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和警车先后驶入临都大学，孙达带着人往电梯间飞奔。
而此时的2号实验楼已经被看热闹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跳啊！怎么不敢跳啊！”
“我看这人是为了考研名额作秀呢！”……
起哄声此起彼伏，学校保安、校领导和警察正极力维持秩序。
实验楼的天台上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陈校长一手攥着速效救心丸，一手按着胸口：“这位同学，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孙副校长上前扶住他：“是有同学欺负你了吗？你的教导员也在这里，我们可以好好解决，你别激动。”
时知衍站在楼梯口，和上官哲一起看着手机里显示的卓奕辰就诊记录——昨天，他正式确诊HIV阳性。
上官哲立刻摇头：“不可能啊！他不是江凛川的人吗？怎么会这样？”
时知衍牙关咬得发紧，不忍抬头看向那个坐在天台上的人，说出了那个最坏的猜测：“他被江凛川送出去了，成了任人摆布的牺牲品。”
上官哲抬手就要往墙上砸，时知衍紧紧攥住他的拳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他还是个学生。”
上官哲实在承担不起这个风险——“我虽然姓上官，但只是上官家的旁支，我们一家人得罪不起江凛川。”
说完便拽着刚挤进来的时博然往外走，时博然一头雾水，身体被强行拖着往前，头朝着时知衍的方向喊：“爷爷，您帮帮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滚！都给我滚，离我远点！谁再靠近我，我就跳下去！”
卓奕辰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对着众人，身体微微后仰，左手死死攥着栏杆。
而栏杆只有不到半米高，他一步就能跨过去。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市局的警察赶到了。
晨翊和孙达前后脚走到时知衍等人身边。
时间紧迫，商容放下身上所有器械，戴上通讯器，开始对卓奕辰进行劝说。
孙达也顾不上自己还穿着件大背心：“有学生在楼下手机直播，网安已经把直播间封了，但直播切片已经大范围传播，压不住了。这个叫卓奕辰的，到底怎么回事？”
晨翊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份旧档案的记录，猛地抬眼看向卓奕辰的方向，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晨曦因为救一个女孩被绑架……那个女孩叫顾霜……她有一个儿子，就叫卓奕辰。晨曦死后第二年，顾霜才主动到市局交代了事情经过……补齐了晨曦被绑架的全部经过。”
时知衍手指迅速滑动屏幕，停在卓奕辰的父母信息那一栏，母亲一栏赫然写着——顾霜。
“没错，就是他。”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上前给了晨翊一个用力的拥抱：“对不起，让你伤心了，但现在十万火急，你试着去劝劝他，救救他。”
他贴在晨翊耳边说完，立刻松开了怀抱。他不想让晨翊去冒险，却明白晨翊以后会面对更棘手的问题，他不能时刻陪在晨翊身边。
孙达敲定方案：“晨翊，你去试试，尽量多拖延时间。楼层太高，消防员登顶需要时间，救生气垫的防护效果也有限。记住，不能让卓奕辰应激。”
透过几张发黄的照片，晨翊很难看出卓奕辰和顾霜的相似之处，可他还是在众人不安的目光中，一步步靠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停！你就站在那里，别过来！”
卓奕辰冲着晨翊的方向挥了两下刀，握刀的手指泛白，眼眶通红，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晨翊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直白开口：“你还记得市局刑侦一队的晨曦吗？我叫晨翊，是晨曦的儿子。”
卓奕辰不停摇头，用水果刀指着晨翊：“你骗我！晨曦早就死了，他为了救我妈牺牲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你心里清楚当年的前因后果，以你的渠道和人脉，分分钟就能核实这些事。”
晨翊声音掷地有声：“卓奕辰，你凭什么要死要活？我出生就没见过父亲，在福利院长大，被人欺负，也从来没想过走极端。我父亲用命换了你母亲的平安，你才能来到这个世界。你死了，我父亲的牺牲算什么？”
卓奕辰无助地咆哮，神情激愤：“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太累了，我该怎么办啊！”
他早已深陷深渊，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成为别人的棋子，从身体到心，早已烂透了。
水果刀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天台的光线映在刀刃上，晃得人眼晕，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时知衍走到晨翊身边，肩膀不经意地与他轻撞了一下——那是个极轻的动作，藏着无声的默契，像是在告诉对方“我在”。
他对着卓奕辰没有太多耐心，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敛：“下来。你死了，那些人该逍遥还是逍遥，该害谁还是害谁，你不过是给他们添了个无关痛痒的谈资。你父母怎么办？顾霜当年能鼓起勇气去市局作证，不是为了让她的儿子用死来逃避。跟我走，我护着你。我时知衍从来不和懦夫为伍，更不会看着英雄用命换来的人，就这么窝囊地没了。”
晨翊站在一旁，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卓奕辰，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期盼——那是对父亲牺牲价值的坚守，也是对一个迷茫灵魂的包容。
风刮过天台，掀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卓奕辰额前的碎发，露出他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绝望。
卓奕辰对这种上位者的喝令语气早已熟悉，心底却蓦地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攥着刀的手猛地收紧，又骤然松开，指腹蹭过冰冷的刀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啪”的一声，水果刀掉落在地，在水泥地面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扶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身体晃了晃，像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砸在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不想死啊……”
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刚才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人的脆弱无助。
孙达带着一众警察蜂拥而上，将水果刀收进物证袋，对着晨翊和时知衍竖了个大拇指。
时知衍没看他，只是偏头对晨翊低声道：“还好你刚才没慌。”
晨翊侧过脸，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却轻轻勾了勾唇角：“你也一样。”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
时知衍第一次坐警车，左边是穿着警服的商容，右边是刚临时套上警服的孙达，晨翊则坐在前面的副驾驶。
时知衍不自在地扭来扭去，要是手腕上再添一副银手铐，这场面就更有意思了。
他出声抱怨：“你们这警车就不能换个坐垫？也太硬了吧。我自己打出租车去市局就行，我又不是傻子。”
孙达：“司局怕江家人对你下手。”
时知衍哪里会怕那个姓江的混蛋：“不可能，江凛川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动到我头上，谁给他的胆子？”
孙达掏了掏耳朵，总觉得时馨玥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小点声，别给司局找麻烦。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你以为局长这个位置，是时夫人花钱买来的？”
商容也搭腔：“你在局里安分点，别去找唐主任的麻烦。唐主任因为作风问题在市局待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升职。”
时知衍只觉得离谱：“什么叫作风问题？我父亲不过是和一个男人相爱结婚，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晨翊侧身问道：“孙队，我小叔叔好像也是毕业后就到市局工作，可他在市局这么多年一直没调过岗，这是为什么？”
孙达眉头一挑：“有些事情你们年纪小不清楚，晨政委是因为晨曦弟弟的身份，被调到市局刑侦队的。这其实也合适，带着一枚有功勋的警号在派出所工作，不如在市局摸爬滚打。起点太高，能力跟不上，升得慢，很正常。”
……
“江凛川，我是给你脸了？你连时知衍都敢动，你那个位置是不想要了？我一向护犊子，再有下次，我让你直接从那个位置滚下来！”
“时夫人，不要误会，我和时少无冤无仇。时少今天救了我的人，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第一段语音是时馨玥的厉声警告，第二段是江凛川的推诿敷衍。两段录音，都来自时馨玥手机的通话记录。
这一切的起因，是时知衍返程乘坐的警车，在高速上与一辆突然失控的大货车险些相撞。
一车人都安然无恙，众人随即在局长办公室集合。
司南羽关闭录音，直视着低着头、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捋头发、小动作不断的时知衍，冷声道：“警察、消防员都在，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时知衍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么做是为了给你和市局的大家减轻工作，这样大家都能早点下班，多好。”
司南羽管不住巧舌如簧的时知衍，却管得住自己的下属。
“孙达，你带那么多人，连一群拿手机乱拍的大学生都制止不了？网上都传成什么样了？卓奕辰的底细差点被人扒光。”
孙达从沙发上起身，态度不卑不亢：“司局，这是我工作的失误，我会深刻检讨。卓奕辰这件事查清后，我会亲自向您汇报并检讨。”
……
时知衍救个人，差点把自己和一群人都搭进去，心里本就愤愤不平，直到看见卓奕辰将一把白色小药片塞进嘴里，就水咽了下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随手拉过一把塑料椅，在卓奕辰身边坐下，慢悠悠开口：“你和江凛川，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在卓奕辰口中，那是一个典型的“救赎”故事。
因为长相柔弱，他从小被同学叫作“娘娘腔”，时常遭到霸凌。江凛川碰巧路过，打跑了那群人，后来又以卓奕辰哥哥的身份，把那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他们再不敢在卓奕辰面前抬头。
卓奕辰高考失利后去求江凛川，江凛川给了他临都大学的入学名额，条件是让他做自己的情人。卓奕辰答应了。
“我有时候身上全是淤青，夏天都不敢穿短袖；有段时间，我连床都下不来，疼得上厕所都打颤。我不敢去看医生，只能自己买药膏涂。我知道他身边有很多人，他身上总带着不同的香水味，可我没资格问。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对我……”
木桌上嵌着三道深深的指甲印，是卓奕辰刚才攥拳时抠出来的。他恨，恨将他当作发泄工具的江凛川，更恨那个一厢情愿、被蒙蔽双眼的自己。
晨翊手里的录音笔正在录制，时知衍仔细翻看卓奕辰手边的药物说明书，心里已经猜到了卓奕辰接下来要说的话。
卓奕辰带着哭腔，继续揭开自己的伤疤：“我被人下了药绑在床上，根本分不清有几个人。意识模糊，只记得天花板的灯很晃眼，有人在笑……大概四个，或者五个，我数不清了，他们像畜生一样……后来身上起了红点，我去医院抽血化验，结果显示我感染了艾滋病。”
见状，晨翊默默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换了一张新的存储卡。
这间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卓奕辰放肆地哭，放肆地笑。时知衍和晨翊没有打断，等着他自己发泄完情绪。
“我十六岁就喜欢上他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但我以为只要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让他多留意我一点，哪怕只能和他有那种关系，他总有一天会爱上我。”
时知衍看不下去了，好心点醒他：“江凛川有妻子有孩子，他对你不过是见色起意。一个大学名额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捐一栋楼、捐一笔钱就能搞定。可你失去的是健康，甚至可能是生命。卓奕辰，你比我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卓奕辰猛地一拍桌子，拳头朝着时知衍的右胳膊挥去，时知衍猛地向后一撤，连人带椅滑出半米远。
“卓奕辰！你发什么疯！这里是警察局！有本事冲江凛川去，冲我撒什么气？”
时知衍一边吼，一边敏捷地后退，昂贵的定制衬衫蹭过桌角，留下一道灰痕——他显然没料到这小子疯起来，连救命恩人都打。
晨翊一把拉住卓奕辰差点挥到时知衍脸上的拳头，厉声喊道：“卓奕辰，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