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弯弯曲曲的林中道上绕来绕去,不时经过一个隐蔽的岔路口,看过去每一条岔路尽头,都隐约可见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联排别墅,掩映在树影深处。
整个小区宛若一个精心布置的微缩景观园,一房一景,绝不重复。
昭宁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多看几眼,心想这怕是设计师把毕生心血都耗在这里了。
几乎驶到小区最深处,叶子晖抬了抬下巴示意,昭宁便将车停在一栋法式风格的别墅前。
熄火的时候,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紫铜的门牌——C-5栋。普普通通几个字符,简单又大气。
昭宁刚推门下车,叶子晖已抢先一步,走到院门的密码锁前。他利落地按了几个数字,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请吧,大小姐。”
那语气,活脱脱一副“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的欠揍模样。
昭宁懒得理他,迈步进了院子。下一秒,脚步便顿住了。
院落设计简约却不失大气,一方景观水榭依势而建,流水潺潺,叠石错落,依稀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风韵,却又没那么端着,多了几分随性的松弛。
叶子晖边走边向她介绍,手指时而指向某处:“这是从太湖运来的石头,你摸摸,这纹理——那棵是从日本移来的红枫,秋天的时候能把半边院子烧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推开房门,室内极大。白色与原木色为主调的法式风格,空间开阔,线条干净,处处流露着一种高级而不自知的气质——就是那种“我很贵但我懒得说”的松弛感。
一楼是客厅、餐厅及二间卧室和一个大书房;二楼设有书房和四个卧室套间;三楼是休闲娱乐区,还带了一个宽敞的露台;地下室则被规划为专业的酒窖、健身房……叶子晖带着她一层层看过去。
昭宁一路默默数着,数到后面干脆放弃了——反正也记不住。
屋子里基本的家具已经配好了,厨房的设备一应俱全,都已拆封并擦洗过。想要住进来,应该也是可以的。
“不喜欢,还可以推到重来。”叶子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注视着她,眼底带着笑意,说得轻描淡写。
推到重来?昭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话说得,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便:“还是不要了!”
“已经非常棒了!”她点点头,眼里闪着光,是那种见到好东西的本能欢喜,“这种大面积的留白设计,是为了让主人成为核心吧?也让人有更多的想象空间……”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笑着叹了口气,“就是……太大了!”
大到有一种荒诞感——她一个人,住这么大,晚上会不会迷路?
“平时有固定保洁和园艺师来做维护、清洁,不用担心。”叶子晖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这点小事还用你操心”的理所当然。
昭宁抓了抓头发,眉头轻轻抬起,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我需要添置的居家用品还不少呢,工程量有些大呀!”
她说的是实话。一个人住进来,从床单被褥到碗筷杯子,从浴巾到垃圾桶,零零碎碎,想想都头疼。
“你可以叫几家品牌把目录送上门来选,或者请个你喜欢的软装设计师,省时省力。”叶子晖靠着中岛台,语气轻松,一副“这都不叫事”的模样。
昭宁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贝睿铭。
她下意识朝叶子晖示意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叶子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朝她挥挥手,转身去了阳台。
“嗯,对,我正在看房子……”昭宁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很好很好!没关系,你忙你的去,我可以的……好,午饭……再说……嗯,再见!”
阳台上,叶子晖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风景,指尖夹着烟,烟雾袅袅散在风里。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阳台上隐约传来打火机的轻响,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
昭宁握着手机站在整面落地窗前,窗外的景色极美,院子里枝繁叶茂、绿意氤氲的景致。小桥流水,如同一幅幅框在窗内的画。
目光越过红枫,是一大片碧色的水,再远一些,红墙金瓦,百年皇家的气韵尽在眼前。
她看着眼前这房子,这院子,这阳光,还有刚才通电话都太好了——这将是她在北京家吗?
昭宁走回室内,叶子晖不远不近地跟着,陪她一间一间地看。
她看得仔细,脚步轻缓,目光却是一寸一寸地量过去的。
这间朝南,采光好,留给爷爷奶奶——老人家腿脚不好,一楼那间带着卫生间的其实更合适,通风也好——爷爷抽雪茄也不会影响奶奶。
她暗暗想着,脚步微顿,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间靠院子的留给外公外婆,外公早上爱遛弯。
楼上东边的那间,是父亲母亲的。
星遥和弟弟的挨在一块儿,中间隔着一道推拉门,这会儿敞着,倒是通透。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星遥喜欢看书,窗边得放一把舒服的躺椅;弟弟喜欢航空模型,墙角得留出地方给他堆模型的地方……
她一边想,一边掏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墙壁拍照,低头在备忘录里打字:这里缺一幅画,暖色调的,别太抽象。走了两步,又添一条:那个角落,加一盏落地灯,灯罩要哑光的。
——虽然他们可能不会来。就是来,也不会待得太久。
她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连父亲和母亲……她没再往下想,把手机收回口袋,又往楼上去了。
等她把屋里屋外、楼上楼下转了个遍,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时,才发现已近中午,而身后那位早就没了耐心。
叶子晖靠在楼梯扶手上,见她回头,立刻垮着一张脸,眼神哀怨得能拧出水来:“昭宁,早上那顿飞机餐,连那片儿面包带那盒酸奶,我两个小时前就消化完了。”
他揉了揉肚子,声音里带着点儿故意放大的委屈,“您这儿还没看完呢?我饿得都能听见自个儿胃在唱空城计了。”
昭宁看他那样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大,带着点哄小孩儿的意思:“你要理解,”她指了指身后那些空荡荡的房间,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睛里有一点亮,“女人对房子的兴趣,就跟你们男人看见好车走不动道儿一样——痴迷,懂不懂?”
叶子晖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不懂,我只懂饿”。昭宁也不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心里那张清单又默默过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走吧,”她抬脚往楼下走,声音里带着笑意,回头冲他招了招手,“吃饭去,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我二哥。”
两人去了壹号院不远的一家老北京菜馆。
车停在门前时,门童已经趋步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昭宁拎着包下来,跟在叶子晖身后往里走。
目光不经意往旁边一瞥——那车静静泊在阴影里,车牌被阳光一晃,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车看着眼熟。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继续往里走。
走廊幽深,两侧壁上嵌着昏黄的壁灯,光影薄薄地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像踩着一地的碎金子。昭宁垂着眼留意脚下的路,高跟鞋陷进绒毯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虚虚的,没个着落。
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影子——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看不见的涟漪。
她抬眼。
走廊另一头,有人正迎面走来。
一袭黑裙。
那裙子是丝缎的料子,软软地贴着身子,随着步伐泛起细碎的光泽,像夜里流淌的河。露在外面的肩颈和手臂白得晃眼——不是那种寡淡的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温水里,透出润润的、莹莹的光。
那女人走路的姿态叫昭宁微微怔住。
挺拔。却不僵直,脊背拉成一条优雅的弧线,像是随时准备起舞。肩胛骨在布料下隐隐起伏,像藏着两只敛翅的蝴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节拍。
她走路的样子不像是寻常人在走路——倒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落脚极轻,却稳稳当当,仿佛脚下不是俗世的地毯,是舞台的木板。
微卷的长发松松垂在肩侧,随着她的移动,发梢偶尔拂过锁骨,又轻轻荡开。那锁骨生得真好,凹下去的地方盛着壁灯投下的光,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更近了。
昭宁忽然觉得这走廊太窄。窄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擂着耳膜。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就那么一息,短得像眨眼的功夫。
可昭宁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井里忽然投进一颗石子,漾开细细的波纹,又迅速归于平静。那眼生得真好,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佻,反而带着点疏离的媚。
瞳仁里像蓄着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望进去就拔不出来——不是望她,是望进她身后什么遥远的地方,望进一段旧时光里。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辨认,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忽然撞见一个久远的故人,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昭宁大约也是同样的神情。她觉着自己的脚步慢了半拍,呼吸也慢了半拍,整个人都慢了半拍,陷进那一眼里。
擦肩而过。
空气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皮肤里透出来的、干净的那种暖香,混着一点点皂角的清冽。那香气从昭宁鼻端拂过,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没有回头。
昭宁也没有。
可走廊那头的壁灯把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昭宁脚边掠过去,又渐渐远了,淡了,融进暗红色的地毯里。
那影子薄薄的,轻飘飘的,却像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
女人走远了,昭宁还觉着空气里残留着那缕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儿,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悄悄落在皮肤上。
“你认识她?”
叶子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话里有话的意味,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
昭宁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否认给自己看。
两人被侍应生引着进了包厢,门在身后合上,将走廊上的惊鸿一瞥关在了外面。
昭宁没回头,可她知道那道影子的形状还印在脑海里——黑裙,白皮肤,敛翅的蝴蝶,和那一眼深井里的波纹。
落座。
侍应生把菜单双手捧到她面前,昭宁接过来,垂着眼帘一页页翻。
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思却还没完全收拢回来。翻了三页,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叫安娜·贝。”叶子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带着点给她补课的意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以前是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现在是美国芭蕾舞剧院的艺术总监。”
昭宁翻菜单的动作顿了顿。
“美国芭蕾舞剧院,”她没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下周演《吉赛尔》的那个?”
话音刚落,叶子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微一动,随即站起身。
临走前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目光里有几分纵容的意味,“你来点菜,今天我随你的口味。”
门开了又关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昭宁一个人。
她垂着眼,把菜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许久。葱烧海参、乾隆白菜、干炸丸子、它似蜜——指尖在菜名上点了点,侍应生一一记下。又指了两盅汤,一盅是清汤燕菜,一盅是酸辣乌鱼蛋。
翻到主食那页,手指在豌豆黄和门钉肉饼之间来回点了两下,拿不定主意。
正犹豫间,门开了。
昭宁以为是叶子晖回来了,头也没抬,随口问道:“二哥,门钉肉饼吃吗?”
话出了口,才觉着自己的声音在这空落落的包厢里,听起来有点飘。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3月8日。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