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特助面上仍是那副风雨不侵的沉稳模样,方才那点出神被打断,倒也不显慌乱,只立即向前微倾了身子,恭敬应道:“是,贝总,我马上安排。”
陆云川抄着手在一旁站着,脸上挂着几分古怪,嘴角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在贝睿铭和面颊飞红的昭宁之间悠悠打了个转,那神情像是瞧破了什么极有意思的关窍。
舒婷和小王早已窘得耳根子都红了,双双低着头,脚尖不自觉地往厚绒地毯里缩,恨不得当场隐了形才好。
“这么多人瞧着,他倒真是一点顾忌都没有……”昭宁只觉得脸上热意一阵阵往上涌,又恼又窘,抬眼刚要硬邦邦甩出“不去”两个字,余光却扫过满大堂的宾客——不知何时又多了不少。西装革履、衣香鬓影间,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寒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东张西望,有的在打电话。那些眼神都似有若无,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像夏日傍晚恼人的飞虫,拂不去,避不开。
昭宁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唇瓣轻轻动了动,只得悻悻然抿紧了唇,抬起一双雾气蒙蒙的眸子瞪向贝睿铭,那眼神里带着恼,带着无可奈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谢谢……我累了,需要休息。”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力不从心的虚软。
贝睿铭瞧着她那张小脸一会儿涨红一会儿泛白,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被人惊着了、竖起浑身绒毛的兔子,那羞恼交织的神态让他眼底几乎要漾出笑意来。
他环视一周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影,勉强将笑意压了下去,可眼尾浅浅漾开的细纹,却分明泄露了他此刻格外舒畅的心绪。
他略略俯身,靠近她耳边,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至唐突。嗓音压得低低的,只够她一人听清,每个字都如溪流般落在她耳畔:“GB向来最体恤员工,尤其是……因公负伤的。”那“因公负伤”四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的霸道。
此时大堂内已是衣香鬓影,流光溢彩。身着华服的宾客们,目光不时向这角落飘来,低语声如细碎的波浪,裹挟着好奇、探究与些许暧昧的揣测,在这暖香浮动的空气里,一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怎么回事?”江程程蹙眉望向咖啡厅方向,神色里掺着几分不满与审视,“那姑娘……什么来历?”
陆云姗闻言回头与她对了下眼神,轻轻一嗤:“明儿找个人问问不就清楚了?也值得你这样放在心上。”
正说着,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斜插进来:“四哥、川子,老爷子的车可都到门口了,还在这儿磨蹭?待会儿让老人家们干等,仔细回去挨训。”
昭宁循声望去,只见陆云川身后斜斜倚着个穿深灰定制西装的男子。约莫一米八几的个子,利落的板寸下,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半眯着,领结打得端端正正,通身却透着一股风流不羁的劲儿。
贝睿铭转身,朝他微微点头:“孟子。”随即又看向昭宁,声音温和了些:“你先跟钟庆过去。”
昭宁抿着唇没吭声,只静静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情绪
贝睿铭见她默不作声,到底没急着走,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不去医院也行,我让医生来酒店看看,总可以吧?”
见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他眼底这才漾开一点笑意,抬手仔细理了理衬衫领口和袖口,动作不紧不慢。“我得去接我爷爷了,”他声音低了些,“你要乖乖的。”说完,这才与陆云川、孟淮之一道穿过大堂往门口走去。
经过昭宁身边时,孟淮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要乖乖的——这是在哄小狗吗……”昭宁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我说什么来着。”贺军礼忽然在一旁低声道,“四哥这是真有情况啊。”
“噢!我想起来了!”陆云川突然一拍手,“这不是在纽约喊你‘叔叔’的那位……的姐姐吗?”
孟淮之闻言轻笑一声,语调懒懒的:“还叔叔、姐姐呢?等着四哥回头收拾你和云姗吧。”陆云川闻言摸了摸鼻子。
四人皆是身形挺拔,一身深色晚宴西装剪裁得极为妥帖,衬得肩线平直,腿形修长。他们步履生风地穿过光影流转的大堂,深色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一道弧,引得不少宾客不由自主侧目,视线追着那道笔挺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酒店门口的夜色里。
钟庆望着四人远去的方向,转过身正要开口,昭宁已经先一步轻声道:“钟特助,真的不用去医院。”她抬起手,示意那处细微的痕迹,“就是蹭破一点点皮,连血丝都没见着。酒店备着碘伏,擦一下就好了。”
钟庆面露迟疑:“可是贝总特意交代过,万一……”
“我今天实在是累了。”昭宁轻声打断他,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静定,“明天早上若是还不见好,我们再去医院也不迟。一切后果我来担着,你别担心。”
钟庆微微一怔,不禁暗忖:这说话时斩钉截铁的模样,倒是和贝总平日里拍板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钟庆略微欠身,语气温和:“那我让酒店把晚餐送到您房间。您早些休息,夜里若有任何不适,酒店有值班医生,随时可以叫。”
昭宁点了点头:“辛苦钟特助了。”
“您客气。”钟庆目光朝舒婷和小王的方向轻轻一带,算是打过招呼,这才转身离去。
昭宁转向舒婷和小王,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今天也折腾够久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等两人离开,昭宁缓缓走回房间,在沙发上坐下。许久,她才觉出双腿隐隐泛起酥麻,像是有细小的针尖沿着血脉轻轻往上爬。她俯身揉了揉小腿,一边等着客房送餐。
门铃响起时,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穿洁白制服的服务生,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车上整齐摆着四个白瓷餐盘,盖子严丝合缝地扣着。
服务生身后跟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提着个深棕色的医药箱,看起来不大,却收拾得利落。
“上官小姐,您的晚餐送来了。”
昭宁微微侧身让开。服务生轻推餐车进了房间,医生也随后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医生在她身旁坐下,托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伤处。指尖的触碰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只是表皮擦伤,不要紧。”他取出碘伏棉签,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注意别碰水,应该很快就好。若夜里觉得不舒服,随时打电话到前台。”
“谢谢医生。”昭宁轻声说。
服务生布置好餐盘,离开前恭敬地问:“上官小姐还有别的需要吗?”
“没有了,多谢。”
昭宁将两人送至门口,轻轻合上门。房间里骤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远处的车声。她慢慢吃完晚饭,洗了澡,又给左额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凉意渗进皮肤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爬上床时,她望着天花板静静想,这地方是当真不能再住下去了。若是公寓一时还不能搬,她就自己出去找房子。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床头一盏小灯,昏黄地映着被角。
原本以为自己难以入眠,不料尽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手机闹铃执着地响了第三遍,才将昭宁从沉沉睡意中拽了出来。冲过热水澡,人才算彻底清醒。对镜梳妆时,她凑近了些,指尖轻轻拂过左额——粉底尽力遮盖,那片青紫的痕迹依然隐约可见。
提前五分钟下楼,小王已等在酒店大堂。
昭宁走向那辆熟悉的车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尾——昨天碰撞过的地方已处理妥当。
“昨晚离开酒店,陆总就派人送来了新手机,”车子启动后,小王从后视镜里看她,“今早江程程小姐来电话,说上午约齐了去办手续。”
昭宁正低头翻看舒婷发来的日程,闻言抬眼:“她又问起我了?”
“问到星耀公司,自然就带出了您。”小王目视前方,语气平稳,“但我没说。”
昭宁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
九点整,车停在公司门口。昭宁步入大厅。
大厅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电梯间早已聚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男士袖口微卷,女士们的通勤装搭配着精巧丝巾,谈笑间杯沿轻碰,空气中浮动着属于清晨办公室的特有韵律。
和过去几日一样,当她踏入电梯的刹那,那阵谈笑便如被风拂断的琴弦,倏然静了一瞬。玻璃壁映出数道悄然投来的目光,将她拢进某种透明的审视里。昭宁总是微微牵起唇角,一笑了之,权当没看见。
今日却不同。
电梯门闭合的轻微嗡鸣中,她能感到所有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处——左颊上那片青紫痕迹,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颜色已从昨日的深郁转为沉青,边缘泛着些微淡黄。那痕迹衬得周围肌肤愈发白嫩细腻,反倒生出几分别样的韵味。
“哟!”身旁响起一声轻呼。辜曼玲从她侧后方探过身来。“上官总这脸是怎么了?”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关切。
昭宁侧过脸,迎上满轿厢明里暗里的注视。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昨晚没留神,碰了一下。”
“可得仔细些!”辜曼玲伸手虚虚在她肩头拍了拍,指尖的香水味淡淡散开,“这么漂亮的脸蛋,万一留了印子多可惜。”
“谢谢辜总。”昭宁含笑摆手,走出电梯。
舒婷已候在办公室门外,手里捧着文件夹。“上官总,早!”她的问候一如既往平稳,只在目光掠过昭宁脸颊时有了片刻凝滞,“九点半的星耀项目例会,还是按往常规格,各部门负责人参加?”
昭宁握上门把的手微微一顿。“不,”她声音不大,却清晰,“请技术部、安装部——所有协同部门的同事,全体列席。”
“明白了。”舒婷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下。
走进办公室,晨光正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办公桌上切出整齐的光格。舒婷跟进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墨绿瓷瓶,轻轻搁在桌角。
“这是钟助理一早送来的祛痕膏。”她顿了顿,补充道,“说是贝总特意嘱咐,一日两次。”
昭宁拿起瓷瓶。瓶身温润,触手生凉。旋开乌木瓶塞,一缕清苦的草药香逸散出来,并不难闻,反而有雨后青苔般的洁净气息。
舒婷仍立在原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
“还有事?”昭宁抬眼。
“没、没有了!”舒婷回过神来,唇角扬起职业性的微笑,退步转身时脚步比往常稍快了些。
门被轻轻带上。
昭宁垂眸看着掌中的瓷瓶,光影在瓶身流动。片刻,她拿起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的指尖。简短的一行字:“谢谢!贝先生。”
几乎就在她放下手机的刹那,屏幕轻轻一亮。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