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外面推开时，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握着文件的手，指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银灰色的衬衫，系着深蓝斜纹领带。接着那人才侧身进来——约莫三十出头，方脸，眉眼干净，眼神亮而活，一看便是常在外头走动的人。
“贝总，实在抱歉，有份急件等您签字。”声音是温的，调子却轻快，透着熟门熟路的利落。他立在门边，递文件时目光不经意往昭宁那儿一带，又及时收住，只朝贝睿铭笑笑。
贝睿铭接了文件，踱到办公桌后坐下。昭宁这时才认出，这是GB负责并购的总经理周恺。星耀和GB这一年来的拉锯，条款来回，都是这位周总在前头周旋。她刚要起身——
“上官总！”周恺已转过头来，话音脆亮，笑意堆在眼角，“您看，这往后星耀和GB可就是一家人了？”
昭宁迎前半步，微微颔首：“周总，以后还请多指教。”
周恺心里直打转：指教？您不指点我就算好了！这些年都是别人求着GB合作，唯独星耀，是GB主动凑上来的。原以为能压压价，谁想到一点便宜没占着，反被对方捏住了七寸，价格不仅没降，倒是多付了50%……真是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呐！
念头滚过，他脸上笑容却更热络：“上官总客气了！这回合作，我可是跟您学了不少，受益良多！往后还得常向您讨教。”话说得密，眼风却不时往贝睿铭那儿飘。
昭宁只得含笑道：“周总说笑了。这次合作让您前后奔波，实在是辛苦了……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多谢周总成全。”
这一串客气话滴水不漏，周恺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只好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好了。”贝睿铭已将签好的文件递回来，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恺接过，正要再汇报另外两个并购案的进度，昭宁已起身：“你们先聊，我出去一趟。”
贝睿铭抬眼看她，倏然一笑：“坐着就行，不用回避。”
“嗯……我去回个电话。”昭宁还是起身出了门。
门轻轻合拢。贝睿铭盯着门板看了两秒，眯了眯眼，才对周恺道：“继续。”
听完汇报，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拉开抽屉取出烟盒，弹出一支点上。青灰色的烟缓缓爬升，在空气里化开。“澳洲那边有个重要项目出了纰漏，恒泰的案子。”他吐出一口烟圈，“你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代我去趟澳洲。具体资料找耿特助对接。”顿了顿，又补一句：“请上官总进来。”
他起身拿起衣架上的西装，穿上。
周恺怔了怔，立刻应道：“好！”转身往外走
昭宁推门时，贝睿铭已在沙发中央坐定。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格外平直，听见脚步声，他指尖在膝头不轻不重叩了两下：“电网和电信的标，你怎么想？”
“三年一招的电网，首度开放的电信。”昭宁挨着扶手边坐下，裙摆漾开一道浅弧，“星耀想在国内站稳，这是最好的入场券。”她抬眼看他，字字清晰，“不仅要参与投标，还要赢得漂亮。”
贝睿铭微微点头：“对手的底都摸过了？”
“有十家公司入围。”昭宁将平板搁上茶几，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德国的Tian Power公司，精密机电一体化这块，目前确实无人能及。本土的迅格科技，在电网行业深耕多年，现场数据库比我们厚实百分之三十左右。”她指尖轻划，调出一页页档案，“市场部整理了九家的产品矩阵和报价习惯，技术部正在拆解关键参数——”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一串串数字和术语吐出来，竟不显得枯燥，很是悦耳。贝睿铭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技术部分我们已经反复打磨，优势主要在于……”昭宁边说边俯身去接投影仪的接口线。
发丝随着动作垂落，扫过珍珠耳坠。她侧过脸问他：“投屏看吧？细节会更清楚些。”
“不用。”贝睿铭屈指敲了敲沙发扶手上雕花的木沿，声音沉缓。
昭宁动作顿了顿，随即合上电脑，抱着起身挪到他身侧坐下。
贝睿铭很自然地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悄然拉的很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清幽的兰香——眼下对他来说，已经渐渐熟悉的香气，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清凉感，让人不觉的想靠的更近些。
昭宁正聚精会神的点开“飞隼”的视频文件，丝毫没有留意两人的肩膀挨的很近。
“飞隼”的演示画面在屏幕上流淌，冰冷的机械臂在覆冰电缆上平稳滑行，于百米高空的风暴中精准更换绝缘子。
昭宁的解说平静又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贝睿铭向前倾身，仔细的看着屏幕里的参数——电脑屏幕的冷光镀过他下颌线，将那份惯常的从容雕琢出几分锐利。
昭宁介绍完“飞隼”的报告后，便全神贯注，屏息凝神的等着他的点评，好半天没听见他出声，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说的不够清楚。
她忽然偏过头来去看他，仿佛欲言又止而就在这转头的一瞬之间，温热柔软的唇瓣，竞毫无预兆的轻轻刷过贝睿铭脸颊。
时间骤然凝住。
屏幕上的机器人仍在无声的舞动，那流畅冰冷的演示仿佛成了巨大舞台上毫不相关的布景。空气凝滞的如同某种粘稠的物质，将他们无声的裹挟在一起。
昭宁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放大，里面漾着未褪的专注与猝不及防的茫然。她能感受到唇下皮肤微凉的触感，以及那一点点新剃胡茬的粗粒，如细微电流瞬间击穿四肢百骸。电光石火间，血液轰鸣着冲上耳际，脸颊烧的滚烫——她甚至怀疑这热度会点燃贝睿铭颊畔的皮肤。
贝睿铭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被骤然施了魔法的石像。那瞬间的触碰，像一把柔软、温热的小刷子，刷过他的脸颊，刷进他心尖某处，有点痒痒的，想挠一下的感觉。
他喉结艰难的上下滑动一次，目光仍直直投在屏幕上，但是眼里虽是带着得逞的笑意，脸上却紧绷着。
幽蓝的屏幕光流淌在两张各怀心事的脸上。空气里浮动着无声燃烧的炽热尘埃。
昭宁轻轻吐息，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刚要开口说：“抱歉”
贝睿铭忽然开口，声线比平日沉了几分：“电网三年一招，电信首度开放AI机械臂的招标。”他目光锐利如隼，落在昭宁脸上，“大多数人看见的只是两张入场券。”
他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方才无意拉开的距离，袖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缎光。“但我们该看见的，是AI机械臂的行业标准之争的入口。”
他顿了顿，指尖在檀木桌沿轻轻一叩，“做得好，不如让整个系统离不开你——何不把飞隼的监测数据流做成开放平台？让电网、电信的运维系统，都接入我们的平台，成为我们在电网、电信的眼睛。”
昭宁一怔，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像藏着一片平静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忽然间，她眼底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晨光照透的琉璃盏：“您是说……我们不止卖产品、做维修，而是在编织一张由‘飞隼’支撑的感知网？”
“正是。”贝睿铭颔首，眸中锋芒流转如刃，“在标书里埋下的这颗种子。是要让他们明白，选择‘飞隼’，就是为整个缆线网络装上永不疲倦的神经末梢。”
“我懂了！”昭宁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光亮，像春冰乍裂般的晶莹剔透，“技术参数是骨架，但这数据生态，才是让‘飞隼’活起来的血脉。”
贝睿铭微微一怔，惊讶她如此聪慧和极高的领悟力，看着她的眼神好像多了一点温情脉脉和赏识。
昭宁也在心里感叹——贝睿铭这点石成金，决胜千里的智慧。
“已经六点了。”贝睿铭看了眼腕表，表盘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微光，“剩下的部分，我们是不是可以边吃边聊？”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推拒，“也可以算是我补你的接风宴。”
“接风宴雷总已经请过了……..”
他好似没听到，直接按下桌角那枚象牙白的按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松快：“钟庆，订个餐位。”
昭宁还沉浸在方才那幅由数据流编织的宏图里，思绪如羽纷飞。见他这样不由分说地安排，心头微微一晃，像被风吹皱的池水。
抬眼时，唇边已绽开漂亮的弧度：“贝先生都安排好了，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嗯。”贝睿铭应得很轻，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着她明艳的笑容，有些晃神，不由的笑道：“平台的预算和说明，明天下午三点前发我邮箱。”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亲近，“微信也可以——我的微信就是手机号。”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她，正伸手去取办公桌上的手机。可昭宁却觉得，他是有意点明他微信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