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洁放下电话时,手指在冰凉的听筒上多停了一瞬。
窗外暮色正往回收,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落在她唇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上。
她没急着走,就站在那儿,指腹轻轻摩挲着听筒边缘那道细细的裂纹——这部机子用了有些年头了,秘书处说要换,她总说不用,还能用。
办公桌后,贝观澜还埋在那堆文件里。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他抬眼从镜片上方望过来,眼角的笑纹比白天又深了些。他没问她是谁打来的,只是那目光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怎么?”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父亲不满意还是母亲不满意?”
沈洁这才动了,绕过茶几走到他身边。
她今天穿件烟青色的开衫,料子软,走路时衣摆轻轻擦过椅背。她把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往下按了按,力道不重,却带着点让他听着的意味。
“恰恰相反。”她说,语速不快,像在剥一颗果仁饱满的核桃,“小铭说,爷爷奶奶喜欢得不得了。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留话,让昭宁哪天回去吃饭。”
贝观澜摘下眼镜,捏着眉心揉了揉。他这个动作做了几十年,眉心那两道印子都快磨平了。
“有这么好?”他声音里带着笑,没抬头,只伸手把妻子往身边拉了拉。
沈洁就势侧身,倚着桌沿。
红木桌面凉,她指尖落上去,顺着那些深浅交错的木纹慢慢划着。目光却飘向窗外,落在对面楼那一格一格亮起来的灯火上。
“部里今儿来了个新人,”她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西南山区的孩子,小伙子生得端正,也精神。”
贝观澜刚把眼镜重新架上,闻言又抬眼瞧她。
“沈部长,”他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喉咙里滚了滚,“这是要亲自给人做媒?”
沈洁没理他这茬。她这人说话有个习惯,想说什么的时候,就顺着自己的路子走,不管旁人怎么打岔。
“小伙子第一天报到,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初中时父母都没了,是个孤儿。’”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后来有人问,是不是春雷计划资助上的学?他摇头。说资助他的人,是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姑娘。从高一到研究生毕业,一直都是她。若读博,她说还供。可他自己不想读了,想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说到这里,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贝观澜脸上。他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
“当年那批受资助的孩子,大多都考进了国防大学、清北。”她语速慢下来,像在等什么,“他说,他们在一起常说的,就是感谢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贝观澜的笔尖停了。
他终于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把眼镜摘下。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总是很慢,好像天塌下来也急不得。他把眼镜搁在文件上,用指腹按了按发酸的鼻梁。
灯影里,他眼底那点温煦的倦意浮上来,像午后晒软了的旧书页,带着时间的味道。
“这小姑娘,”他开口,声音放得缓,“倒真是不简单。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话用在她身上,不算过。”
沈洁眼角弯起来。她一笑,眼尾那几条细细的纹就露出来,不显老,倒显得温和。
“何止不简单!”她说,声音里漾着点亮光,“后来有同事好奇,追着问:‘是哪位善心人?是不是哪个大企业的基金会?’那小伙子直摇头,说没见过本人,只记得名字。前两天群里发了新闻照片——就是GJ电网中标那家星耀科技的总经理……”
话音在这儿突然收住。
她唇角抿着,那点笑意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像等着什么人来接。
贝观澜还低着头,目光停在文件某一行字上。他“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年轻人有本事,又热心肠,难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份公文,“星耀科技……这名字有些耳熟。”
沈洁瞧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瞧着他鼻梁上那副快滑下来的老花镜,瞧着他装模作样在那儿喃喃自语——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不继续说了?”贝观澜从一叠公文里抽出一份,利落地放到另一边。他动作利索,语气却还是那样稳,稳得让人想挠他。
“不说了。”沈洁故意别过脸,声音里带出点娇嗔来,“反正说了你也不认真听。”
“那个资助人,是上官昭宁吧?”
沈洁猛地转回头。
她眼睛微微睁大,那点惊讶没藏住,全落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贝观澜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听起来格外厚实。
他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来,递过去的时候,封口绳还松松散散地垂着。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添了分打趣的意味,“这小姑娘树的都是将来的国家栋梁,是仁者,是善者。小铭找女朋友的眼光不错——这点像我。”
“你这是借着小铭夸自个儿呀!”沈洁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那层粗粝的牛皮纸。她没急着打开,先转头看他,“你特意查了她?”
声音轻了许多。
“用不着我查。”贝观澜瞥她一眼,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拇指和中指捏着镜腿,往里一送,就成了,“有人已经捧着材料等在我办公室门口了。”
沈洁垂下眼,解开封口绳,抽出里面的材料细细地看。
灯光落在那些打印工整的A4纸上,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手指停在某一处。
“是顾文溪的女儿!”她抬起头,眼底的意外和惊讶搅在一起,亮晶晶的。
贝观澜没吭声,只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合上笔帽,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他也没在意,就那么咽下去。
“嗯。”他说,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也是你恩师的外孙女。”
沈洁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份材料。
“你和顾文溪啊,”贝观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真是有缘。以前想让她当你弟媳,现在倒好,直接成亲家了。”
沈洁高兴得几乎要坐不住。她握着材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泛出白来。那点喜悦从眼底溢出来,漫过整张脸,连说话的声音都明亮了几分。
“我第一眼见到昭宁那孩子,就觉得亲切得像看见自己闺女似的。”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文溪的女儿,不就是我女儿吗?咱们儿子眼光确实好!”
贝观澜看着妻子那副模样,看着她恨不得马上把人接回家的架势,忍不住笑起来。他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深秋的菊。
“资料看完就处理掉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让小铭知道,非得跟我们急。”
“对、对、对。”沈洁连忙应声,低头把材料重新装回袋子里。可装着装着,她又顿住了。抬起头来,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想通了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她说,“昭宁的父亲和爷爷……估计也没少查小铭的底。”
她仔细地把封口绳系好,打了个结,又检查了一遍。
贝观澜站在她身边,伸手接过那个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
“换作是你,”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一些,沉沉的,“有个这样相貌、学历、能力样样都一等一的闺女,你舍得随随便便交给一个不了解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处的某个点。
“换我,我可舍不得。”
那话音里带着点什么,沈洁听出来了。她没接话,只是抬起头看他。
“只不过她爸爸,”贝观澜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心里恐怕会更不好受哟。”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拢住他们两个人。沈洁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什么来。她往前凑了凑,目光审视地看着他。
“哎,”她说,那语气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这辈子没个女儿,你是不是挺遗憾的?”
贝观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比刚才敞亮些,带着点被戳穿的意味,又带着点释然。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整张脸都温和下来。
“儿女双全嘛是没指望了,”他说,伸手揽过妻子的肩,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不过现在呀——不也算有了吗!”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还是人家花了多少心思培养出来的,我捡一现成的,多好啊。”
沈洁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影拢在一起,落在墙上,拖得长长的
昭宁洗完澡爬上床,才觉得今天是真累。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隔着门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雾。她眼皮子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想:等会儿得起来吹头发……想着想着,人就沉下去了。
贝睿铭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肩上,头发梢还滴着水。他一眼瞧见床上那人,蜷成小小一团,被子也没盖,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把她身子扳正了,又扯过被子给她盖上。昭宁睡得沉,睫毛都不带颤一下的,呼吸浅浅的,跟只猫儿似的。
他盯着她看了两眼,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今儿是真累着了,他心里有数。
看了眼表,他轻手轻脚带上门,往书房去了——那边还有一屋子人等着他开视频会。
昭宁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觉着有人把自己捞进怀里,那人胸膛热烘烘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嘴里好像嘟囔了句什么。她听不真切,只觉得这梦做得踏实。
等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晃晃的了。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抓着被角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外头有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她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等她收拾清爽出来,床已经铺得平平整整,跟没人睡过似的。贝睿铭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眼里带着笑,朝她走过来。
“睡好了?”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碰了碰,轻轻的,像碰什么易碎的物件。
昭宁手臂环上他的腰,仰起脸看他,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点水汽:“你呢?”
“你在这儿,”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我能睡不好?”话音落了,唇也落了,这回不是蜻蜓点水,是实打实地碾上来,舌尖抵开她的齿关,探了进去。
昭宁呼吸一下就乱了,脸上烧起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他身上有股清冽的味道,混着沐浴露的淡香,往她鼻子里钻。她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他的手顺着她腰线往下滑,掌心滚烫。昭宁轻轻“嗯”了一声,忍不住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他掐在她腰上的手紧了几分,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昭宁推了推他,没推开,又推了推,才挣出一点空隙。她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汪着水,软软地说了句:“我饿了。”
“嗯?”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低头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脖颈上,“宝贝……我也饿了。”
两个小时之后,卧室的门才打开。
昭宁先出来,耳尖还红着,腿有点软,心里真想把某人揍一顿。
贝睿铭跟在后面,神清气爽的,顺手把门带上。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3月15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