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办案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雨停了，但风还裹着河面上的腥湿气，一股一股往车窗缝里钻。
昭黎把法医勘查箱搁在脚边，手肘支在车窗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套边缘。她今年二十六，皮肤是常年待在解剖室里、少见日晒的冷白，眉眼利落，下颌线清晰，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身上没穿刻板的白大褂，套了件洗得软乎乎的黑色冲锋衣，口袋鼓鼓囊囊，一边塞着薄荷糖，一边塞着一支旧钢笔。
副驾的陆沉转头看她。陆沉是刑侦一大队队长，三十二岁，眉眼沉敛，肩宽背厚，脸上带着连续熬了两晚的倦色。刚才养老院那个案子收尾笔录做完，他们屁股还没坐稳，指挥中心的新警情就砸了过来——城西清澜河下游，晨钓的老人钓上来一只女士皮鞋，跟着捞起一截人腿。
“别皱眉，”昭黎侧过头，看见陆沉眉头拧成疙瘩，伸手弹了弹他胳膊，“还没见尸体呢，队长先把自己愁老三岁。”
陆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清澜河每年都有落水的，大多是意外。但这次，钓上来的残肢断面……报警人说看着不像被鱼啃的。”
“报案人的肉眼参考价值有限，得我看过才算数。”昭黎剥开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压下车里闷味，“不过提前打预防针，河里泡久了的尸体，观感不会比养老院那具好。你要是等会儿想吐，别硬撑，我随身带了垃圾袋，不丢人。”
陆沉无奈：“昭法医，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出过多少现场了。”
“出过再多现场，人也不是铁打的。”昭黎耸耸肩，语气轻松，眼底却已经慢慢沉了下去，“人体耐受度有上限，谁都一样。上次江边腐尸案，是谁躲在树后面偷偷深呼吸来着？”
陆沉咳了一声，移开视线，假装看前方路况：“陈年旧账能不能翻篇。”
昭黎低低笑出声。
支队里很多人对昭黎的印象两极分化。有人说她冷静到近乎冷血，站在解剖台前面无波澜，再破碎的遗体都能有条不紊拆解线索；也有人说她骨子里是个混不吝的，嘴快，爱开玩笑，偶尔怼得预审室老刑警哑口无言。
她不是天生就不怕死人。刚入法医岗第一年，第一次独立解剖，回去连着三天吃不下饭，半夜惊醒，眼前全是尸体画面。只是她很早就想明白，恐惧没用，同情不能还原真相。诙谐只是她给自己套的一层软壳，用来隔开死亡带来的沉重。
车子拐下主路，沿着河堤土路往前开。警戒线已经拉起来，黄色带子在风里飘着，几名辖区派出所民警守在边上，几个早起钓鱼的群众被拦在外面，探头探脑小声议论。
“陆队，昭法医。”年轻民警跑过来迎，脸色发白，往河岸边偏了偏头，“就在那儿，打捞队刚到，水太深，不敢贸然下潜，先捞上来一截右下肢，还有一只浅米色粗跟单鞋，尺码三十七。”
昭黎拎起勘查箱下车，鞋底踩进湿漉漉的泥土里。河边杂草丛生，河水浑浊，泛着土黄色，水流看着平缓，底下暗流藏得很深。
地上铺着一块防水布，残肢被放在上面。
皮肤已经被河水浸泡得发白发胀，表皮大面积浸渍脱落，断面平整，边缘没有撕咬形成的锯齿状创口，也没有鱼类啃食造成的不规则缺损。
昭黎蹲下身，戴上一次性手套，指尖轻轻触上去。她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没有半点粗鲁。
“不是动物咬的。”她声音平静，刚才开玩笑的轻松劲儿收了大半，“锐器切割，多次下刀，骨质有砍痕。死后分尸。”
陆沉的脸色彻底沉了：“确定？”
“九成九。”昭黎翻过残肢，仔细观察骨骼切口，“凶手力气不小，或者用的是重型刀具，斧头、斩骨刀一类。分尸地点不在河里，水流冲不出这么整齐的断面。尸体是被分割之后，抛进清澜河，顺着水流漂到下游。”
她又拿起旁边证物袋里那只米色皮鞋。鞋跟有磨损，鞋头沾了少量深色泥土，不是河边的淤泥，土质更黏，像是近郊红壤土。鞋内底还有淡淡的香水残留，味道很淡，被河水稀释得几乎闻不到，只有凑近才能捕捉一丝甜腻。
“三十七码，女鞋，款式不算廉价，但是穿了一段时间。”昭黎指尖摩挲鞋内侧，“鞋跟侧面有一道细小划痕，像是被金属硬物刮到。死者大概率成年女性，身高可以后续根据胫骨长度估算。”
“只有一截腿？”陆沉看向河面。
“目前就捞到这些。”派出所民警回答，“打捞队准备穿戴装备下水搜寻，但是河水能见度几乎为零，底下还有石头、废弃渔网，难度很大，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剩下的尸块。”
昭黎站起身，望向宽阔浑浊的河面。风卷起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心里隐隐坠了一下。
分尸抛河案，最难的就是找全尸块、确认尸源。一旦尸块分散，被水流冲到不同位置，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捞不齐。没有身份，案子等于卡在起点。
“我需要采集残肢上生物检材，提取DNA，立刻送检验科入库比对失踪人口库。”昭黎一边说，一边打开勘查箱，拿出采样工具，“同时提取鞋子上面泥土、香水残留，送理化室。另外，把打捞区域上下游两公里全部划为勘查范围，岸边草丛、淤泥、废弃涵洞都仔细搜，凶手抛尸，不一定全部丢进水里，有可能就近丢弃一部分。”
“收到，我安排人。”陆沉拿出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
昭黎一边采集样本，一边随口问旁边民警：“最近半个月，这片区域有没有上报失踪女性？年龄大概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
“我查一下系统。”民警掏出手机翻查，“城西片区最近登记失踪的只有两个，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离家出走已经找到；另一个十五岁小姑娘，三天前失踪，家长报案，还没找到。年龄好像对不上。”
十五岁。
昭黎指尖顿了一瞬。
残肢骨骼发育成熟，骨骺线完全闭合，肯定不是未成年人。那暂时排除这个女孩。但她心里莫名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转瞬即逝。
她压下那点感觉，继续手上工作。
旁边几个围观群众小声聊天，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我的妈呀，分尸啊，太吓人了。”
“清澜河好久没出这么大案子了，这凶手也太狠了。”
“听说前两年，上游那边也丢过人，最后也没找到……”
陆沉耳朵很尖，转头看过去，那几个群众立刻闭了嘴。
昭黎抬眼瞥了瞥陆沉：“听到了？老传闻。”
“江湖传闻真假难辨，不能当线索。”陆沉揉了揉眉心，“先查眼前这具。”
昭黎点点头，把装好的DNA样本放进专用冷藏盒。
这时打捞队队长跑过来，大声喊：“陆队！水下发现东西了！就在离岸边大概八米的位置，有个黑色编织袋，沉在水底石头缝里，我们勾到袋子了，正在往上拉！”
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全都往河边凑。
昭黎合上勘查箱，快步走过去。
河水哗啦作响，黑色的大号编织袋慢慢浮出水面，袋子被水泡得发胀，绳子捆得死死的，上面沾满水草淤泥。打捞队员小心翼翼把袋子拖到岸边，放在防水布上。
空气里的味道瞬间变重，河水腥气混着**的恶臭，缓缓散开。
旁边年轻民警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昭黎面不改色，戴好新的手套，拿出证物剪：“我来拆，所有人退后一点，不要破坏袋口捆绑痕迹。”
陆沉站在她身侧，手已经悄悄攥紧。
剪刀划破湿漉漉的编织袋，绳子一层层解开。
袋口掀开的一瞬间，昭黎瞳孔微缩。
袋子里，是另一段躯干，还有一双手臂。