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昭年 > 第25章 Kapitel 25

第25章 Kapitel 25

9岁的时知衍小手小脚费力地从后备箱爬到后排座椅上,低声嘟囔:“这是哪里呀?父亲呢?”

他趴在车玻璃上,好奇地看向窗外,黑夜不远处的一大片亮光吸引了他的目光。

金属门扣“咔哒”一声弹开,紧接着是车门铰链沉闷的“吱呀”轻响,九岁的小孩攥着银色拉手往外一拽,厚重的车门擦着地面发出“蹭——”的一声短促摩擦音。

时知衍从缝隙中钻出来,绕到门后,整个身体往前推车门。“怎么这么沉?早知道就多吃点了!”

他左顾右盼一阵,拢了拢自己的黑色风衣,蹦蹦哒哒走向亮光处,嘴里还在不停絮叨:“父亲真讨厌,我都学不会还要逼我学……”

“看着点,别损坏证据。”“知道了,队长。”……

前面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时知衍听不懂,只能缩着身体,从一棵树后面探头张望。终于在东面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是父亲。”

这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一路小跑向对他向来冷漠的父亲,然而还未碰到唐纪的衣角,就突然爆发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的嗓音尖锐刺耳,引来了还在工作的一群大人。

唐纪把手里的一次性手套扔在垃圾桶,僵着身体看向被吓得嚎啕大哭的时知衍。

这一幕是时知衍的噩梦,经过一年的心理治疗才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却突兀地再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不要,都是血……不要,啊啊啊啊啊!”时知衍猛地睁开眼睛,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一滴眼泪顺着鼻梁划入嘴里,又苦又涩。

“没事了,没事了。”一双手轻轻拍着他的左手,时知衍眼前浮现出晨翊温柔至极的眉眼,晨翊轻声细语:“子珩,胳膊还疼不疼?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晨翊摁下呼叫铃,右手紧紧握着时知衍留着滞留针的左手,给予他安全感。

时知衍空洞地看向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尚赫呢?”

晨翊轻轻摩挲着他手心的肉,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时知衍在无声地哭泣,嘴角全是泪水,看上去比入院时还要憔悴。

晨翊的心揪着疼,却知道瞒不下去:“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身亡了。”

晨翊已经不敢去看时知衍的表情,绕到他右手边,攥着他打着石膏的右胳膊,防止他激动伤到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什么呢?说“不是你的错”,说“你也不知道尚赫会救你”?这些话毫无用处,反而会加重时知衍的心理负担。

“我弟弟小时候就被吓得不敢睡觉,如今又出了这种事。我这个做姐姐的出国太久,和他生疏了,也不太会安慰人。能不能求你帮帮他?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我看得出来,他很信任你。”

这是时知微第一次以姐姐的身份求人,晨翊无法拒绝。

晨翊熬了个通宵,从市局绘制完画像回来,趴在时知衍的病床边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他的惊叫声弄醒了。在麻药和镇定剂的作用下,时知衍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可醒来后,反倒比昏睡时更让晨翊担忧。

医生护士来给他换药、打针时,时知衍眼神都没动一下。或许他现在对痛感已经麻木了,因为心太痛了。晨翊只是默默守在床边,等着夏亦衡过来。

一起吃过饭的人突然就没了,晨翊对尚赫的印象不算深刻,却还是通过孙达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了解了部分情况,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告诉时知衍。

10月3日上午九点,夏亦衡姗姗来迟,没敲门就走进了病房。

一进来就直接问晨翊:“他说话了吗?早饭吃了吗?……”一连串问题抛下来,晨翊只是不停摇头。

夏亦衡啧了一声:“不应该啊!他又没有家族遗传病史,多半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夏亦衡没有正式开始问询,也不能直接下结论。他看了眼晨翊握着时知衍的手,又定定注视了晨翊两秒。

这两秒里,晨翊莫名感到一丝危险,却又摸不着头脑,只能发出一声“啊?”表示疑问。

夏亦衡仰起头看向时知衍的吊瓶:“你出去溜达一小时再回来,我现在需要和患者一对一交流,OK?”

晨翊听话地抽回手,转身离开,不打扰心理医生的治疗。

“小伙子,你的粥好了。”“谢谢。”晨翊端着粥找了个座位坐下,打开手机查看群里的消息。

101专案组已经成立,孙达担任组长,晨孟担任副组长,刑侦一队全员加入。晨翊是以顾问的身份进入专案组的,只负责绘制嫌疑人画像等专业范围内的工作,不参与案件的具体侦破。

袭击时知衍的高个子男人叫赵猛,是他开枪打伤了尚赫,但赵猛自己也头部重创导致颅脑损伤,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就算醒来估计也是植物人,根本指望不上。

那个矮个子男人叫张华,今年40岁,是网上追逃人员。据他交代,是通过一个叫“虎哥”的中年人才接的这个活,定金给了十五万,事成之后还能再拿四十万。

晨翊根据他的描述绘制了虎哥的画像,现在已经被挂在了通缉令上。他一边喝粥,一边仔细查看群里的每一条消息。他不是警校出身,有些专业术语看不懂,就上网搜完再接着看,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场针对时知衍的有计划绑架,目的要么是冲时知衍身后的时家,要么就是冲执掌时家大权的时馨玥。

晨翊毕竟是职场新人,这种情节只在电视上见过,此刻心里既有些激动,又满是伤感,总结下来就是“心累”。

现在也没人能安慰他,只能多吃点,抚慰自己时不时隐隐作痛的胃。

时馨玥摩挲着手里的骨灰盒,眉头紧蹙,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尚砚武,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你尚三少的‘嫁妆’,我可消受不起。”

二十六岁的时馨玥看着面前五十箱“嫁妆”,差点被气笑,说出的话更是不留情面,一字一句都把尚砚武推回了暗恋的壳子里,让他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入赘时家?尚砚武,你白日做梦呢!”

见他不为所动,时馨玥也不绕弯子,干脆把话说透,“我说过,我不接受商业联姻,更不可能和任何一个世家少爷结婚。”

“你娶了我,你背后的尚家能坐得住吗?他们会逼着我为你生儿育女,然后慢慢把我从时家的权力中心挤出去,让尚家坐收渔翁之利,把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据为己有!”

尚砚武急得脱口而出:“不会的!”

“你拿什么保证?拿你一个警察的身份吗?有什么用?”

时馨玥眼神锐利,“尚砚武,我时馨玥这辈子绝不冠夫姓,不当谁的太太、谁的夫人,我只做我自己。”

这段对话之后,尚砚武便很少再敢见时馨玥,就算路上偶遇,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再后来,尚砚武就“牺牲”了,这则新闻当时还上了电视。

临都的世家中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时小姐”这个称呼是时馨玥独有的,旁人也可以叫她“时夫人”,但绝对不能叫“司夫人”——不然就是公然得罪时馨玥。

这也是时馨玥地位的另一种象征。而时家其他的小姐,都会直接称呼名字,比如时知微,就被叫做“微微小姐”或“知微小姐”。

“我真的以为他那时候牺牲了……我真后悔当初说的话那么决绝。他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怎么能忍受这么多年改名换姓、隐姓埋名的生活?”

时馨玥的头靠在司南羽的肩膀上,语气里满是懊悔,像是在问身边的人,更像是在责怪自己。

“加入国安是他自己的决定,不会因为心里有没有你而改变。玥玥,你没有错。”

司南羽见过太多同志的牺牲,此刻却也难掩动容,“保护时知衍是他的任务,他没有愧对身上的警徽,死得其所。”

“我怎么就欠了这么多情债?还不如当初死在那间地下室里!”

司南羽伸手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胡说什么呢?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不要我了吗?”

“先生,药箱在座椅底下,扶手箱里有矿泉水。”严胜说完,放下车的挡板,专心开车往医院赶。

两粒白色药丸咽下喉咙,司南羽扶着时馨玥微微发抖的左手喝水——她的右手刚扎完针灸,还在细微地颤抖。

“时夫人和先生在里面,你现在别进去。”夏亦衡拦在晨翊身前。

晨翊透过病房门的磨砂玻璃往里看,只能看到模糊的几个人影。

突然,“咚——咔嚓——”几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传来,晨翊立刻伸手去握门把手,夏亦衡见状急忙拽住他:“你进去能做什么?你是时知衍什么人?里面的都是他的家人。”

病房里,时馨玥捂着疼得抽搐的右手,耳边是时知衍带着哭腔的质问:“我每天就上学、吃喝玩乐,能惹到什么人?还不是因为我姓时!我如果不姓时,尚赫就不会死!”

地上满是陶瓷碎片,一整碗汤三分之二洒在地上,三分之一溅在了时馨玥伤痕累累的右手上。

司南羽也急了眼,对着时知衍低吼:“你姑姑右手的情况你不知道吗?”

说完,推着轮椅带时馨玥去卫生间冲凉水。

时知衍嘴干得嘴唇都快裂开了,一上午只说了四句话。刚才胡思乱想了半天,被司南羽一声怒吼拉回了理智。

他手忙脚乱地下床,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右胳膊上的石膏,光脚急匆匆地往VIP病房的独立卫生间跑去。

“没事,没事。时知衍就是心情不太好,年纪小,控制不住情绪,你别担心。心理医生在这儿呢,过两天就好了。”

司南羽嘴里说着“没事”,手里握着的时馨玥的右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要不是知道时知衍平时把时馨玥疼得跟宝贝似的,他刚才差点就抬脚踹上去了。

时馨玥带着哭腔说:“他说得对……他要是个普通学生,谁会没事绑架他啊!”

司南羽从轮椅加装的置物架上取下医药箱,翻出烫伤膏,耐心地往她手上涂抹。

“姑姑,你没事吧?姑姑!我把值班医生找来了,让他给你看看!”卫生间门外传来时知衍焦急的声音。

“她的右手肌腱断裂后,救治不及时引发了感染,手术修复期间又遭到二次损伤。现在端杯子、握笔都会手抖,阴天下雨的时候,抖得就更厉害了。”

司南羽平静地陈述完时馨玥的手部情况,没有看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只是自顾自地给时馨玥的右手按摩。

时知衍看着老医生沉思了三分钟,听他缓缓说道:“手抖是神经粘连与肌肉萎缩导致的,但心理因素可能会加重症状。时夫人还是要定期复查,保持心情愉悦。”

老医生说完便转身离开,时知衍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被推开又关上。

时知衍自责地低下头,看着时馨玥裹着纱布的手,讷讷地说:“姑姑的手伤得这么严重,居然一直不告诉我……我还以为姑姑本来就是左撇子呢!”

在他的记忆里,时馨玥的左手特别灵活,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现在看来,竟是被迫练出来的。

“时知衍,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时知衍的目光从时馨玥的手上移开,望向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愧疚更甚。

“你心情不好,姑姑能理解。你可以跟姑姑说,哪怕是发脾气也行。可你一句话都不说,姑姑只能干着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要是再像小时候那样自闭了怎么办?”

时馨玥说到这里,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那年9岁的时知衍,就是这样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她带着时知衍看了十几个心理医生,才好不容易把他治好。那段时间,时馨玥每天都在心里骂时墨和唐纪,可更多的还是怪自己——若不是靠着药物支撑,她恐怕早就被逼疯了。

“对不起,姑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随便发火了。”时知衍说着,倾身向前抱住时馨玥,失声痛哭。一时之间,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哭声。

司南羽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拿起拖布和扫把,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