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里,书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母亲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手里端着黑漆托盘,上头是两碗热气袅袅的汤羹,显然是给外公备下的宵夜。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室的宁静。
“宝宁,”母亲将声音放得柔和,端起托盘上另一只细瓷碗,递过去,“把这碗宵夜给外婆送去。”
昭宁应声接过。碗壁温温的。
“姐姐,我同你一道去。”星遥说着站起身,随着昭宁穿过光线昏朦的走廊,朝外婆的房间走去。
外婆的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里头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是外婆那把沉静的嗓子:“……再不好好系统治疗,不到七十岁,您这腿可就真要废了。”
星遥轻轻推开门。只见父亲上官宁远趴在床榻上,额发尽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腿上密密扎着银针,亮闪闪的像落了一层寒星,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外婆柳如烟正俯身,手指极轻地捻动一枚银针,指尖的动作稳而缓,每动一下,父亲搁在枕边的手就攥紧一分,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他一声不吭,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入枕巾,暴露了正承受的痛楚。
“外婆您这儿大晚上的,又开诊了?”昭宁瞧着这情形,语气故意放得轻快,像往凝滞的空气里投了一粒小小的石子,“来,先歇歇,用点宵夜。妈妈刚熬好绿豆沙,还热着呢。”
柳如烟闻声抬头,看见两个孙女立在灯影里,眼角细密的纹路便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漾开涟漪。她接过那碗汤羹,手稳稳的,唇边含了笑意:“难为你妈这么晚还惦记着。”
星遥已顺手拿了外婆放在一旁的白毛巾,替父亲拭去额头的汗,动作放得又轻又柔。声音却绷着,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外婆,爸爸的腿……很严重么?”
柳如烟小口喝了汤,才不紧不慢地说,目光却落在女婿紧绷的脊背上:“你问问他自己,走路疼不疼。伤没好利索,就急着出院来看你们,这下落下病根子了吧。逞强。”最后两个字,说得轻,却听着沉。
星遥一听,脸上立刻显出焦灼:“那……还能治好吗?总不能一直这么疼下去呀?”
昭宁没说话,只将目光从父亲腿上的银针移到外婆脸上。那双澄澈的眼里,担忧像无声的雾气,慢慢盈满了。
柳如烟端详着眼前这一对如花似玉的孙女,一个急切写在眉梢,一个沉静凝在眼底。
她语气温和,却十分的笃定:“能治。就是要费些时间,受些罪。他若能咬牙坚持,好好配合,半年光景,应该能恢复过来。”
知晓外婆医术精湛,向来言不轻发。既得了这句准话,姐妹俩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定,那口气,无声无息地,缓缓吐了出来。
夜渐渐沉了,像一砚浓墨缓缓化开。宅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依次温柔地暗下去,只剩下走廊尽头和个别房间里,还漏出几抹昏黄的光晕,静静泼在木色的地板上,将人影拉得细长。再多的矛盾和喧腾,都随着这弥漫开的幽寂,沉淀下去,露出底下原本的生活纹路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夏夜虫鸣,更衬得这庭院深深,仿佛独自浮在时间的河流里。
柳如烟轻轻拉拢了窗帘,细密的褶皱缓缓收拢,将漆黑的夜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已靠在床头的顾国维身上,唇角微微一扬:“老头子,今日这一场,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吧?”
顾国维低低笑了两声,手指在锦被上攥了攥:“我哪有这般能耐?可不敢揽这个功。”
柳如烟走近几步,在床沿坐下,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流转:“这话听着可不对味。莫非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除了昭宁,还能有谁?”顾国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你这外孙女,当真是有勇有谋。今日这一局,安排得滴水不漏。”
“你也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吧?”柳如烟嗔怪地瞥他一眼,“我说这么多年从不过寿,今年突然嚷嚷着要过寿——大张旗鼓的办,还不许外人来。原来是为了这出戏。”她轻轻摇头,“连我都瞒得这样紧,真是好得很。”
顾国维叹了口气,神色渐渐凝重:“文溪心里终究是放不下宁远的。听说宁远出了车祸,面上虽不言语,那眼泪哗哗的止不住的往下落。他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有几个十年经得起这般折腾……”
“是啊,都不年轻了。”柳如烟的声音轻柔下来,“可不是,都不小了,文溪、宁远这些年都没少遭罪呀,希望两人以后能慢慢好起来。”柳如烟叹了口气说。
“要说遭罪,昭宁受的苦不比他们俩少。”顾国维的嗓音低沉了几分,“那孩子,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唉!”柳如烟的眼眶倏地红了,抬手拭了拭眼角:“这么小的年纪,又要照料弟妹的学业,又要周旋在父母之间,还时时惦记着我们两边的老人家……每年还要操心那些孩子读书,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哪一桩离得开她?”她轻轻吸了口气,“最苦最累的,就是这个孙女了。每每想起,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
顾国维瞧着老伴那通红的眼睛,心里泛酸,伸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人这一辈子,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知行合一,历练过了,才能真成长。昭宁这孩子……我看将来是能堪大任的。”他略作停顿,像在回忆什么,“她出生那会儿,她爷爷不是特地请了香港那位有名的命理大师,给她批过八字?说她是……什么命来着?”
柳如烟眼也没抬,低声接话:“凤凰命。”
“对,凤凰命。”顾国维嘴角浮起一丝宽慰的笑,“既是凤凰,哪有不经烈火就能重生的?磨难过后,才能飞得更高。”
“你几时信起这些了?”柳如烟依旧盯着床头那盏绢面灯罩,声音轻缓却带着疲惫,“别拿这些话来哄我。我老太婆不图她大富大贵,什么命不命的……我只要她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强。”
那边,昭宁和星遥一路陪着父亲上了二楼卧房。屋里灯色暖融,行李早已安置整齐,洗漱用品也一一备好。
父亲今晚心情显然极好,眉梢眼角都带着暖烘烘的笑意,一路不住地叮嘱他们:“你们也早点休息,别再熬夜了。”昭宁望着父亲舒展的眉眼,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
只是母亲整晚都没再与父亲说一句话。先前外婆为父亲施针时,母亲虽一直垂眸不语,可昭宁留意到她听得极专注——每当外婆说起父亲腿伤的恢复情况,昭宁发现母亲虽然低着头,但是听的很认真。
也知道母亲需要时间,十年的寒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融化的,慢慢来吧!昭宁叹了口气。
昭宁从父亲房里退出来,轻声嘱咐星遥先去睡。走出几步仍是不放心,又折到母亲房前,缓缓推开门瞧见里头灯已熄了,这才轻轻带上门退出来。
沐浴后躺进柔软的床铺,浑身累得像是散了架,连手机屏幕都来不及看一眼,便黑沉沉的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深,没有惊悸、没有担心,连梦都不曾有,是许久未曾有过的酣沉。
夜半时分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点急急敲着窗棂,又匆匆离去,只余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天光初透时,院里已有了动静。昭宁眯着眼瞥见床头荧光表针指着六点半。母亲和外婆的脚步从屋子里出来又进去,是轻巧,利落而又不失温柔的;外公的咳嗽声,沉沉的两下。父亲迈着沉稳的脚步,穿过二楼走廊。
昭宁揉着额角坐起身,睡意未消地望着晨光微熹的天花板出神。
“姐姐”!门被猛地推开,昭宁忙穿衣坐起来。星遥指着自己的眼,说:“怎办呀,你看我的眼都肿了!”
昭宁定睛一看,妹妹那双杏眼果然肿得厉害。她伸手轻抚星遥的脸颊:“别急,我有办法。”
窗外传来父亲和璟宸的说话声,伴着弟弟不情愿的嘟囔,想来是父亲在唤弟弟起床。
昭宁给星遥敷好脸,抓紧时间洗了个澡。
等她洗好出来,星遥就过来帮她吹干头发。
拍完护肤水,抹匀面霜,昭宁换上一条淡绿色的及踝长裙,星遥则挑了的鹅黄色,两条裙子的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雨后的庭院透着沁人的清爽,虽则朝阳已跃上东边屋檐,将水珠映得晶莹剔透。
姐妹俩脚步轻盈的下了楼,来到客厅。
张妈从厨房出来,看着这对青葱翠绿,如花似玉的姐妹花,并蒂莲似得,心情也是格外的好。
昭宁见外公一身仙鹤纹的长袍在落地窗前,走来走去,好似对身上的衣服很满意。红润的面庞在朝阳的映照下,跟画上的寿星老似的,可爱极了,不由的笑了出来。
“外公这身可真气派。”昭宁噗嗤笑出声,跟星遥道。
外婆坐在沙发中央看电视,父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陪外婆看电视,璟宸贴着父亲坐在沙发扶手上,小声的嘀咕着。
“外公外婆早安,爸爸早安。”姐妹俩齐声问候。
顾文溪把刚沏好的茶放在茶几上,目光温柔地在两个女儿身上转了一圈。
昭宁笑着跟外公说:“今天是您的大日子,谁都不许惹您不高兴。”说完又跟外公眨了眨眼。
顾国维捋了捋胡子呵呵笑了起来:“对,宝宁说的对!我今儿得高高兴兴的!“
“可不,生日这天不高兴,那得不高兴一整年呢。”柳如烟笑着补了句。
昭宁轻步上前,牵起弟妹的手,引他们来到端坐于堂前的二老跟前。
外公面色红润,外婆眉眼慈祥,她规规矩矩地请二老上座,柔声道:“给外公外婆磕头拜寿。”
昭宁说着,姐弟三人姿势标准地跪了下去,正经给外公磕了三个头。
“好、好、好……”外公连连点头,外婆忙伸手虚扶,“快起来,地上凉。”
待孩子们起身,柳如烟轻唤:“宁远、文溪,你们也一起……”她顿了顿,看向顾文溪的目光里藏着些什么,终究还是与丈夫一同跪下行礼。顾文溪的膝盖落在蒲团上时,动作略显凝滞。
餐厅里,一家人都坐妥了。昭宁见妈妈亲手用长长的竹筷子捞面,面细细的,微黄,煮出来近乎透明,是最难擀的鸡蛋面,难怪张妈说,妈妈和外婆五点多就起来准备了。
顾文溪将第一碗面仔细浇上鸡汤,又添了两筷青翠的菜心,双手捧到外公面前:“爸爸,今日寿辰,要吃双份才好。”
“我也要双份的” 璟宸抢着说到。
“好,管够!”柳如烟笑着说。
“吃饭”顾国维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笑着说。
他动了筷子,一桌人才开始吃。
昭宁坐在妈妈旁边,吃了一口,看向父亲。父亲慢慢吃着面。
“今天我可高兴了。”璟宸给外公外婆各夹了两个荷包蛋,又给父亲和母亲各夹了一个,笑嘻嘻的说;”外公,祝您长命百岁“!我和爸爸、妈妈、大姐、二姐,年年都会象今天一样给您和外婆过寿”。
顾国维笑了起来,说;”好,听你的“!笑声朗朗都传到了院子里。
昭宁想外公心情是真好,所以不管怎样,能让外公今天这么高兴,母亲的心情也应该很好吧。昭宁扭头看了母亲一眼,果然见母亲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而父亲凝视着母亲的侧脸,嘴角也轻轻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