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飞鸟掠过漆黑的夜空,卷荷轩书房内灯火通明。
带着出浴后的湿意,夏时婉坐到桌案前,提笔舔墨,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满肚子话不知道从何写起。
李嬷嬷抱着披风进来,关心道:“小姐仔细冻着了。”
夏时婉转向她,摇摇头,“许是才洗漱,身上热得很,一点儿也不冷。”
李嬷嬷露出笑颜掩去眼底深色,上前道:“还是披着吧,夜风可凉得很。”说着,便替她拢好披风。
那双粗粝的手在夏时婉颈项处移动,不一会儿下巴就磨出一片红来。
两人凑的很近,夏时婉瞥向她眼角的细纹,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披风绒毛。
李嬷嬷重新站直身子,瞥向桌上的纸,上面没写几个字,却一堆墨点,便道:“这几日总看见小姐写字,涂涂改改又扔到一边,闻风候雪她们打扫书房时收拾出一堆废纸。小姐是心烦吗?”
夏时婉轻轻摇头,心情有些低落,“我在写家书……心里有很多话想跟我娘说。”
李嬷嬷笑道:“原来是这样。小姐不妨说给奴婢听听,奴婢帮您梳理梳理。”
夏时婉看向纸上的墨点,声音很轻,“无非就是告诉她我在宫里很好,想问问她在家里如何,又担心写多了,她认不全字。其实还是担心她……”
也不知父亲母亲有没有遵守诺言。
天越发冷了,娘是最容易咳嗽风寒的……
夏时婉心下微叹。
难得她泄露出一点情绪,李嬷嬷瞧她眼中难掩的忧思,神色不自觉柔和些许,“想必夫人收到您的信心里会安慰许多。”
夏时婉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希望如此。”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敲着梆子踱过弘济侯府门外,沙哑的嗓音切破了夜的寂静。
书房里,陈陆英放下书信,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满脸的皱纹,更显沧桑。
他长叹一口气,跌倒在太师椅上,“糊涂啊!”
幕僚柴蓝拾起书信,快速看完,不禁拧眉捋着下颌的长胡子。
“如何,柴先生,可有何对策?”见他若有所思,陈陆英忙起身靠近。
柴蓝沉吟道:“侯爷莫慌,在下认为皇上未曾追究,正说明此时并不是削世家的好时机,尤其夏家一派还需制衡。”
陈陆英摇摇头,“皇上不追究,有的是人想落井下石!”
不出所料,明日早朝就会有人弹劾陈家。第一个就是夏家的人,陈陆英已经能想到明日早朝该是多么地“热闹”了。
瞧着他频频叹气,柴蓝又道:“世家之间相互弹劾再平常不过的了,说到底还是看皇上的意思。在下以为,侯爷只需谨慎行事,避过此番风头便是。”
陈陆英无奈道:“也只能这么做了。”
他唤来管家,吩咐道:“送封信给昭仪,叫她在宫里安分守己,莫要再弄出什么事来。另外,将府中的田产、铺子都清点一番,不要让人抓到什么把柄。至于今岁的赋税……好好打点前来的御史。再备些现银,悄悄送去吏部尚书府上。”
管家躬身应是。
陈陆英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给我盯紧府中人,让他们警醒着自个儿,在外不许闹出什么事来……”
说着,他停顿一瞬,冷声道:少爷呢?”
“少爷他……”官家有些迟疑。
“又去青-楼了?”陈陆英面色沉了下来,“命家丁去寻,他若不肯,套头绑回来!再把他身边的小厮打一顿赶出府去!”
“是!”官家低头应道。
陈陆英叹了口气,转向柴蓝,“藏锋守拙不过是权宜之计啊!”
他膝下子嗣单薄,惟有一儿一女。女儿陈嘉音虽聪明,但性子急切,眼界短浅。儿子陈兆兴心无远志,好逸恶劳。皆不是可倚仗之人啊!
待他故去,这偌大的家业该托付给谁呢?
要想保住陈氏荣华,须得找一可靠的大梁。
他思索良久,“柴先生还有何良策?”
柴蓝沉吟片刻,道:“不如让令公子与镇西将军小女联姻?”
镇西将军江温茂在皇帝亲政时主动上交兵权,得皇帝信重。如今镇守边疆,并不掺和内政。他的大女儿德妃素来沉稳,在宫中不争不抢,与淑昭仪并无过节。
两家联姻,一来,陈氏需要兵权与皇帝的信任,二来,江氏若想重回政局,正需要引路人,可谓互惠互利。
陈陆英缓缓点头,“确实是一条好计策。只是……镇西将军小女远在边疆,我若派信使,只怕被他人截获。”
毕竟江温茂手中的兵权早就为他们惦记了。
“这好办,只余派人送些礼物到江家在京城的别院,交给江老夫人和江夫人,绝口不提联姻之事,只说江将军镇守边关实在辛苦,略表心意。”
陈陆英点头,“就这么办吧!”
待翌日上朝,果然不出陈陆英所料,一夏家门生站出来弹劾陈家贪污,陈陆英看向垂手不语,看似旁观者的夏秉渊冷笑一声。
见他们发难,有陈氏提携的官员自不肯落后,纷纷站出来驳斥,大殿内如往日一般论战起来。
但没过多久,他们的目光缓缓看向上首龙椅上那个威严的身影。
陈陆英的头垂得更低了。
最后,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只是淡淡说道:“此事交给刑部彻查。”
言外之意,并不打算深究。
可陈陆英并未松懈半分,心渐渐沉到低谷。
*
前朝的风波未曾有一丝传到后宫。
夏时婉到底是把家书写好了,她带上为娘和祖母准备的礼物,跟李嬷嬷一起去了凤仪宫。
路上,她迎面碰上了在宫道上来回走动的芸芽,面色一变。
芸芽自然也看见她了,眼睛先是一亮,又想起什么,立马黯淡下来。余光瞥见她身边的李嬷嬷,吓得忙缩着脖子躲到宫墙角落里去了。
夏时婉望着她的背影,捏着素帕的手指紧收。
凤仪宫近在眼前,她只好掩去心底复杂的思绪,抬腿前行。
到凤仪宫后,她才知道皇后病了。
“娘娘是风寒,这两日头疼不止。”带她进内室时,晓风小声说道。
夏时婉轻轻颔首,眉眼不禁染上一丝忧虑。
进入内室,皇后面色苍白地半卧在榻上,时不时轻咳几声,辜嬷嬷满脸忧色地侍候在旁边。
夏时婉轻步上前行礼。
“你来了。”皇后强撑出一抹笑来,对她伸出手。
夏时婉将手搭上去,主动坐到床榻边,“娘娘病了,可有传太医?”
皇后点点头,“太医开了方子,日日喝着呢。”
她看向李嬷嬷手上的包袱,“可是来送家书的?你放心,本宫让辜嬷嬷即刻送去。”
夏时婉握住她的手,语气愧疚,“娘娘病了本不该操心这些,是时婉不好。”
“你这说得哪里的话,跟本宫还客气什么?”皇后轻轻摩挲着她滑-腻的手背,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轻笑道:“你来看本宫,本宫就好很多了。”
“那让时婉为您侍疾吧,进宫以来承蒙您照顾,时婉却一直没有回报。”她看着皇后苍白的唇色,心情低落。
亏她一直说要好好伺-候皇后,回报她的恩德,可这几日,一直忙着家书,连皇后病了都不知道。
皇后轻咳一声,“你何必这样说,难道本宫对你好是有所图吗?”
夏时婉摇头,忙解释道:“时婉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时婉心里对娘娘有很多感激,也想力所能及为娘娘做些事。”
“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皇后捏捏她的手,“多来看看本宫就是了。”
夏时婉立马点头应下,“那娘娘也不要嫌我烦就是了。”
皇后嗔笑道:“这是哪里的话。”
这时,晓风进来道:“娘娘,王院判来请脉了。”
“让他进来吧。”
夏时婉起身,跟辜嬷嬷一起扶起皇后。
王院判垂首进来,请安后便开始请脉,半晌道:“娘娘是心绪郁结,才导致风寒入体迟迟不退,还是不宜多思多虑。”
辜嬷嬷道:“娘娘执掌六宫,各种庶务等着娘娘处理,哪能不劳神呢?”
皇后按住她,“也不过是小病而已,有王院判开的药,本宫迟早会好的。”
“娘娘当以身体为重。”夏时婉替她掖了掖被角,“时婉在您身边教养两年有余,定勤勉学习,争取早日当上女官,为娘娘解绵薄之忧。”
“本宫没有看错你。”皇后紧握夏时婉的手,一副感动的样子。
待夏时婉伺-候皇后用完药,又看着她睡熟,这才离去。
在回卷荷轩的路上,她忍不住对李嬷嬷道:“嬷嬷,晚些时候请王院判来一趟,我要问问娘娘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低头应下。
*
这边,王院判快步离开凤仪宫。
辜嬷嬷看着他离去,转身对皇后低声道:“方才王院判递信儿,婉小姐向他过问娘娘病情,他已按照您的吩咐,将话都告诉婉小姐了。”
卸去了刻意画得苍白的妆容,皇后此刻容光焕发,哪有白日病怏怏的样子。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不置词,转而道:“将她的包袱拿来。”
辜嬷嬷依言呈上。
皇后随手翻过,一方绣着纤细兰草的绣帕,一对护膝和一对格外精致的抹额。
“婉小姐说,这帕子和护膝都是给姨娘的,这抹额是给祖母的。”辜嬷嬷忽抬头看向皇后,“李嬷嬷说,这几日婉小姐正亲手做一扇织锦屏风……是给您的。”
皇后神色并无任何变化,淡淡道:“倒是有心了,”随后拾起封家书,快速阅过,轻笑道:“倒是谨慎。”
又将信递给辜嬷嬷,“罢了,将这些与本宫赏的赏赐一并送去,你亲自跑一趟。”
“这……”辜嬷嬷有些迟疑。
小事一桩,何须她亲自去。
皇后抬手抚上额角,“敲打敲打他们,不要忘了今日荣华拜谁所赐,莫要得意忘形。”
辜嬷嬷这才明白,领命离去。
皇后渐渐闭上双眸,掩去渐冷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