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云看着画上之人,心中一惊,旋即起身道:“何时的事?”
“回云公子,大约五、六日前,另外这女子好像失了忆。”
林惊云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周身气压低得可怕,时间都对得上,难怪这么久秦州还没有消息传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
另一边,云州,王孙昭然似是又做梦了。
六日前,沧州,是夜,似天神发怒,振聋发聩,大雨倾盆。
沧水河,西南白玛山发源,下连沧、云两州,此刻如黄龙奔腾,滚滚向前。
沧州河岸,电闪雷鸣间,一头戴斗笠、面覆黑巾之人不断扬鞭,丝毫不顾恶劣天气,纵马狂奔,借着天光,只漏出一双杏眼。初秋的夜雨,裹着风打在身上,冰冷瘆人,此人却毫不在意,只专注赶路。可雨声太大,淹没了这马蹄踏地之音,也隐没了身后潜藏的危机。
身后数百米,一行六人,皆漆黑夜行衣裹身,面带骷髅面具,身侧长剑泛着寒光、蠢蠢欲动。此六人所行,只为一个目的,取那赶路之人首级。
雷声滚滚,雨下得更猛烈了。前方将行至林间小路,黑衣人拔出长剑,加快步伐,杀气难掩。
忽而,一道惊雷劈过,将夜幕照得恍如白日,而那赶路人却在此时不见了踪影。
为首的黑衣人勒令停下,山路泥泞,马蹄直通前方的密林。
“找!找到后杀无赦!”
那黑衣人首领一声令下,六人纷纷下马,沿着马蹄进入密林。密林中树木交横错杂,树冠茂密,竟遮挡大半雨水,风呼啸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在这黑雨夜中显得分外诡异。
行不过百步,马蹄印记戛然而止。
“分头找。”
那黑衣人首领心中隐隐升起惶惶不安之感,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骷髅面具下眼睛不自觉得瞪得浑圆。
忽而身侧传来一声惨叫,那黑衣人首领扭头之瞬却只看见一个如鬼魅般的黑影和身侧之人断了一半的脖颈。他心中大惊,一刀刺向身侧之人心口,结束了他的痛苦。
随即吹动号令,命令众人集合,但却只有三人赶来,其中一人,大口喘着粗气,纵使戴着面具也难掩惊恐之色。
他双手握剑,因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头,有鬼啊,这林中有鬼啊,我一扭头他瞪着眼睛就死在我面前了。”
“住口!”黑衣人首领厉声喝止,“是我们小瞧他了。不过,只敢躲在暗处的人,又有几分真本事!有本事出来跟爷碰一碰。”
“哈哈哈。”不知何方,传来几声轻笑,听得人心中直发毛,剩下四人警惕看向四方,太过害怕以致于他们都没听出来这是个女子的声音。
“黑衣银剑骷髅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是银龙帮的人。有意思,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告诉我是谁要杀我?”
“呸,有本事你就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便送你们黄泉之下再相聚。”
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那鬼魅般的身影便从天而降,杀他们一个猝不及防,眨眼之间,便又有一人成为她的刀下之魂。
“给我杀!”
剩余三人见她终于现身,围攻而来,方才她在暗,他们疏于防备才被她找到可乘之机,如今她现出身来,以一敌三必让她有来无回。
顿时、兵器混着激烈的雨声,林中树木的气味混着血腥味交织开来。
这世上剑法繁杂,有为观赏、有为防身、也有的专为杀人。
银龙帮之人,凶名远扬,剑若出鞘,便要见血,帮内剑法狠厉诡谲,鲜少有人能逃过银龙帮的追杀。
可偏偏他们惹错了人,今日便注定有命来,没命回。
那女子气定神闲,一个翻身便躲过了他们三人的围攻,而后迅速转向,手中长剑便刺向其中一人的脊背。
而面对剩余两人的进攻,她亦应对的毫不费力,那套银龙帮引以为豪的杀人剑法在她面前却漏洞百出。而面对她的进攻,剩余两人却明显力不从心。
她的剑法竟比银龙帮的还要狠辣诡谲,变幻莫测。
终于,他们彻底败下阵来,不过这女子却留那首领一口气,将他手中的剑扔向一旁后缓缓蹲下,那双杏眼在冷风中隐隐泛着冷冽,如月下冰冻的潭水,幽深不可测。
那首领瘫坐在地上,脸上的骷髅面具不断渗出血水,如此诡异的场景,那女子却气定神闲,缓缓开口道“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谁要你们取我的命?”
雨渐渐小了,雷声早已隐去,黑漆漆的林中现下变得安静了些,死到临头那首领心中的恐惧倒散去了,他抬眼,竟发觉面前之人的眉眼虽幽芒晦暗,可横看竖看都竟似个女子。
顿时,心中无限悲愤,没想到他最后竟死在个女人手中,他心中不服,撑着力气道“我告诉你,你凑近些......”
女子心中不悦,但仍是凑近一些,就在这时,这黑衣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抬手便要伸手扯下那女子脸上的黑巾,可还未看清,那女子便迅速反应过来,随着一声惨叫,黑巾落地,那首领也捂着双眼匍匐在地上,不消片刻便咽了气。
而那女子,此刻起身,冷眼看向地上之人,眉眼之中残留尚未褪去的怒色。
刚刚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她厌恶的擦拭干净,原来那黑巾之下竟是这样一张绝世容颜,雪白的肌肤,清冷的鹅蛋脸,杏眼潋滟,透出几丝倔强与顽强,只是看上去太过冰冷,在这尸横遍野的密林中像是从地狱而来的女罗刹,通身笼罩着煞气、让人胆寒。
梦戛然而止,王孙昭然浑身冷汗,猛然起身。
定神之后,她缓缓抬手,有些难以置信,梦中之人此刻竟有些陌生。
王孙昭然摇摇头,梦渐渐变得恍惚了起来,“定然是梦,这怎么可能。”
她不住在心中安慰道,若是真的,自己未免太过残忍。
还有,那“银龙帮”又是个什么东西,王孙昭然心烦意乱饮下一壶冷茶。
另一边,林惊云踏着夜月,纵马沿着王孙昭然前往秦州的路线,直到那片密林之前,停下了脚步。
前些日子,他的父亲林仲楠来信,道欧阳先生病重,恐不久于世。王孙昭然奔赴秦州只求再见欧阳先生最后一面,他则留在沧州静候褚墨尘,以《天下山水图》为由接近他,利用他......
林惊云下了马,敏锐的嗅到了那股腐烂的味道,他不禁加快了步伐,往前不过百步,琳琅几具尸体映入眼帘,却是被野兽嘶哑的不成样子,他拔下身侧佩剑,挑起一具骷髅面具。
“银龙帮......”
面前几具腐肉已然被雨水泡的肿胀,林惊云却面无表情蹲下查看,身上残存的剑痕,狠辣刀刀致命,像是王孙昭然的手笔。
只是银龙帮为何会出现在此,他不禁有些头疼,那日他方从盛京回来,王孙昭然临走之时换上了他回来时穿的衣服,若是因此被银龙帮追杀,莫不是意味着盛京之事被人发现了......
那可就糟了。
林惊云收回佩剑,又向前走了几步,按理来说,这些人不会是王孙昭然的对手,为何她会落水失忆,不知不觉在一处高地之上,一把隐剑插在岩缝之上,林惊云不住加快脚步,是王孙昭然的佩剑,上面的血迹尚未干涸。
......
那一夜,她本想前往那处高地,燃放烟花通知林惊云前来处理此事,却没料到竟又遇见了它。
三年前,她在白玛山上斩杀的头狼,它的孩子耳边亦缺了一角。
那时王孙昭然一行人在秦州蛰伏数年,虽在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力量,可面对强大的敌人,仍是显得微不足道。忽有一日、暗中听闻一群流兵逃到秦州,人数上千,正在白玛山下,她顿感老天开眼,想要收服他们,便立刻赶去。
她躲在一石头后,看到一身高八尺、身高体壮、满脸胡茬的男子正站在高地上愤慨激昂的朝众人道:“那褚炎小人背国弃义,狼子野心。咱们多少兄弟姐妹好好的一家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尽了苦头。咱们都恨不得把那褚炎小儿抽筋扒皮,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万剑齐发,好叫他穿心而死。可是这些年来,咱们流窜各地,死伤无数,什么时候才能复国。不如今日,咱们就来选个头头。”
晟国这偷来的天下,本就不得民心,再加之他勾结赫连,他们大肆屠杀百姓,尤其是京城一带,一夕之间无数家庭妻离子散,一时间天下起义纷争不断。
可是赫连铁骑太过强大,无人能与其一战,加之前朝宰相沈背山投敌,采取“安抚”之策,起义军便渐渐不成气候。只剩一些零零散散的流军。
不过,就算是一兵一卒,王孙昭然也是甘之如饴。
那高地上的男人又提高了音量道:“听闻这白玛山上有一群恶狼,狼王吃人无数、至今无人能敌,故而今天谁能将白玛山下那匹狼王的首级带到此处,谁就是咱们的头头,以后咱们便誓死效忠他,对他的话无一不从。如若没有人,自此兄弟们便四散天涯,行走江湖,不问归处。”他说罢拿出匕首,毫不犹豫的在自己的手上划下一刀,顿时鲜血直流。
那人名唤石开言、农民出身,身强力壮。虽未读得几本圣贤书,却比那些整日将大道理挂在嘴边的所谓圣人强了百倍。誓死不从叛国贼、从民间组织义军,从十人,百人,千人到万人。
只可惜终究不懂用兵之道、没有章法、虽有满腔豪情、可终究不敌官兵和赫连的铁骑,一路向西南流窜,元气大伤。
如今、已然军心涣散,所以他想出这个办法。若真有人能拿下狼王首级,便可重振军心,不过他也知道这难如登天。
“今日老子歃血为盟,叫天地都做个见证。”语罢,只见众人纷纷都效仿他的行为,场面好不壮观。
石开言道:“谁先来?”
“我!”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戴着面具的神秘人便轻功跃步到众人面前。
那正是刚刚躲在石头后的王孙昭然,只见她掏出腰袢被牛皮剑套掩盖真容的匕首,毫不犹豫在手上划下口子,道:“将军可不要反悔。”
一个遮遮掩掩的神秘人突然闯入,顿时引起了众人的警觉,王孙昭然却丝毫不惧,从衣服上撕一块缠绕住伤口道:“本是同道中人,何必惊慌。况且我比你们更想那狗贼死。”
石开言听罢抬手制止了准备动手的众人,眼前之人看起来并不强壮魁梧,可隐隐却散发这压倒性的气势。
尤其是透过面具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似寒刀出鞘,狠厉决绝。
若他真能取得狼王首级,或许复国便尚存曙光。
“好。”石开言对众人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两炷香的时间,若你真能成功,我石开言第一个尊你为主。”
虽然石开言这样说了,可众人对面前这个身形瘦弱,像个女子一般的人,并不看好。
等王孙昭然孤身一人上山之后,有不少人开始打赌下注。
赌她成功的人不足一成。
山上不断传来鸟兽震鸣的声音,他们道:“这人,肯定不会成功,像必如今已经成狼王腹中之物了吧。”
“看来我赌对了,你们乖乖给钱吧,哈哈哈。”
“还有一炷香,不到最后一刻,你别得意的太早。”赌王孙昭然赢的人此刻仍嘴硬道,但心中也隐隐打起了鼓。
而此刻山中,王孙昭然已然击杀了数十头狼,狼群都有些害怕了,在她周围徘徊不敢前进。
此时,狼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她。
王孙昭然反应迅速,向后滑步,拉开一定距离后。她看清有不远处一棵树,迅即借势,反身便向树下的狼王刺去。
这狼王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躲了过去,空中只残留着几缕毛。不给王孙昭然反应,狼王便狠狠扑上来,离王孙昭然只有一拳距离,她清楚的看到它口中的獠牙,只怕再近一尺她的眼睛便瞎了。
好在王孙昭然反应迅速躲了过来,背手刺伤了狼王的前爪。一时战况又陷入了胶着。
“擒贼先擒王,不可恋战。”她心中又默念,而后假意不敌,露出破绽,摔倒在地。
“上钩了”
狼王瞅准时机猛扑而来,霎那间,一道残影闪过这白玛山谷,直入狼王脖颈,王孙昭然翻身一跃,继续深刺,使劲力气,压住它,片刻之后,狼王终于没了气息......
狼群见状,缓缓后退,最后迅即消失。
她成功了。
而此时山下众人,紧紧盯着那一炷香,只剩半节手指的长度。九成的人都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剩下的一成人,失了魂魄,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王孙昭然上山的那条路。
可突然,隐隐一个人影走了下来,他们死去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从地上蹦起来道“赢了、赢了,他杀了狼王,狼王被杀了。”
顺着声音看去,众人瞬间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王孙昭然,浑身是血,面具也被鲜血掩盖了原本的颜色,手中提着那尚未闭眼的狼王首级,一步一步如同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但此时却让众人心中燃起一股希望,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输了钱,纷纷激动的相拥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石开言颤抖的道“苍天不亡我夏玄,不亡我夏玄啊!”
那是王孙昭然的第一战,以狼王首级,收服民兵万万千。
自此血面将军便成了这群心存故国之人的唯一首领。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她总是看到那个拼尽全力向自己嘶吼的小狼,每每都像是看到幼时的自己,那个看着至亲惨死,家国陷落而束手无策的自己。
只是这件事被王孙昭然深深埋在心中,不曾有一人知道。
本以为这么多年她早就练就了一幅铁石心肠,可是心底的善念总是让她觉得亏欠,梦中常常回到那年的白玛山,见到那只小狼,她却从不敢直视。
而今再次遇见她只当做是天意,索性弃剑跳崖,就当做一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