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后,夏时婉每次藏经阁都没有带宫女。原本她便常去藏经阁看书,加上她每日雷打不动地给皇后请安,再时不时去探望夏锦瑶,一时并未有人起疑。
只是男女有别,不好日日待在藏经阁里,有时告知沈修砚后,夏时婉也会将书卷带回卷荷轩,在自己书房里校勘,宫人们只当她读书勤奋。
李嬷嬷瞧着她每日都用些滋补的汤,偏偏人还瘦了些,心念一转,想起夏时婉在服用“驻颜养荣”方,便也未曾多想。
这段时日,整个后宫就如同一汪平静的水潭,嫔妃们都安分守己,而皇上也没来过后宫。
这日,下了一场好大的雪,整座皇宫银装素裹,看着格外雅洁,似乎都能将内里的不堪尽数掩埋。
直到夜里,鹅毛大雪还未止歇,依旧翩然滑落。书房里,夏时婉一边校勘,又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窗外的景致,看着雪片无声落下。
闻风悄声进来,为她添了一盏灯。
夏时婉停笔望向她,笑道:“怎么是你?鸳儿呢?”
闻风笑嘻嘻道:“奴婢见鸳儿姑娘直打瞌睡,便让她歇息去了,奴婢代她伺候小姐。”
夏时婉知道她有心表现,也不多言,只道:“我这儿不用伺候,你早点歇息才好。”
“奴婢不困,让奴婢陪着小姐吧,给小姐研墨裁纸。”
说着,闻风拾起墨锭,在端砚上细细打圈儿磨着,落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边研墨,一边偷偷打量夏时婉认真的侧颜。
从前夏时婉只亲近鸳儿和李嬷嬷,她便只能认清现实,做好分内之事,只是现在夏时婉有意提拔她们,她自然得好好表现。
一时间,两人都安静做着自己的事,并不说话。
更深夜重,窗外的雪渐渐歇了,烛灯也不知添了几盏。
夏时婉搁下笔,余光瞥见桌旁的闻风眼皮都睁不开了,便温声道:“得了,你去歇息吧,我这就安寝了。”
闻风揉了揉眼睛,上前搀扶,“奴婢伺候小姐睡下。”
*
次日清晨。
夏时婉收拾完毕,准备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鸳儿却捧着厚厚的狐裘上前道:“今日天寒,小姐披上吧。”
那狐裘毛色光泽,触手升温,是难得的贡品。
夏时婉轻轻抚过,摇摇头道:“不必了,我也不冷。”
许是用药日久,身体底子也厚了,这入了冬都不似往日那么畏冷。
鸳儿劝道:“还是披上吧,轿辇四面透风,冻着就不好了。”
一旁捧着手炉的李嬷嬷也劝道:“是啊,这是娘娘的心意,小姐还是披上吧。”
拗不过她们二人,夏时婉只好点头。
鸳儿这才笑着为她披上狐裘,一边整理领口,一边道:“娘娘真是疼小姐,这样好的东西,不过才几件,直接就赐给您和瑶小姐了。”
想起皇后总是温和带着笑意的面庞,夏时婉心头一暖,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娘娘的确待我很好。”
李嬷嬷笑道:“那都是小姐应得的,昨日娘娘还说呢,再找不出小姐这样有孝心的人了,日日给她请安,娘娘能不疼小姐吗?”
“就是呢!”鸳儿点点头。
“你们啊!”夏时婉笑着点了点她们二人。
出去时,院里的积雪已经收拾干净,夏时婉忽开口道:“嬷嬷,上值宫人的赏钱都给了吗?”
李嬷嬷:“知道小姐记着这个,今晨一起来就发了。”
夏时婉点了点头,“嬷嬷办事,我是最放心的。”
候雪扶着她上轿辇,一行人往凤仪宫行去。
*
凤仪宫内,皇后方醒,听见窗外一阵阵哭嚷叫喊声,不悦地撑着额角,冷声道:“外头是什么声音,没规矩!”
闻言,宁月道:“是柳贵人身边的宫女,今儿天不亮就跪在宫门口,说主子病了,求娘娘开恩,请太医瞧病呢!”
皇后冷哼一声,“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区区一个贵人,如此矫情!”
从前柳贵人就是淑妃身后的一条狗,如今怎还有脸求到她面前来?!
“把她赶走,省得吵得本宫心烦!”
“奴婢遵命。”
待梳洗完毕,辜嬷嬷躬身进来,打发其他人退下,自己则到皇后跟前,低声道:“内务府的来了,说是岁末查账,来请示娘娘。”
皇后挑眉不豫,“照往年规矩办就是了,这点小事还要来问本宫?”
辜嬷嬷声音更低,“皇上前些日子才敲打了内务府总管大人一番,眼下实在不敢冒险。”
皇后眉心紧蹙,问道:“差多少?”
“今年取了贡锦、金器、头面等,再加上您赏给两位小姐的,说是超支了四万三千多两。”
“有这么多?”皇后挑眉。
“还有开春时大公子来信儿,问您要了四千两。”
“先把本宫庄子上今年的秋粮折银三万两送去,其余的让司衣司、司膳司、司功司摊进六宫的份例里,再不够的,就从那些低位无宠的嫔妃那儿挪。”
皇后顿了顿,道:“你亲自去办。”
往年这事都不用交代,内务府自然会办好,可这几年萧执均也开始盯着瞧,万事都须谨慎。
辜嬷嬷明白她的意思,低头应了。
两人才说完,宁月就进来报,“婉小姐来了。”
皇后收拾了一番脸上的表情,这才道:“让她进来。”
“时婉给娘娘请安。”夏时婉屈膝行礼。
“今日这么大的雪,本宫都吩咐嫔妃们不用来了,你倒好,来得这么早,一路可冻着了?”皇后向她招手。
夏时婉将手搭上去,触手微凉,皇后搓了几下,紧紧握住,“冻病了可如何是好?”
“哪有那么娇弱呢,时婉是过来谢恩的。”
说着,她左右转了转,“这身狐裘当真暖和,披上它再也不冷了。”
“你喜欢就好。”皇后顺手拂过裘领上的一点碎雪。
“时婉进来时,看见一内侍立在殿门口,娘娘可是有要务处理?”
那人穿着倒也厚实体面,想必是个主管太监,只是在雪天里立久了到底受不住,瞧他直跺脚。
皇后眼波微转,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年底例行查账而已。”
夏时婉点点头,识趣不再多问了。
皇后瞥了眼窗外,语气淡了下来,“让他回去吧。”
“是。”晓风领命离去。
皇后拉着夏时婉到自己身旁坐下,摸摸她的脸,“李嬷嬷说你这些日子都要去藏经阁看书,可是无聊了?”
夏时婉眼中闪过一抹心虚,“只是想看看书,打发时间而已。”
皇后并未注意她的神色,只说道:“要是喜欢让奴才们给你取回来就是了,何苦自己天天跑。”
“让她们取不如我自己去,还是自己挑的合心意。”
皇后点点头,还欲说什么,外头再次传来叫喊声。
“娘娘,求求您开恩吧……娘娘……真的要不行了……”
皇后脸色立马就变了,压下眉头,看向辜嬷嬷。
辜嬷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旁边的夏时婉,头微微摆了摆。
夏时婉并未注意到她们主仆二人的眼神,而是循声望向窗外,迟疑道:“似乎是哪个宫里的宫女,莫不是主子出了什么事?”
皇后迅速换了副面孔,一副贤后的模样,温声道:“辜嬷嬷,让她进来吧,看看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宫女便被领了进来,一进门就直接跪下,哭得泣不成声,“娘娘……求求您救救柳贵人吧……她已经三日未曾进食了……全身、全身高烧不退啊!娘娘!”
柳贵人……
夏时婉心头一紧。
“说清楚,好端端的,柳贵人怎就病得这么重了?”
为了请到太医,宫女不敢隐瞒,一把抹掉泪,忙道:“前些日子,淑妃忽然派人打了贵人二十大板,还不许太医好好治,贵人就留下病根儿了。眼下隆冬,内务府又苛扣贵人的月例和冬衣,贵人又处禁闭中,无法理论,便一病不起了。求皇后娘娘开恩救救贵人吧!”
夏时婉紧抿着唇。
淑妃对柳贵人滥用私刑,想必是中秋宴后她回过味来了。
虽然柳贵人是为了自保,但到底帮了她与夏锦瑶,此事也不好袖手旁观。
夏时婉看向皇后,发觉她眼底带有一抹同情,这才起身道:“娘娘,柳贵人纵有不是,也是一条性命,求您命太医为柳贵人治病吧,万寿节将至,就当是为皇上积德。”
皇后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扶起她,“婉儿勿忧,本宫身为皇后,后宫中每一个人都是本宫的责任。”
她看向辜嬷嬷,“你亲自去请太医,看着他为柳贵人诊脉,所需药材若是短缺,都从本宫的份例里支取。”
辜嬷嬷领命,拉起跪在地上的宫女,道:“好了快别哭了,娘娘发话了,咱们赶紧去请太医吧!”
宫女这才如梦方醒,用力磕了个头,“奴婢、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抬起头时,额头已经红肿,她含泪看了一眼夏时婉,“多谢、多谢婉小姐!”
待两人离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皇后悠悠叹了口气,“柳贵人是被淑昭仪连累的……”
瞧她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夏时婉靠在她身边,哄道:“娘娘慈悲心肠,定能积下福报。”
皇后失笑道:“什么福报,只要后宫安宁,本宫就心满意足了。”
“有娘娘统领六宫,何愁六宫不宁?”
“你这丫头……”皇后摇摇头,“光本宫一人有什么用,你听听那宫女方才说的,内务府竟敢暗中苛扣妃嫔的份例,实在可恶!”
“但是有娘娘这样的后宫之主,明察秋毫,想那宵小定然无处遁形。”夏时婉对内务府捧高踩低有所耳闻,此刻见皇后能这般公正贤明,她心中更是感佩。
皇后勾起唇角,“你这丫头啊!”
两人依偎着说了几句,夏时婉便要告退,皇后拉住她的手,道:“万寿节要到了,瑶儿这些日子都在发愁准备什么舞献给皇上,你若有空,也好为她参谋参谋。”
“是,时婉明白。”
等她离去,皇后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良久,辜嬷嬷回宫复命。
皇后问道:“如何?”
“柳贵人病了好些时日了,万幸留了口气。”
“罢了,留着她这条命也好,本宫要让后宫的嫔妃都知道跟本宫对着干是什么下场!”
*
夏时婉记着皇后的嘱咐,又想着有好几日没去看夏锦瑶,便转道去了东配殿。
夏锦瑶正对着一幅舞谱出神,见她进来,便合上书,道:“你可真是个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语气里含了几分亲近。
夏时婉愣了一瞬,莞尔一笑,“姐姐怎么这样说?”
“皇后娘娘告诉我的,她说你忙着去藏经阁看书。”夏锦瑶拉着她坐下,“原本是想去看你的,如此,我也不好打扰你的雅兴了。”
“姐妹之间说什么打不打扰的,”夏时婉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在宫里待得无聊,找个事做罢了。”
闻言,夏锦瑶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低头盯着手腕上的玉镯。
皇上不许她再去乾清宫,说不难堪是假的,只是她怎么能怨皇上?便只能待在宫里,无所事事。
夏时婉看出了她的心事,安慰道:“皇上此举,对姐姐声誉也是有利的,一个闺秀日日进出乾清宫也不大好看,惹人闲话。万寿节在即,姐姐不如想想给皇上献什么礼物好。”
夏锦瑶叹了口气,“我怎么没想过,只是不管我如何精心准备,皇上似乎都不怎么喜欢……连一句夸赞都吝啬。”
夏时婉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道:“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说来听听。”
“今岁下了好大一场雪,你想啊,一定有些穷苦的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姐姐若能拿出一笔银子,以给皇上祈福为由,捐给皇家寺院,请僧人们布施,让那些无家可归和贫困的百姓们能喝上一口热粥,算大功一件呢。届时寺院一定会给姐姐一份功德文疏,姐姐再把这文疏精心装裱,在万寿节当日献给皇上,皇上要是知道姐姐不仅才貌出众,更能心怀天下,一定会高兴的。”
夏锦瑶的眼睛缓缓亮起,她猛地点头,“这确实是个好计策!”
夏时婉也笑道:“姐姐觉得有用就好。”
“不过,”她想起什么,轻声提醒,“姐姐记得,一定要提前请示娘娘,得到娘娘首肯才稳妥。”
毕竟皇后是一国之母,若擅自行动,反而显得越俎代庖。
夏锦瑶满心雀跃,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吧!”
夏时婉又思索片刻,道:“就算不为献给皇上做贺礼,单单是布施便是善举。这样吧,姐姐若不嫌弃,我拿出五百两来,姐姐能否代我一并送去寺院?”
夏锦瑶直接应下,“你放心吧,交给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