下眼,声音更低,“说要亲自教训碧儿,还要将她送去宫正司。可碧儿是二公主的贴身宫女,二公主离不得她……”
夏锦瑶猛地推开夏时婉的手,上前一步,“不当之语?这个贱婢公然侮辱本小姐,一句不当就能打发吗?”
李贵人身子下意识一缩,半垂着眼眸,避开她的视线,泫然欲泣。
夏锦瑶看她这副样子更是来气,“你装什么可怜!身为主子管教不好下人,还有脸在这里哭!”
“瑶姐姐!”夏时婉冷声喝住,她扣住夏锦瑶的手腕,朝她摇摇头。
夏锦瑶胸口起伏不定,里头像是堵着一口气,只是夏时婉挡在她面前,气又发不出来,只得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夏时婉重新看向李贵人,声音冷静沉稳,“瑶姐姐一时冲动,惊扰了贵人,我代她给您赔个不是。”说着,她又行了一礼。
夏锦瑶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副姿态,像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一般,眼眶渐渐泛红。
夏时婉却并不看她,行完礼,才开口道:“不知,碧儿究竟说了什么话,惹得瑶姐姐这样不快。”
碧儿身子一僵,眼色飘忽不定,一副心虚的模样。李贵人也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见状,文嬷嬷上前靠近夏时婉,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夏时婉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的视线冷冷略过身子微颤的碧儿,落在面色有几分尴尬的李贵人身上,“贵人,碧儿是您宫里的宫女,我本不该出言干涉,只是事关瑶姐姐的声誉和夏家名声,还望贵人莫要包庇,将她送去宫正司,好好学学规矩。”
李贵人瞳孔微颤,“这……碧儿纵然有错,罚她一顿就是了,何至于送去宫正司?况且平日都是她伺候二公主,二公主早已离不开她,若送走了她,二公主会不习惯的。”
夏时婉却道:“正是因为碧儿贴身伺候二公主,所以这等言行无状的奴才,才不能留在公主身边,若是带坏了公主,贵人岂不是得不偿失?况且旁人伺候得再周到,到底比不过生母疼爱,我想,二公主肯定更愿意贵人陪在身边。”
话落,李贵人直接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时婉便命人将碧儿架了起来,吩咐送去宫正司。
碧儿吓得身子发软,她不敢求饶了,只回头用哀求的目光望向李贵人。
李贵人抱着二公主,垂下眼眸,躲开了她的视线。
不多时,碧儿便整个人被拖走了。
夏时婉又行了一礼,“今日叨扰贵人了,改日再来向贵人赔罪。”
说完,她牵起夏锦瑶的手,向外走去。
夏锦瑶默不作声地挥开她的手,独自一人走在前面。
夏时婉也不说话,只默默跟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行过一条又一条的宫道。
夏锦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冷硬,“她不过就是个小小的贵人,你又何必这样恭敬。那个贱婢言语失仪,就该扇几个巴掌让她尝尝嘴贱的滋味!”
安静一瞬,夏时婉的声音飘了过来,“难道姐姐想将这件事闹到皇上面前吗?”
夏锦瑶脚步一顿。
无疑,夏时婉这句话精准踩中了她的命脉。
“皇后娘娘赏赐年礼,本应是彰显中宫贤德的机会。娘娘让姐姐亲自送往六宫,正是要姐姐借此与嫔妃多多往来,为日后姐姐在宫中立足铺路……”
夏锦瑶的脸色缓和些许,可下一瞬,夏时婉的声音再次传来:“姐姐不说恭敬,至少也该谨言慎行才是,怎能堂而皇之地在揽月阁教训宫人?”
夏锦瑶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睫羽微颤,那滴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她微微昂起头,迎着那斜斜射入的日光,光线刺入她的瞳孔,微卷的睫羽映在她眼下,眼泪无声划过它的阴影。
“那个贱婢说得那么难听,为了我的名誉,为了夏家,难道还打不得了么!”
夏时婉上前一步,“瑶姐姐!”
夏锦瑶偏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你为何不替我想想,连一个宫人都敢如此议论我,还不知嫔妃们在背后是如何说我的。纵然是我一心入宫想侍奉皇上,可我听见这些污言秽语仍是难受。我明白你今日是为我好,只是我现在心里还堵得慌……”
她抬手抹掉眼泪,深呼出一口气,“你先回去吧,我也要回宫了。”
说完,她不等夏时婉反应,径自抬步离去。
夏时婉在原地静默,文嬷嬷上前低声道:“婉小姐放心,奴婢回去会好好劝小姐的。”
夏时婉轻叹口气,“瑶姐姐正伤心,不一定有心情用晚膳。姐姐喜欢吃甜食,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做的酪糕甜而不腻,奶香浓郁,还不易胖,嬷嬷可给姐姐备着。”
文嬷嬷含笑点头,“您对小姐当真上心。”
夏时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原也是我不好……”
许是看了先帝的散篇想了很多,致使她心情有些沉闷,对夏锦瑶说的话也失了些温和。
文嬷嬷劝道:“您不必自责,小姐气得是碧儿的胡言乱语,不是您。”
夏时婉却不再提及此事,“嬷嬷快回去吧,我也得回宫了。”
待文嬷嬷的身影远去,夏时婉这才转身,准备回卷荷轩。
行至内务府时,远远地便瞥见那道雾蓝色的身影。她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自然回头对候雪说道:“你先回宫吧,我要去内务府一趟,司宫司有些事要办。”
候雪低头应了一声便离去了。
夏时婉并未走向那道身影,而是绕着内务府门口走了一圈,才抬步前往藏经阁。进去后,她在角落的书架后站定,随手取下一本书,随意翻着。
不多时,沈修砚便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