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王府的下人算不上多,一来是诺大的王府只褚墨尘和萧泊二人、不需要许多人伺候;二来褚墨尘不愿过多麻烦薛平春、薛太守。
自褚墨尘的母妃穆温入城外永安寺后,府内大大小小的事情没少叨扰薛平春,如今看到的王府下人皆是由他亲自挑选的。
过了午后,府内安静了许多,大多数未轮班的小厮婢女皆趁着这个时候小憩一会,所以王孙昭然在前往萧泊院中的时候几番走错了路,本来流年是准备亲自带她来的,只是王孙昭然拒绝了,说她想自己逛一逛,原以为按照流年所说的路线能顺利找到,却不想还是在这错落的廊道中迷了路。
幸好在一处花园内遇到了两个正在侍弄花草的婢女,连日的雨已将这花园中的花打落的差不多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株残存着两三朵白色花瓣。
王孙昭然像是看到了救星,走到花园内问道:“请问萧大夫的院落怎么走?”
那两个婢女循声抬头、看见一个肌肤净白,长相娇艳陌生女子走来,她们是专门负责花园杂活的,并未见过王孙昭然,只是闲暇时听人聊过,王爷救了个貌美女子回府,还对她很上心,看着眼前之人并未穿婢女服饰,想来就是那位姑娘了。
她们放下手中的工具,道:“回姑娘,穿过这片竹林小径便是萧大夫的仁心居了。”
王孙昭然顺着婢女指的方向看去,了然道:“多谢。”
沿着竹林小径大约走了百步路程,王孙昭然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草气息,而后仁心居三个大字便出现在王孙昭然面前。
王孙昭然从怀中拿出那一小罐白玉膏,那是萧泊前两日命药童给她送来的,说是敷在伤口新伤便不会留疤,旧伤也能重新愈合,换季之时便不会再瘙痒难耐。王孙昭然听从药童的嘱咐,一日两次,见效很快,现下这白玉膏已用了大半了。
院中琳琅摆着许多草药,两个药童正在侍弄,其中一个正是前两日给王孙昭然送白玉膏的,好像叫做小六子,长得白白胖胖的,用一根青色发带将头发利落束起。他亦看到了王孙昭然,笑着走来道:“姑娘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王孙昭然举起那瓶白玉膏,莞尔道:“这白玉膏快用完了,我再向萧大夫讨一些,萧大夫不在吗?”
“在的,在的,萧大夫在房中休息呢,我去替姑娘传唤一声。”
房内,萧泊把那把匕首放在一把带锁的木匣里,此刻正微微愣神。
从昨日到现在,他总是心神不宁,思绪总是回到从前还是夏玄的年月。
年轻时的他医术出众,却在太医院处处被针对,只因为他无权无势,没有依仗,只能做一些其他太医看不上的杂事或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有一次,正处换季之时,那一年忽然下了大雨,将御药房的药材大半都淹没了,后来放晴,整理药材这个苦差事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他的头上,那天他一直忙碌到深夜,却没想到东宫忽然派人来请御医,他便第一次有了机会给贵人看诊,而当时的太子就是之后的夏玄王上王孙邺。
王孙邺看他面生可医术精湛,便猜到他可能是受到了排挤,所以此后便特意点名要他为东宫看诊,那些人见风使舵自此再也不敢怠慢萧泊.....再后来,王孙邺登基,他便平步青云。
人们常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王孙邺就是萧泊的伯乐,他从来对他都是感激的尊重的,更何况王孙邺是那样一位亲和仁明的君主,他打心眼里希望这位君主能够名垂千史,被后人世代称颂。可是没想到那日休沐,他上山采药、下山时整个盛京早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街道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满街的血水像河一般穿过整座城池。王孙邺战死昭德殿前,王后穆雅携女王孙昭然在寝宫**,那场火蔓延到整个宫城,整整烧了七天七夜,而王孙邺等人的尸体也在城门口整整悬挂了七天七夜......后来他才听人说到是当时的镇北将军褚炎勾结了赫连部......
他当时满腔愤恨,口吐鲜血差点没救回来......自此盛京也呆不下去了,他自然是不愿意侍奉新朝,幸好那场大火之后宫中大多数人早已无法一一对应,他便改名换姓一路流亡来到了云州。
十一年过去了,他已进入暮年,早已将一切看淡,只想安心侍奉这些药草,了却残生......
想着想着,萧泊竟不自觉眼泛泪光。
小六子的敲门声却不合时宜的打断了他的愁肠。
“萧大夫,姑娘来寻您了,正在院中等候呢。”
萧泊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木匣上了锁,拭去泪痕道:“让姑娘在进来吧。”
小六子笑盈盈的跑到王孙昭然身旁道:“姑娘,萧大夫喊您进去呢。”
王孙昭然浅笑道:“有劳了。”
萧泊的房中摆满了瓶瓶罐罐,银针古籍。
王孙昭然今日一身鹅黄团花云锦群,衬得她肤白如雪,面若桃花,眼角含笑走进时萧泊正端着一本泛黄的医典研读。
见王孙昭然走进,佯装无事笑着回道:“姑娘怎么来了,快坐。”
说着便为王孙昭然倒上一盏热茶,“姑娘尝尝这茶,乃是我近些时日研制的药茶,可增补气血。”
“多谢萧大夫。”
王孙昭然接过,“茶香与药香兼容,却不苦涩,不愧是萧大夫所制。”
而后便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萧泊,“不过我今日可不是来喝茶的。”
萧泊自进门起竟不问问她是来干什么的,甚至不曾直视过王孙昭然。今日,品茶是假,讨药是假,试探才是真。
若这把匕首同梦中那把若是同一件,那便说明这与自己的身份有关,可若真的被萧泊所藏,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或者说他究竟想隐瞒什么?
王孙昭然刻意停顿,萧泊手中的动作顿时微微一滞。
他放下茶盏,似乎是有些心虚,“莫不是王爷的病症有异?”
“萧大夫紧张什么,只是萧大夫前些时日给我白玉膏快用完了,想着再来讨要一些,顺便谢谢萧大夫。”王孙昭然从怀中掏出那病白玉膏,果真已用去大半。
萧泊心中顿时放松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如今他只权当不认识王孙昭然,依旧把她当做那个不知姓名的普通“姑娘”对待。但饶是如此暗示自己,他还是无法直视王孙昭然,有些刻意躲避她投过来的视线。
他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王爷风寒加剧,姑娘下次可不要吓老夫了。”
说罢便起身,去那一堆瓶瓶罐罐中寻找白玉膏。
小小的罐子,按照颜色划分为不同的功效摆放了好几层,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
“找到了。”萧泊很快便从中找到了白玉膏。
王孙昭然起身接过,却并未有离开的打算,萧泊便也又坐下了。
“多谢萧大夫,多亏了您妙手仁心,我这手臂上的伤想来再用上两日便可以彻底愈合。”
而后她又转而问道:“不知萧大夫如此精湛的医术是师从何处,听王爷说您是十一年前来的云州?”
萧泊并未发觉王孙昭然已然怀疑是他将那把匕首藏了起来,他自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听到王孙昭然提及前尘心下还是猛然一惊。
她莫不是想起了什么?
萧泊眸色一沉,良久才开口道:“没什么高明的,年轻的在一家医馆打杂,那坐馆大夫看我机灵闲暇时便教教我,这么多年,慢慢摸索着也就悟出一些门道。不过还是不太精通,姑娘失忆之症我竟遍寻古籍也没有什么良方,姑娘到现在也没恢复。”
说及此,王孙昭然忽而微微皱眉,语气也有些低沉继续道:“萧大夫切勿如此,我还是想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的,若不是萧大夫......”
萧泊听罢顿时有些慌张,王孙昭然话还没说完便打断她,忙问道:“姑娘想起什么了?”
王孙昭然一滞,萧泊好像对她想起的内容很是关切,甚至有些害怕她想到什么似的,心中不禁又增添几丝疑虑?
不过她并未表现出这份怀疑,仍是一如往常的神情。
“唉。”王孙昭然叹了一口气,“零零碎碎的,还总是在睡梦中梦到,醒来便记不真切了。”
萧泊许是意识到刚刚自己神情有些慌乱,听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确实害怕王孙昭然想起来,想到眼前之人是自己仇人之子,她会如何?萧泊不敢去想......他都想一走了之,不去参与这场荒谬的闹剧,有几刻甚至还强行安慰自己或许眼前之人并非是王孙昭然,那年祸乱后,她恰巧捡到了这把匕首也未尝没有可能。
可是看着她这幅不输穆雅的容貌......这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只有可能她就是王孙昭然。
可总有一天,她会想起来的,彼时她会因为褚墨尘救她一命的恩情而放过他吗?
“萧大夫?”
王孙昭然的声音打断了萧泊的思绪,他蓦然回过神。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我们都无法选择,姑娘来的时候想必经过了一处花园吧。姑娘可知那里种的是什么花?”
王孙昭然不解,萧泊这话头来的突然。
“萧大夫这是何意?”
萧泊并未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那是栀子花,满园皆是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