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卧室内,灯光暖黄。
昭宁收回飘远的思绪,视线落在床上蜷着的星遥身上,语气放得轻缓:“别瞎琢磨,不关你的事。”
她看了眼腕表,时针已逼近八点,便站起身,“快八点了,我先下去让张妈摆饭,你待会儿和璟宸一起下来。”
走到床边,昭宁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略显苍白的脸颊。星遥从被子里坐起来,眼底带着未散的愁闷,小声问:“妈妈会不会再发疯……还打爸爸吗?”
昭宁闻言,几乎要笑出来,语气刻意轻松:“不知道呀,应该不会了吧。再打下去,外公怕是连他俩一起撵出家门喽。”
楼下客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昭宁拐进厨房,见张妈、李妈和厨师都默不作声的忙着手里的活计,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将熟的暖香和一丝道不明的压抑。
“张妈,肚子饿的咕咕叫了。”昭宁凑到张妈身边,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张妈紧张地朝客厅方向望了又望,压低声音:“没事了?”
“不管他们了,外公外婆也该饿了,先开饭吧。”昭宁挽住张妈的胳膊。
张妈紧绷的脸色这才松动了些,拍了拍她的手臂:“好,好,听你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填饱肚子要紧。”
不过十来分钟,饭菜便上了桌。
地道的苏州家宴:清炒手剥河虾仁、鸡头米炒藕带、腌笃鲜砂锅、松鼠鳜鱼、芙蓉银鱼羹,时令的菱角、茭白清炒,几样清爽小菜,最后是一钵热气腾腾、汤色金黄的母油船鸭。
菜品精致,鱼鲜虾活,笋菘水灵,是典型的苏帮菜路子,讲究时令与本味。
昭宁去书房请了外公和母亲,又到外婆房间,请了外婆和父亲。
母亲从书房出来时,一双极美的凤眼微微泛红,带着水光,衬得白皙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看见昭宁,她神情略显不自在,低声道:“你们先吃,我去洗把脸。”
昭宁见外婆眼圈也是红的,显然也是刚落过泪。她又看向父亲,上官宁远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声音温和:“你们陪着外公、外婆先用饭,我去看看你妈妈。”
昭宁便扶着外公外婆走向餐厅。星遥和璟宸早已坐在餐桌一侧,两双明亮的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悄悄逡巡,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懵懂。
片刻,父母一前一后进来,在外公外婆左右落座。昭宁仔细观察,见两人面色已恢复如常,心下稍安,默默吁了口气——但愿这场风雨过后,真能见到彩虹。
“吃饭吧,孩子们都饿坏了。”外婆发了话。
“动筷。”顾国维目光扫过女儿女婿,也开了口。
他率先举箸,众人才跟着开始。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闻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却又流动着一种家人团聚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氛围。
昭宁默默给弟弟妹妹碗里各添了些鳜鱼和虾仁。
她坐在父亲身边,小口喝着汤,目光却不时飘向母亲。顾文溪吃得很少,只夹了几根青菜,细嚼慢咽着,显然是食不知味。
昭宁低下头,鸭汤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香气,暖融融的。她连声说:“好鲜。”
“嗯!今天的菜特别好吃,鱼肉好嫩。”星遥立刻笑嘻嘻地接话,试图活跃气氛。
“鸭汤也特别香!”璟宸也跟着附和,声音清亮。
柳如烟闻言笑了笑,拿起银匙给上官宁远布了些清炒虾仁,温言道:“喜欢就好,张妈听了肯定高兴。”
“谢谢妈妈。”上官宁远起身,恭敬地给顾国维、柳如烟以及顾文溪各盛了一小碗芙蓉银鱼羹。昭宁注意到,母亲这次并未拒绝。
晚餐接近尾声时,柳如烟看向上官宁远,柔声道:“宁远,晚上就住家里吧,难得三个孩子都在家,跟孩子们说说话,聊聊天。”
上官宁远立刻应下:“好,听妈妈的。”说话间,目光小心地投向顾文溪。
昭宁、星遥和璟宸不约而同地望向母亲。
顾文溪并未出声反对,只是默然用汤匙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羹汤。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惊讶之中透出掩不住的欣喜。
“吃完饭,你们三个,到我书房来一趟。”顾国维放下碗筷,手指虚点了点昭宁、星遥和璟宸。
“好。”
“知道啦。”
“嗯!”
三人忙不迭地应声,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得。
顾国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补充一句:“明早家里有客人来,宁远你陪我一起见见。”
顾文溪立刻抬眼看向父亲,眉头微蹙:“爸,您这是……”
柳如烟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臂,截住她的话头:“吃你的饭。”
上官宁远看了顾文溪一眼,依旧应承下来:“好的,爸爸。”
昭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嘴角微微牵动,强忍住笑意。谁能想到,在外威风八面的“曾经的香江第一贵公子,呼风唤雨的百昌集团的大总裁”,在家竟是这般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
也难怪,父亲那些形影不离的随行秘书,早被他赶走了,就连贴身的黄秘书都没被允许留下。
吃饱喝足后,书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轻轻合上,仿佛将世界隔成了内外两重天。
顾国维端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身后是满墙的线装古籍。一盏老式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满头的银发和脸上的皱纹,像岁月摩挲过的一幅古画。
案上,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正氤氲出碧螺春的清幽香气,那安神的茶香丝丝缕缕,悄然安抚着姐弟三人略显忐忑的心。
昭宁腰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坐姿无可挑剔。璟宸坐在她身旁,目光沉静,带着超越年龄的稳重,静静望着外公。
星遥则抱着双膝,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圈椅里,灵动的眼眸一眨不眨,等着外公开口。
顾国维的目光缓缓掠过三个孙儿,心底是满意的。
今晚这场混乱,孩子们未曾惊慌哭闹,情绪都算稳定,尤其是年仅十一的璟宸,那份沉静内敛,远超他的年纪。
“ 都看见了?”顾国维的声音低沉舒缓。
星遥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率先开口:“看见了。就是……有点担心妈妈,她情绪那么激动,会不会伤身体?”
“情有可原,却非其道。”外公缓缓执起茶壶,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水声泠泠,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十年光阴,如同深渊横亘。你母亲心里积压的委屈、误解、还有独自带着你们的辛苦……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早已堆成了山。今日突然相见,积郁太久的洪流猛地冲开了口子,才有了那些失态的举动。”
他放下茶壶,目光转向昭宁:“昭宁,你主张让你父亲来苏州,这需要胆量,也需要智慧。但你看到了,你母亲心头的冰,不是一时半刻的暖意就能化开?”
昭宁迎上外公的目光,眼神清亮坚定:“一时是化不开的。但爸爸是爱妈妈的,我想妈妈也是舍不得爸爸的。只要他俩情分还在,温情不断,再厚的冰也总有消融的一天。误会,也总有说清楚的时候。”
顾国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至于你们的父亲,”他略作停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他极重孝道,并非薄情之人。当年的事,确有难以逾越的苦衷。他和你母亲之间,没有原则性的对错,只是……一个太过骄傲、执拗,一个又小心翼翼怕伤着她。你母亲是不肯先退那一步的,你父亲更是不敢冒进……”他的目光收回,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带着询问,“父母之间的旧事,你们可想听听?”
璟宸望着外公花白的鬓角,郑重地点了点头:“愿意听的。”
夜色暗沉,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揉得沙沙作响。顾国维指间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目光渐渐悠远。
他顿了顿,……..你们母亲做女儿是没得说——聪明、美丽、懂事、孝顺,为人大方,性子偶尔有些小执拗又有些小敏感。顺风顺水的在家里长到十八岁,考进B大。
大三那年刚从B大交换到牛津大学,为期一年,念英国文学。无论在哪个阶段,她的功课都是最优等的,名副其实的才貌双全。江南顾家的书香传到她这一代,已是第七代了“
说到这,顾国维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下,又接着往下:“她听父母的话,在大学里不谈恋爱。后来你外婆开玩笑的说:她这样,好像为的就是赴英留学遇到她的初恋——你们的父亲。”
星遥靠在圈椅里,手指在颈间滑动,细细的链子在指尖的边缘磨着、磨着。
顾国维没并有留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沉浸自己的回忆里。
"你们父亲那时在牛津读金融,是港岛数一数二的望族独子。有能力、有魄力,更不用说模样生得又是那般好。身高颀长,牛津大学赛艇队队长,金融系最年轻的硕士生——报纸上都叫他‘香江第一贵公子’。"
你们父亲第一次见到母亲,是在牛津博德利图书馆的拱门下。”他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那天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水光。你们母亲抱着两本济慈诗集匆匆走过,发梢还沾着晶莹的雨珠。”
昭宁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檀香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您说过,母亲那时总爱在查威尔河畔读书。”
“是啊。”顾国维眼角漾开细纹,“她总坐在那棵老橡树下,直到那个香港来的年轻人不小心把划艇靠了岸。”他忽然模仿起粤语腔调,“‘小姐,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哪个学院的后门?’”
三个孩子轻声笑起来,书房里凝固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
“其实他早就打听好了你母亲的每日常规。”顾国维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感慨,“你们父亲那时是赛艇队的队长,多少姑娘沿着河岸追着看他们训练。可偏 偏是这个总对划艇视而不见的中国姑娘,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你们父亲同你们母亲,从认识到往来,也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语速缓而沉,像在掂量什么珍贵的旧事,“他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心迹。可你们母亲啊……”
他略顿,摇了摇头,笑意里掺入一丝无奈的疼惜。
“她觉得两家隔得太远,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家境、周遭的一切都差得太远。她总说,既是没可能的事,就不能给人虚妄的指望。她便以路途迢迢、家中父母不舍得她远嫁为由,婉拒了。”
“那几年里,她身边不是没有旁的青年才俊,可她像是铁了心,一概不理不睬。心心念念的,就是早日完成学业,回到我同你们外婆身边来。”
“那时候,香港那边倾慕你们父亲的名媛淑女,也不是没有。个个都明媚鲜妍,谈吐不凡。只是——”他话音里透出些许感慨——就像你们父亲说的:“见识过真正山间明月一样的人,旁的,再难入眼了。”
昭宁望着博古架上母亲少女时的照片,素白旗袍映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后来呢?"弟弟璟宸轻声问。
你们父亲,也是个执拗的性子。他等不到毕业,趁着暑假,便一个人寻来了北京,寻到了我们家。就在北京胡同里的那间旧客厅,当着你外婆的面,说得清清楚楚。”
顾国维微微前倾了身子,模仿着当日那人郑重其事的语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说,‘除了令嫒,我此生,不会再娶第二个人。’”
“便是这句话,这般不管不顾的诚意,终究是敲开了你母亲的心扉。我同你们外婆见了,知道这是个靠得住、有担当的人,便也点了头。他们毕业后,便结了连理。”
姐弟三人听得入神
顾国维抓起桌上的已经半冷的茶水,抿了一口。
“婚后,你们母亲便随他南下去了香港,和你们的祖父祖母住在港岛半山的祖宅里。
婚后的生活是甜蜜的,虽然做上官家的儿媳妇,她却能很好的平衡家庭与事业的关系——做好上官家儿媳妇的同时,她在港大任教。“
第二年春天,昭宁就出生了。"顾国维的目光落在长孙女身上,"你祖父抱着你说,这孩子生得真好,皮肤白的像上好的瓷器,眼睛像浸过水的黑琉璃。亲自取名上官昭宁,取'日月昭昭,福寿康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