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深夜的千玉堂,王府的侍女流年正在轻声唤着王孙昭然。
今日午饭过后,本来出门时还好好的王孙昭然、回来的时候便陷入昏迷。
萧泊也来看过了,却说她并无大碍,许是近日来忧思重重加上受了惊吓一时心力不足才会晕了过去。为她施了针又开了些安神的汤药,喂给她吃下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本来褚墨尘是在她身旁守着的,可不知为何,突然令人备马出了府,一直到深夜还未归来。
流年按褚墨尘的吩咐寸步不离的守在王孙昭然的身旁,还在屋内点满了烛火。
可刚刚姑娘忽然满头大汗,眼角还不断沁出泪水,流年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吩咐人去将萧泊叫来。
流年不停地为王孙昭然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轻声唤着她,希望能将她叫醒。
突然门吱呀一声响了,只是还带着一丝凉意。
流年还以为是萧泊来了,顿感救星来临,道:“萧大夫你可来了,姑娘好像做噩梦了,怎么也叫不醒。”
转身后才骤然发觉,来的不是萧泊而是褚墨尘
“王爷。”
褚墨尘本来站在门外,他不知从哪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裹,浑身像是湿透了一般,脸色也有些苍白,径直走到流年的面前问道:“她怎么了?”
“回王爷,姑娘她本来好好的,到了后半夜却忽然做了噩梦,梦中一直泪流不止,奴婢已经让人去叫萧大夫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把这包裹中的东西清洗干净。”
流年应声出门,床榻之上的王孙昭然却仍是眉头紧皱,褚墨尘放下手中的包裹,想靠近王孙昭然却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传给她,便转身出去、准备换件衣服。
可王孙昭然却忽然醒了过来,像是受了惊吓,坐了起来,眸中带着还未散去的恐惧。
褚墨尘心中欣喜,道:“你醒了...”
还未说完,王孙昭然便光着脚径直走了过来,紧紧抱住了褚墨尘。
而后失声哭了出来。
褚墨尘先是一惊,不知所措,而后又心疼的回应了王孙昭然,幸好外衣在骑马之时已经风干了。
褚墨尘的肩膀很宽,王孙昭然将头埋在他的脖间,紧紧抱住他,隐隐的、他能感受王孙昭然温热的泪水。
褚墨尘微微弯腰,双臂将王孙昭然紧紧圈住,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我陪着你,别害怕。”
秋日的夜,总是让人感到萧瑟,幸而,屋内却是烛火通明,宛若春日。
王孙昭然梦中那段记忆,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如今的她可以可以做到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可当时的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孩童,尚未长成如今这般强大的心境,每个黑夜她都会在那个黑巷之中迷失方向,每个黑夜她都无法安睡,只能在屋内点燃蜡烛,把那把匕首紧紧攒在手中。
终于有一日,她撑不住了,大病一场,梦中她神情恍惚,又回到了王朝倾覆前的夏玄宫殿。
她的母后穆雅喜欢栀子花,所以宫中花园便种满了栀子花,自己身上也常常戴着栀子花的香囊,都是穆雅亲手为她做的......她的父王王孙邺深情专一,后宫只有穆雅一人,总有大臣日日上谏,请求他为了夏玄社稷广开后宫,绵延皇嗣,他却全部驳回,处理完政务,便回到皇后宫殿,陪伴她们母女......
本以为,这样的幸福便会是永远,可如今,只有在梦中才能再见。
王孙昭然整整烧了三日,等再次醒来之后,却将那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
如今,却阴差阳错又将那件事记了起来。
年少时深埋心底的恐惧,在此刻重新席卷而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数个辗转难安的黑夜。
幸好这次,睁眼之时,感受到的不是西南空旷凄冷的漫漫长夜,而是烛火葳蕤,明亮温暖的心安。
那个对月叹息、只能自己默默承受痛苦的人,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二人紧紧相拥,褚墨尘将王孙昭然紧紧裹在怀中,是以,匆匆赶来的萧泊并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步一跨便进了屋。
“欸,王爷,这屋里怎么没人?”
萧泊走到褚墨尘身侧,猛然瞪大了眼睛,慌忙的往后退,还顺带关上了门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后退到廊上,走远了几步,正低着头暗笑,却一个没注意就碰到端着琳琅满目器物出来的流年。来不及闪避,二人便撞到一起,大大小小几十件东西散落一地。
“萧大夫,您没事吧?”流年道。
“没事,没事。”萧泊看着散落得四处都是的东西,好奇的道:“这是什么?”
看到萧泊没事,流年蹲下来开始捡拾,道:“这个呀,是刚刚王爷给我的,奴婢刚把他们倒出来,正准备去洗呢。”
“哦,王爷从哪弄来这么多玩意,怎么大多都是坏的?”听罢,萧泊也蹲下身来开始捡拾。
“不知道啊。”
这东西散的到处都是,忽然,一个泛着银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朝弯着腰蹲下刚好挡住了身后流年的视线,他把拿东西拿在手里,仔细的端详,而后心中一惊。
身后流年一惊捡的差不多了,起身喊道:“萧大夫,您那还有吗?”
听及此,萧泊顿时脸色大变,急忙将东西藏在袖口,故作轻松道:“哦,没有了,没有了。”
流年颠勺似的颠颠手中的东西,道:“也差不多了。”
其实刚刚那么多东西,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所以也并未察觉萧泊的慌乱,道谢之后便离开了。
......
屋内,王孙昭然回过神来,松开了环抱着褚墨尘的手臂。
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红,眸中渐渐恢复往日的神情。
等意识发生了什么,她急忙向后,拉开两人的距离,褚墨尘垂眸看着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王孙昭然一惊,道:“王爷?”
褚墨尘一顿,而后想到了什么,无奈一笑,道“”“姑娘心中,我竟是这般趁火打劫之人?”
而后他轻轻将王孙昭然放在床榻之上,像是哄孩子一般,轻声道:“地上凉,姑娘小心身子。”
王孙昭然双手紧紧攒着衣角,看向褚墨尘道:“王爷,刚刚...我不是有意的,不知为何...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太过真切了,我一时害怕......所以才......”
褚墨尘坐在床榻之下的地上,侧身静静看着她,耐心的听她把话说完。
而后轻轻笑着,一双含情桃花眼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温声道:“其实我也会做噩梦,有时候梦醒了,但人却沉溺在梦中。人人皆会有害怕之事,姑娘不必强撑着自己忍受,若可以,往后,我的肩膀随时借给姑娘。”
忽然,他又换了一幅轻快的语调,道:“不过,我每次做噩梦受苦的都是萧大夫,姑娘可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王孙昭然道。
褚墨尘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说道:“小时候,我有一次梦到不知从哪蹦出来一只大野狼,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吃我,我一下惊醒了,却还以为是在梦中,推开门就从千玉堂跑到了萧大夫的院中。那时候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我穿着白色的里衣,哭嚎着使劲拍他的房门,萧大夫还以为见鬼了,拿着剪刀在屋内死活都不敢出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反应过来,给我开了门...”
褚墨尘讲得忘情,笑出声来,问道“是不是很好笑?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的表情。”
他没注意到王孙昭然微蹙的双眉,和眼中看向他的酸涩。
“姑娘?你怎么了,你眼睛怎么又这么红?是不是头又疼了?”褚墨尘一扭脸对上王孙昭然异样的神情,从地上起身,半蹲到王孙昭然身前,急切的问道。
王孙昭然摇摇头,道:“我无事。”
褚墨尘才放下心来,继续坐下,道:“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了,现在我可不害怕了。”
“不过,王爷喊了那么久,这王府之中就没有其他的人发觉吗?”王孙昭然突然问道。
褚墨尘一下愣住了,良久才开口道:“那时,母妃被带到永安寺,府中的下人也不知为何都走了。你如今看到的人都是薛太守后来替我寻来的。”
“母妃?原来王爷不是一人离京的,可为何王爷的母妃被带到永安寺呢?”
褚墨尘眸中的光淡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我们初到云州,正逢战乱,街上全是难民。母妃生性善良,在街上搭设粥棚,萧大夫也是在那时受了母亲的恩惠。只是母亲开设粥棚的事情传到了陛下的耳中,也是可笑,他竟不褒奖母妃的善举,反而听信谗言,认为她抛头露面,有损妇德,下令让母妃入永安寺,永世不得出...”
王孙昭然抬起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放在褚墨尘的肩膀上,柔声道:“王爷,你若难过,我的肩膀也可借你一用。”
褚墨尘回过头,二人四目相对,褚墨尘笑道:“好,我记住了。”
屋内烛火摇曳,灯芯炸响,流年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缠绵的眼神。
“王爷,东西清洗好了。”
二人别过头,褚墨尘清清嗓子道:“拿进来吧。”
说着褚墨尘便起身站好,
流年拿着东西进了屋,递给了褚墨尘便出去了。
“姑娘,你看看这里面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王孙昭然看过去,里面的东西可谓是鱼龙混杂残缺的玉笛,香囊,半块玉环,银簪......还有一把匕首......
王孙昭然拿起那把匕首,只是那是一把寻常的短刀,并没有什么特别。
褚墨尘惊喜的问道:“这是姑娘的吗?”
王孙昭然摇摇头,道:“应该不是,我没有什么印象了。”
褚墨尘有些沮丧的低下头,心中暗暗道:“难道我没找到?不会啊,我都快把河底翻了个遍。”
忽而王孙昭然打断褚墨尘思绪,问道:“王爷,你又去了河谷,难怪你刚刚身上如此冰凉。”
说着王孙昭然放下匕首、便起身,抬手放在褚墨尘额头上道:“这么烫?王爷还是快换件衣服吧,我去给你煮个姜汤。”
说着便要穿鞋出门。
褚墨尘拉住王孙昭然,歪头坏笑道:“不用,姑娘放心,我身强力壮,这小小秋水能耐我.....”
只可惜还没说完,他便顿感鼻塞,转身连打数个喷嚏。
真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